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真人性無奈情 純樸人情愧疚心

張曉瑜

短篇小說《百合花》是一篇將政治主題和人性審美意蘊巧妙結合的佳作，表現了戰爭年代崇高純潔的人際關系，歌頌了人性美和人情美。雖文字淺顯、情節簡單，但情理豐厚，在看似極普通甚至可有可無的人物對話和動作中，卻深藏著人物內心豐富的思想感情和意向。但許多教參資料對本文的探討卻淺嘗輒止，往往只停留于主題——歌頌人性美和人情美，而對新媳婦和小通訊員兩人內心的無奈和愧疚，或忽略不言，或言之不詳，有的即使有所提及也大多未深入分析原因而只停留于表面。其實只要我們進一步深入挖掘分析人物心理情感，就會發現兩人內心的無奈和痛苦恰恰是文章不可忽視的重要情感，也是我們準確全面把握小說主題的重要著眼點。

情動于中而形于外，人的表情神態、動作語言是心理活動的外在流露和表現方式，因而從人物刻畫的角度看，特定心理支配下的表情、動作和語言的描寫都間接反映了人物的內心活動和精神狀態。這就要求我們在分析新媳婦和小通訊員的人物形象時，緊密聯系時代背景，追根溯源，細讀、深讀文本，深入揣摩人物心理，真正走進人物的心靈，在發現和思考中去逐步領悟和感受蘊涵其中的那份本真、純樸、無奈和愧疚。

1.小通訊員為什么說“老百姓死封建”？

與“我”“覺得這里老百姓覺悟高，又很開通”恰好相反，小通訊員卻說“老百姓死封建”。“死”是吳方言里常用的程度副詞，“封建”一詞指思想保守落后。作為參軍已一年的戰士，一定接受過群眾路線的教育，一般是不會輕易說出這類影響群眾關系的話的。我們先來看看當“我叫他帶我去看看”時的情形：“但他執拗地低著頭，像釘在地上似的，不肯挪步，我走近他，低聲地把群眾影響的話對他說了。他聽了，果然就松松爽爽地帶我走了。”“執拗地低著頭，像釘在地上似的，不肯挪步”形象地說明他還在氣頭上，還在生悶氣，心里有一百個不愿意，由此可見其心中之不滿與失落。但經“我”一勸，就“松松爽爽地帶我走了”。從這一巨大的轉變中可見，小通訊員思想覺悟還是挺高的，既識大體，顧大局，又為人憨厚真誠。

二是與“我”一比較，他不免自慚形穢。因為不一會“我”已經“借到兩條棉絮，一條被子，手里抱得滿滿的”，而他卻“兩手還是空空的”，難免傷其自尊，一急一氣之下就說出了這樣的話。三是含糊其辭，欲言欲止。“老百姓死封建”前后都用省略號，說明他說話時支支吾吾，斷斷續續，似乎有所遮掩：或一時難以用合適的語言來表達，或因為個性羞澀一時難以說出口，或想要讓“我”幫忙但又不好意思開口。當然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性，人家不肯借就主觀地認為其思想封建。當然至于人家為什么不肯借或者應該說是為什么借不到，那就是我們需要探討的另一個問題了。

2.新媳婦為什么不把被子借給他呢？

當“我”借到被子時，小通訊員頗不服氣地對“我”說道：“我剛才也是說的這幾句話，她就是不借，你看怪吧！……”那問題又來了，兩人說的是同樣的幾句話，那新媳婦為什么不把被子借給他呢？小通訊員感覺到奇怪，我們許多讀者也一定會對此產生疑問。小說里有一定的解釋，“我估計一定是他說話不對，說崩了”。但這不僅只是“我”的推測而已，而且還言之不詳。他“說話不對”，到底是哪里不對了，以致于“說崩了”呢？我們不妨從新媳婦的笑來開始探究吧。

“我”和小通訊員上門借被子，“看她頭上已硬撓撓的挽了髻，便大嫂長大嫂短的向她道歉。”“說剛才這個同志來，說話不好別見怪等等。”新媳婦聽著一直不作聲，還一個勁兒地笑，那么她到底在笑什么呢？這笑里到底包含著哪些豐富的信息呢？關鍵這笑還不是一般的笑：“臉扭向里面，盡咬著嘴唇笑。”“我說完了，她也不作聲，還是低頭咬著嘴唇，好像忍了一肚子的笑料沒笑完”。“我”“大嫂長大嫂短的向她道歉”，她不僅不停地笑，還“不作聲”，未免有些失禮，有些不合情理。

