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妖蛾子”

曾軼

旅途中遇到的許多人，大多相忘于江湖;去程一路加微信，返程又一路刪。但有些人你卻不想錯過，哪怕明知此生未必再相見，也舍不得刪掉他們的微信——想法很簡單，只是想知道，一個有趣的人，此時此刻，他還好嗎？

妖蛾子就是這么一個人。她是一個風一樣的女人，不停地在世界各地瓢來飄去，孤身一人游歷過許多國家，去過6次印度。終于有一天，她停下腳步，辭去公職，跑到尼泊爾喜馬拉雅山南麓的博卡拉開了一家客棧。

她獨自完成了客棧的選址、設計、選材、監工、裝飾等工作，包括從景德鎮訂制瓷器，從喜馬拉雅山腳下采購木材，從世界各地淘藝術品。終于大功告成，她把客棧命名為“名堂”。

每一個到過“名堂”的人，都會為里面精致——既有現代感又有濃厚的尼泊爾風情所折服。花園里的景觀、房間里的裝潢，甚至洗手間的手紙盒，無不體現主人的巧思。每間客房床頭上擺放兩本主人親手書寫、插畫的小書：《名堂1》《名堂2》;里面記錄了她創建這家民宿的心路歷程、她和客人或朋友的游歷以及人生感悟。

客棧的主人是位武漢女子。據說，“妖蛾子”“名堂”在武漢話中，是“打什么餿主意”“搞什么名堂”的意思。據說，她曾在南方一所重點大學當過多年教師。放棄大好前程，來到陌生國度的窮鄉僻壤開客棧，想必遭到不少親朋好友的反對。用“妖蛾子”“名堂”來自我調侃，的確恰如其分。這天，抵達客棧已是黃昏。博卡拉濃云密布，沒有欣賞到費瓦湖的雪山落日，我多少有些不爽。一進客棧，心情一下子多陰轉晴，目光被里面的文藝范兒所吸引。我尤其喜歡客棧里到處擺放的各國貓頭鷹藝術品——我的鳥類郵票藏品中，最多的也是各種貓頭鷹郵票。

當時主人不在，據說正因傷臥床休息。她請了一位姓曹的先生接待我們。曹先生是一位30出頭的帥哥，他本清華大學畢業，畢業后在某航天研究所工作，據說他曾經給楊利偉上過課。曹先生厭倦了職場，職辭云游四海，玩攝影，是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他創建了自己的文玩品牌，每年數次來尼泊爾淘貨。曹先生很健談，陪著我逛博卡拉夜市，搜尋鳥類郵票，介紹尼泊爾、妖蛾子和自己，也為我普及了不少文玩知識。妖蛾子前不久遭遇車禍，曹先生特意趕來幫她打理客棧。他們倆非親非故，不羈的靈魂卻惺惺相惜，相同的興趣愛好使兩個人成了摯友。

從曹先生的介紹中，得知妖蛾子這一路走來并不容易。2015年民宿剛開業，就遭遇尼泊爾大地震，博卡拉游客銳減。但她無怨無悔、不離不棄，一邊投身當地抗震救災，一邊完善民宿建設與管理，凡事親力親為，終于熬過了寒冬……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一行欣賞了壯麗的雪山日出，興致勃勃地回到客棧，終于見到妖蛾子本尊。一個薄施粉黛、眉清目秀、文弱矜持的年輕女人。她扶著受傷的腰，指導著工人為我們做早餐。她不主動找話，只是輕聲細語地回答我們的好奇。看著眼前這個“江南女子”，我怎么也無法將她與快言快語、風風火火的武漢“妖蛾子”對上號。

趁著還有一點時間，我又樓下樓上、里里外外仔細觀察了民宿的設計與匠心。“名堂”可以稱得上是我住過的有品位、又溫暖貼心的民宿了。庭院設計、花草種植、家居選材、室內裝飾都有不少可圈可點之處。內心深處不禁又一次為這個武漢女人的聰慧干練、不屈不撓所折服。只是走廊偏窄、樓頂空置，這兩個缺陷無疑導致客人無法利用地理優勢，坐在樓頂、走廊仰望博卡拉的雪山和星空;我想，這也許是她的遺憾吧。臨別，她送我一本自己親手制作的書。我想請她簽上名，沒想到，被婉言拒絕了。

從尼泊爾回深圳半年了，雖然都有微信，但我們從未聯系過，也幾乎不為對方點贊，生活又恢復原樣。直到前不久，無意中看到妖蛾子送我的書，它又勾起了我對她的回憶。為什么我還念念不忘她及曹先生這兩個素昧平生的年輕人？我知道，在路上，最吸引我的，應該不是青春與美貌，而是那些不一樣的人生故事，是那些普通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決心、才華和力量。有多少人口口聲聲說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又有多少人敢于放棄已有的一切，去追求真正的人生意義？堅持行走在放飛的路上，我想，這些都與教育的本質有關。

妖蛾子，一個弱女子，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名堂”客棧，是我尼泊爾之行中遇到的最好的課堂。有時我又想，也許有朝一日，我會重新回到那個地方，不再匆忙，而是靜靜地多待幾天。

（作者系深圳市翠園中學初中部副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