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蕾


時間:2019年6月初
坐標:瑞典斯德哥爾摩中國文化中心
白色的幕布上,兩只大公雞為了搶一條蟲子,你來我往,斗得不可開交,試探、示威、翻滾、咬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合著鑼鼓點兒。敲鑼鼓的是馬默軒,“總導演”則是馬飛,只見他手握連接著影人的竹簽,捻指、抖腕、聳肩、扭腰……如癡如醉,如瘋如魔。臺下的觀眾跟著手舞足蹈,又唱又跳,乃至忘我地大聲尖叫。馬默軒剛報出“演出到此結束”,觀眾們就紛紛涌入幕后,用力擁抱他們,不停地用瑞典語和英語說“謝謝”……
這看似平常的場景卻是馬飛和馬默軒最不能忘懷的一幕,因為這些觀眾并不是普通人,而是“星星的孩子”——自閉癥患者,疾病使他們拙于交流、對外界反應漠然,這樣的高度認可和熱烈歡迎實在太罕見了!連瑞典旅游司的司長都說:“沒想到皮影戲對自閉癥患者有這么好的效果!我們瑞典有多少自閉癥的小孩啊!明年務必要請‘馬派皮影來為我們多表演幾場!”斯德哥爾摩中國文化中心還專門給馬飛寫了一封信,感謝他為增進中瑞兩國人民的友誼所作出的貢獻。
“唐個三藏——將馬了催,你讓我催動馬匹奔向西啊北啊——西方取經也不容易啊——一走啊就是啊幾萬呀里啊——”
100多年前,鑼鼓響起,光影變幻,伴著粗獷蒼涼的“魔調”,馬飛的爺爺馬信昌開創了一度名震淮河流域的“馬派皮影”。
“三尺生綃做戲臺,全憑十指逞詼諧”,皮影戲展現了中國人對于光影的精巧解讀,被稱為世界上最早的“有聲電影”。馬派皮影戲人物面部線條圓潤、造型靈活,表演則以武戲見長,高明的表演者可以同時操縱十來個影人兒,翻滾、彈跳、打斗……紛而不亂,生動地詮釋了皮影戲的最高境界——“一口述說千古事,雙手舞動百萬兵”。
光陰流轉,黑白的皮影逐漸變成了彩色,無聲地訴說著歷史的變遷,皮影也成了馬家幾代人安身立命的本錢。
馬飛六七歲時就跟著父親馬厚禮學皮影,12歲隨爺爺登臺表演。“魔調”非常考驗唱腔,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號嗓子。“早上父親只要咳嗽一聲,我就立刻跳下床,到外面去號嗓子。冬天沒有鞋穿,就光著腳站在那里。”那段回憶很不愉快,“我沒有童年。因為父親逼著我學皮影,只讓我念到三年級,我恨了他很多年。”但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皮影的魅力終于將馬飛徹底征服。他也逐漸理解并原諒了父親:父親固然阻斷了他的學業,卻給了他皮影這支寶貴的傳統文化根脈。
1976年,皮影迎來了“黃金時代”。在馬飛的老家靈璧縣,全縣最多時有24個皮影班子,馬家就有4個。“戲金是每場5元錢,月平均收入能達到120元。當年雞蛋2分錢一個,豬肉5毛錢一斤,一個縣委書記月工資才18.5元!”馬飛很自豪。
然而,好景不長,隨著電視的普及,皮影在農村失去了市場,馬家人紛紛轉行。馬飛換過很多種工作,但爺爺留下的一箱子皮影他怎么也舍不得丟,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也正因為這份“舍不得”,2011年,馬飛聽從一個朋友的建議,放棄了他稱之為“暴利”的一家牙醫診所,來到合肥,重拾皮影戲。這一次,他是心甘情愿的。
