日本共產黨中國務農記

在小劉固農場里，有一個70多歲、喜歡戴嵌著五角星的迷彩軍帽的日本老頭。他是日本共產黨員，退休后來中國推廣堆肥技術，說是為了替日本軍人贖罪，也為了尋找個人價值。他曾對農場主李衛說：“請你幫我準備好葬禮，我要死在中國。”

河南省新鄉市原陽縣小劉固村，如今變成了循環農業的朝圣地。在當地的小劉固農場里，有一個70多歲、喜歡戴嵌著五角星的迷彩軍帽的日本老頭，名叫川崎廣人。

他是日本共產黨員，退休后來中國推廣堆肥技術，說是為了替日本軍人贖罪，也為了尋找個人價值。比起“川崎老師”，他更希望別人叫他“老兵”。他認為，現在做農業的人，需要和長征兵一樣的信念。

“在中國推廣循環農業，我很幸福”

川崎廣人從少年時代就是日本共產黨的擁護者，參加了1960年爆發的反對《美日安保條約》和修改和平憲法的公民運動。參與運動的個人代價極為慘重，川崎廣人在很長時間內沒有工作，但他不在乎，反而自豪于這場運動阻止了修憲。

2006年，在日本消費者合作社工作的川崎廣人面臨退休。機緣巧合下，他以農業研究者的身份應邀到青島農業大學訪問。他調研發現，中國農村因大量使用化肥、農藥導致土地、水污染和土壤板結現象。他決定扎根中國，推廣已被日本驗證的循環農業技術。

回國后，川崎廣人開始自學中文。他通過翻譯農業論文，攢了一些錢。2013年，他背起行囊，開始了“云游萬里中華”的計劃。

從甘肅天水一路東行，從內蒙古到北京直至河南。彼時已60多歲的川崎廣人做過除草工、睡過大通鋪，最慘的時候吃了上頓沒下頓。直到經朋友介紹，川崎廣人以訪客身份來到了小劉固農場。他發現這里還在堅持使用堆肥，但技術并不成熟導致了虧損。他和農場主李衛決定一起改造農場。

“在日本，60歲退休，沒有給老人的工作，老人呆久了就會生病。”川崎廣人說，“但是我在中國推廣循環農業，這種人生價值在日本沒有，所以我很幸福。”

希望在“新農民”

凌晨4點鐘，當農場里的所有人都還在沉睡時，川崎廣人已經起床。他穿上沾滿污漬的深藍色工服，戴上五角星軍帽，一邊整理衣衫，一邊走向農場后面的堆肥廠。他熟練地用鼓風機打入大量空氣，讓糞便的微生物分解效率更高，發酵得更充分，肥力更強也更均勻。

接著他開始巡視大棚、堆肥，7點半他主持晨會。白天，他為在農場深造的研修生授課;下午和晚上，他一直在辦公室里修改培訓會的PPT（演示文檔）。除了中午1小時的休息外，他一直忙到晚上9點鐘。

這一天的安排也是他現在人生的全部：運營小劉固農場;培養循環農業人才，對有志于循環農業的年輕人進行為期一年的技術培訓，再把他們送到日本農業公司工作兩年;推廣循環農業理念。

這些工作有了階段性的成績。原本畝產千斤的小麥在澆灌了幾年堆肥后，產量升至1200斤左右;第一批農場20人參加的研修生項目，有3人被日本公司接收;培訓會有1000多人參加，參與者有環保人士、大學生、農業公司負責人和政府官員。

川崎廣人還投資5萬多元，架設了1000畝地的液肥管道，供當地農戶免費使用，“幫農民們賺了錢，他們就會相信我”。他還喜歡在工作后拍照留念，熱衷于發微博，他渴望被人看見自己的價值。

年逾古稀后，川崎廣人的體力愈發捉襟見肘。他認為有志于循環農業，擁有一定文化水平的年輕人才能接過他的擔子，他管這些人叫“新農民”。

新農民大多是川崎廣人的微博粉絲。胡偉在來小劉固村之前，曾一次性把川崎廣人的微博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直到半夜3點鐘。“我要學堆肥，就要跟最牛的人學。我去過很多農場，但是真正懂堆肥的人不多。”從小生長在安徽黃山農村，胡偉甚至覺得自己的水平比很多人都高。他記得第一天到農場來，川崎廣人整個下午帶他參觀農場的田地和堆肥廠，反復講解循環農業理念和技術。這些年輕人，多少緩解了他的孤獨。

“請幫我準備好葬禮”

川崎廣人有兩個地方可以傾訴心聲，一個是微博。“微博有很多人幫助我，在微博上，我心里安定。”另一個是農場創辦者李敬齋的墳墓。他時常覺得，這位官至省農業廳人事處處長，而后回鄉辦廠的前輩，就是他的中國知己和精神支柱。但其實二人素未謀面。川崎廣人對他的了解和想象，全部來自于鐫刻在墓碑上的銘文——“為民請命，心系農桑。歸田原陽，養殖辦廠。嘔心瀝血，惠澤故鄉。”

川崎廣人學著用李敬齋墓碑上的句式為自己作詩：“余生任務，培養人才，期望未來，循環農業。”

從2016年11月開始，川崎廣人咳嗽癥狀持續惡化。直到2017年4月，他出差回日本。工作完成后，他去了醫院，結果被診斷為肺炎，醫生強制要求他住院治療。

兩周后，川崎廣人帶著藥飛回了中國。他下了飛機，見到李衛的第一句話是：“請你幫我準備好葬禮，我要死在中國。”他要求把墓碑建在李敬齋墓旁。

川崎廣人累了的時候，有時會捧起案前的漢語詞典。他在這本書的書縫上，用馬克筆抄錄了一段摘自《圣經：新約馬太福音》上的經文——“你們要進窄門。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

川崎廣人用中文解釋：“為人民服務，就是不能找容易的路。”這段話同樣被張貼在了農場會議室的大門上，他覺得這是勸大家克服困難的金玉良言。

川崎廣人相信，死亡的那一刻，上帝會清點他人生價值的多寡，并給出公正的裁決，“現在我痛苦，但死了可以上天堂”。他挑起眉毛露出竊喜的笑容。（《新京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