但我們細細揣摩，不難發現，新媳婦這么做亦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一是因為她是剛過門才三天的新媳婦，被陌生人大嫂長大嫂短的人叫著，一時還有些不適應。二是她年紀輕輕就被叫做大嫂，而且是被比自己年齡大的人叫，有些難為情。因為從“我”的表現，再加上當時農村盛行早婚，我們可以大致推斷“我”的年齡應該要比新媳婦也要稍微大些。“低頭咬著嘴唇”，“低頭”說明她不敢正視對方，“咬著嘴唇”說明她在極力克制，這無疑是矜持羞怯的表現。三是笑他可愛拘謹羞澀，笑他認真盡職、淳樸憨厚笑他那賭氣的樣子與神情，笑自己跟他開玩笑他竟然當真了。其實，我們聯系前文，不難發現，面對這樣的小通訊員，“我”也不是有過類似的感受嗎？四是事發突然，作為傳統女性的新媳婦突然發現陌生人上門，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應對，她可能會想：他們來干嘛？難道是上門來問罪不成？就只能通過笑來掩飾，來化解眼前的尷尬。最后當她明白原委——小通訊員竟然為了借被子還搬來了救兵，覺得真是太可愛太可笑了。因此，她既沒有答應，也沒有馬上露面，甚至一時躲避暗中觀察，遲疑了一會后，才“露出”身來，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3.小通訊員借被子時有怎樣的表現？

新媳婦“好像忍了一肚子的笑料沒笑完”，這一來，以致于“我倒有些尷尬了，下面的話怎么說呢！”可見“我”也一時被她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她到底在笑誰呢？當時在她面前只有“我”和小通訊員兩人，與“我”是第一次見面，可見她笑的一定是小通訊員。那么，新媳婦又在笑他什么呢？聯系前文小通訊員送“我”到前沿包扎所時一路上的表現，我們可以推想，小通訊員上門借被子時一定也是怯怯的，尤其是當發現主人是新媳婦時，就變得更加羞澀了，低著頭，既不敢正視，也不敢靠近。正是這羞澀、淳樸、不善言辭的個性導致了以下的幾種可能。

有一種可能是小通訊員強調“我剛才也是說的這幾句話”，話雖是同樣的話，但說不定他連話也沒有說完整，支支吾吾、含糊不清，表現得比新媳婦還要羞澀。再加上兩人離得遠，以致新媳婦一時沒有聽明白。看到這么羞澀的小戰士，新媳婦也一定會跟“我”一樣覺得既好奇又好笑，一個勁地笑個不停，或者就說“我沒有聽清楚，你再說一次啊”等等，一聽這個，他就變得更加害羞了，以致于更說不清話了。正因此，讓純樸開朗的新媳婦笑個不停。前文里“我”也不是從生氣到不禁對他發生了興趣了嗎？

另一種可能是，新媳婦聽清楚了，但就是不作聲，而且還一個勁地笑。一方面，可能是因為被子是全新的而且還是自己唯一的嫁妝，所以有些不舍，還在猶豫之中。另外一方面也有可能是故意在跟小通訊員開玩笑：你這么害羞，我看你這么辦！她這笑笑得小通訊員一時不知所措，再加上他本就害羞拘謹，見年輕婦女則更甚，現在卻又被人家這般嘲笑甚至作弄，他一時又如何能承受得了。他可能會想：你不借就不借，怎么還要如此作弄人呢？真是太過分了！當然新媳婦也有可能故意開玩笑說不借，看他如何反應。哪知他卻信以為真了，一氣之下扭頭就走人了，這下可把她愣在了一邊。她可能也想過及時勸阻，但已經來不及了。當然，即使她說了喊了，他哪里還會聽得進去呢？這也可以從后文他堅決不肯補破洞這一細節中得到印證。

正如此，新媳婦事后一想，讓他誤會受氣了，心里有所不安，既怕因此而影響救治傷員，又怕小通訊員因此而被上級批評，心中自然就產生了愧疚感，希望有機會向小通訊員道歉。但沒一會兒他卻又來了，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而且還帶了一位能說會道的女解放軍，心中頓時有所釋然，因此再次看到他時才“好像忍了一肚子的笑料沒笑完”。