理想非常豐滿,現實卻如此骨感。
“那是我過得最艱難的一年,表演都是純公益的,沒有收入。8平方米的房子,240塊錢一個月我都租不起。還要買皮子、做道具……沒錢的時候,跟家人要,跟親友借,次數多了,他們都覺得我走火入魔了……不過我堅信‘天無絕人之路。幾代人的心血不能在我手里斷了線!這是我堅持下去的動力。”
馬飛知道,對皮影最好的保護,就是讓更多人知道它。子女們的人生軌跡都與皮影無關,他只好請來年近八旬的四伯父幫忙,爺倆趕廟會、做義演……忙得不亦樂乎。2014年,四伯父去世時對馬飛說:“小三啊,我最放心不下的,是沒有人幫你了,你連個打鑼鼓镲的幫手都沒啦……”
只剩下一個人的馬飛,該如何接續這份傳承?他想收徒,可是壓根無人問津,他陷入了深深的焦慮。
人生也是一臺戲,命運是最好的編劇,在你瀕臨崩潰的時候,悄悄埋下峰回路轉的機遇。就在這時,馬飛的侄子馬默軒出現了。
默軒五六歲時,看到馬飛給皮影上色,就伸出小手指點:“三大(三伯父)啊,我覺得這里應該上紅色,這里黑色最好……”竟然跟馬飛不謀而合!馬飛眼前一亮:這孩子有天賦!可是,自己的兒女都不愿意學皮影,他敢把小侄子拉進這一行嗎?誤了學業和前程怎么辦?
但馬默軒命中注定屬于皮影,看到三大雕刻的一幅“喜羊羊”,馬默軒一眼就迷上了,“特別有立體感,跟電視里的喜羊羊一模一樣!”“我要跟三大學皮影!”他天天跟父母吵,終于說服了父母,拜三大為師。
小默軒從打鼓開始學,“一心二用”,一手鐃,一手鼓,鐃一下,鼓三下,兩個聲音不能混。才學了7天,馬默軒就打得有模有樣了。接著是唱腔、畫稿、雕刻……“終于后繼有人了!”馬飛對這個聰慧的小徒弟簡直是如獲至寶,將一身本領傾囊相授。現在,馬默軒已經掌握了不少劇目,別看他人小手小,同時拿十幾根竹簽、指揮四五個影人不成問題。今年是鼠年,爺倆準備了一個新節目“老鼠嫁女兒”,畫稿、雕刻,都是默軒獨立完成的。
“心要靜,表演要狂!”這是馬飛的口頭禪。“靜”與“狂”這兩個看似矛盾的詞,在馬飛身上,達到了奇異的和諧統一。
靜,指的是皮影制作,畫稿、雕刻、上色,都要一絲不茍,一個小細節失誤,可能就要從頭再來。
“你演皮影,皮影也在演你。有的人演死,有的人演活。”這區別在哪兒呢?就是夠不夠“狂”,能不能融入角色,人戲合一。“鑼鼓镲一響,人就得進入狀態,不狂不出戲。”
馬飛看上去非常結實,充滿活力。他認為,皮影對自己的健康功不可沒。皮影戲的動作幅度特別大,上下肢關節、肌群有節奏地運動著,可以防止關節僵化,促進平衡機能,預防肌肉萎縮。演皮影既要全神貫注,又要一心多用,手、腦、口、心聯動,可以預防老年癡呆。正因為皮影是一項老少咸宜的綠色娛樂,今年,馬飛除了繼續做“非遺”進校園、進社區、下基層等公益活動外,還準備建一支老年皮影社團。“教他們些文戲,學起來不難!”
作為安徽省省級“非遺”馬派皮影的傳承人,馬飛從未停止創新的腳步,他的皮影比一般的皮影大得多,表演起來卻格外靈活;他的孫悟空可以一氣翻上幾百甚至幾千個跟頭;他每年都要琢磨出幾個富有本土特色的新劇目,《鍘美案》《少年包青天》《少年李鴻章》……相繼推出。
馬飛有個樸素的愿望:讓全國知道,安徽的皮影好!再讓世界知道,中國的皮影好!看著14歲的小侄子熟練地用皮影演繹出歷史沉浮、人生百態,馬飛覺得心里特別踏實。他對馬默軒的要求是“到20歲,你得超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