4.新媳婦為什么出借的是新被子？

“這一次，她不笑了”，說明這次她聽清楚了，因為這是正事、大事，必須認真對待了。她可能在想，到底要不要借呢？如果借的話，應該借哪條被子呢？“一邊聽著，一邊不斷向房里瞅著”，瞅啥呢？當然是新被子了，好像生怕一時沒看牢就要飛走似的，可見被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因為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新被子亦屬貴重物品，一般情況下是舍不得用的，有的只是剛結婚時用下，有的甚至只是出于習俗的需要，在婚禮時當下擺設而已。

新媳婦為什么出借的是新被子？會不會她家里只有這一條被子么？當然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由此更可見當時人民生活的艱難窮困。還有一種可能是新被子是新媳婦唯一的嫁妝，當然可以自己做主，而家里其他的被子，她就未必能做得了主了。當然也有可能她考慮到新被子干凈衛生，適合給傷病員使用。 “我說完了，她看看我，看看通訊員，好像在掂量我剛才那些話的斤兩。半晌，她轉身進去抱被子了。”半晌她才轉身進去抱被子，說明她想了好久，猶豫了好久，經歷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但最終還是做出了出借新被子的決定。這一細節凸顯真情，正是人性美的真實寫照。

5.他們為什么都會感到愧疚？

“我”叫小通訊員來拿被子，“沒想到他竟揚起臉，裝作沒看見”。說明他還在賭氣，為自己借不到而自卑不滿，所以硬要爭一口氣：被子又不是借給我的，我就是不拿！但一想到“我手里已捧滿了被子”，再加上“我”開口叫他，他就沒辦法了，只能硬著頭皮接過被子，但生怕被人家看透取笑，就“慌慌張張地轉身就走”。他本想快速逃離，但事與愿違，一不小心衣服偏偏掛住門鉤給撕了個大口子，“那媳婦一面笑著，一面趕忙找針拿線，要給他縫上。小通訊員卻高低不肯，挾了被子就走”。此時他難堪狼狽到了極點，當然不可能讓新媳婦給他縫衣服了，如果有地縫可以鉆，他一定會一頭鉆進去的。由此亦足可見其羞澀與可愛。

可當“我”告訴他，這條新被子或許是新媳婦做姑娘時起早熬夜為自己新婚縫的，小通訊員就一下子被震撼到了，覺得誤會了人家，心中的悶氣、不滿頓時煙消云散了。同時，心中不免還產生了深深的愧疚與自責。心中可能在想：怎么可以把新被子借來呢？人家不肯借不是人之常情嗎？但我竟還說人家死封建，哎，真是錯怪人家了。應該把被子還回去，當面向她表示感謝和歉意。如果沒有“我”的阻止，他可能就這么去做了。這種感情態度的變化充分體現了他的淳樸、善良和單純。

新媳婦見小通訊員的衣服在肩膀處撕一個不小的口子，一面笑著，一面趕忙找針拿線，要給他縫上。小通訊員卻高低不肯，挾了被子就走。只有女性才會對衣服上的破口子那么敏感，這個口子就永遠地留在了新媳婦心上。此時她心中還是有所愧疚的，因為她覺得畢竟是自己跟他開玩笑才會使他跟自己賭氣，正因為賭氣才會慌慌張張地撕破衣服。因此，當她從眾多的傷員中一眼就看見那個露著的大洞時，立即就變成了另一個人。文中寫道：我回轉身看見新媳婦已輕輕移過一盞油燈，解開他的衣服，她剛才那種忸怩羞澀完全消失了，只是莊嚴而虔誠的給他拭著身子。

偶然的相遇，使得小通訊員與新媳婦有機會“近距離”短暫的交流，可這樣的交流不僅僅停留于借被子的表層，更有無需再多言語的心靈的溝通與相容。他們善良淳樸，互相體諒，互相關愛，但事后卻沒有更多的機會去面對面地表達。因此，除感恩和愧疚外，從中我們明顯地可以感覺到兩人內心深處無法言說的無奈與遺憾之情。正因如此，新媳婦強忍著悲痛給犧牲的小通訊員補上破洞，并且毅然決然地把心愛的新被子留給了他。當然，如果小通訊員沒有犧牲，他也一定會親自把洗好的新被子送還給新媳婦，并且由衷地表達自己的歉意與謝意。從根本上來說，這正是人性美和人情美的具體體現，他們在那個激情燃燒的年代里為我們營造了一個美好而和善的世界。因此，我們只有認識到這一點，并以此去指導閱讀，才能夠更深入更準確更全面地去認識和理解人物。

[作者通聯：浙江嵊州市馬寅初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