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兒子的一封信

暢暢兒：

今日大寒，再過五天就是除夕了。你出國八年，都沒有在家過春節。你的寒假很短，等不到春節你又飛過太平洋去了。我和你娘以為你今年畢業，應該可以回來過春節吧。沒想到，你說拿畢業證要等到二月份，春節又只能在美國過了。

此刻給你寫信，我想起你第一年從美國回來的樣子。12月中旬，長沙已經很冷了，我和你娘去機場接你時都穿著棉衣。遠遠看見你朝出口走來，上身只穿一件T恤，套著一件薄薄的黑皮小馬甲，下身是齊膝大短褲，看起來跟周圍穿得厚實暖和的人們很不協調。你早看見爸爸媽媽了，手高高揚起來揮舞，臉紅撲撲的。我一拳擂在你肩上，說：“穿這么少，不冷呀！”你說：“爸爸，您不看見我還冒汗嗎？”

你娘駕車，我坐副駕駛座，你坐在后座正中間，頭湊在前面和爸爸媽媽說話。你娘又問：“怎么穿這么少？這個季節美國不也很冷嗎？”你說學校所在的城市比長沙還冷，但你在那里也只穿這么多。你娘說：“小馬甲漂亮，穿著帥氣！”你笑了，說：“黑色星期五買的，10美元！”我問：“怎么這么便宜呢？”你沒告訴我小馬甲便宜的原因，只是調皮地說：“我是窮人家孩子，只買降價打折的衣服！”

坐在車上，我感覺眼前所有的汽車尾燈都像笑臉，卻突然隱約看見你娘在抹眼淚。我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我們做父母的太沒動腦筋，懵里懵懂就把你丟到外面的世界里去了。我們什么都沒想清楚，等于把你綁在降落傘上，空投到了美利堅合眾國。你說剛到美國的時候，根本不能開口同別人說話，自己在國內學那么多年英語都白學了。你班上沒有中國同胞，只有美國和世界其他國家的同學。可你還得跟同學們交流，還得聽美國老師上課。你當時還沒學會開車，但一離開學校就得用車。學校所在的小鎮，幾乎沒有公共交通。你笑嘻嘻地說，不怕，只要站在馬路旁邊張望，開著車的美國大叔大媽就會停下問：去哪里？你說起自己在美國搭順風車的經歷，說：美國的大叔大媽們真的好熱心。

你一個中國文科生，到美國去學的是土木工程！我這個文科生無法想象其困難。這些年，不論什么時候通電話，你不是在趕課的路上，就是在宿舍里做作業。做不完的作業，弄不完的設計，寫不完的論文，還有沒完沒了的考試。你說，自己過去并不知道什么是下苦工夫讀書，到了美國才知道的。你說，趕畢業設計那段時間，有一個星期一共只睡了十小時。你們課題組的任務是給一座城市設計一座自來水廠，不是紙上談兵的模擬設計，而是按現實生活的要求去做。換言之，如果市政府采納了你們的設計方案，必須是可以付諸施工的。你同你的小伙伴們上課之余跑遍了那座城市，好比軍隊做一場實戰演習。你畢業設計成績是A，很棒！

你英語能力已經很強，專業也學得很好，但我最感欣慰的卻是你出國這么多年，沒有忘記學習祖國文化。你每次開學去美國，你娘都要在你書包中塞一本中文書，她說帶多了你也沒那么多時間看。我記得有一次帶的是《論語》，有一次是《世說新語》，有一次是小說集《邊城》，還有一次是我的小說集《漫水》。我是不會向你推薦自己的小說的，希望你多看看更好的書。那是你娘塞進你書包里的。你一落地美國，就打微信電話回來，說你在飛機上把《漫水》讀完了，寫得真美好，你讀得流淚。不過，聽你遠遠的從美國打電話回來，專門談我的小說，我這做父親的還是有點感動。你的英語字寫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你的中文字是寫得不好的。好在你即將完成學業回國了。等你回來，我再督促你練字，讀更多中文書吧。中國文化的精魂在漢語言里，在由漢語言匯聚而成的書籍里。

去年暑假一個晚上，我們吃罷晚餐，仍然談興很濃，圍坐在一起不散。你說，你過去從來沒有那么深切地體會到，有一個強大的祖國是多么重要！你說在美國，不論哪個國家的學生，他們都很在意國家尊嚴，那些十分落后的和正遭遇戰爭的國家的學生，他們的臉上會常常流露悲傷。你的伊朗同學、敘利亞同學和伊拉克同學，一講起自己的祖國，表情就慘兮兮的。而你自己在美國，走到哪兒都有底氣。你說那些來自中東的同學都很羨慕你，因為你身后有強大的祖國。你說自己是常常哼著歌，踏著舞步去教室上課的。這個我相信，你自小就是快樂的。

你娘老是問你談沒談女朋友，你總是說：沒合適的。我知道，你喜歡有藝術氣質的女孩子，你自己喜歡唱歌，就想找一個也喜歡唱歌的女孩。有時你回國別人給你介紹女朋友，我們看著女孩很可愛，你卻說，不好，這女孩子不會唱歌。孩子，我必須告訴你：不要把會不會唱歌作為找女朋友的重要條件，更不能拿這一條把不會唱歌的好姑娘一票否決。你的終身伴侶如果愛好音樂藝術，當然是好事;但還有遠比這更重要的，那就是你娘常常念叨的那些。我不多說了。

你剛開始是想留在美國的，現在選擇回國工作，我和你娘都非常高興。你所學的土木工程專業，在中國有廣闊的用武天地。你娘最希望你天天戴著工帽，在工地上，在太陽下，一身泥一身汗，做扎扎實實的事情。這不光是她作為詩人的浪漫，我知道這是她內心真實的想法。你自小因過敏性體質，身體不怎么強壯。如今看到你身體越來越好，作為媽媽她是非常高興的。前幾天，你娘同我聊天，說到古希臘人的審美，是高貴的單純和靜穆的偉大。人不但要有理性與感性的平衡，更要有強壯健美的身體。但你娘覺得，健康的身體也許比智慧的發展更重要。她常說，只要暢暢身體健康，去拖板車也很好。為此我常常也笑話她，但也覺得她講的未嘗沒有道理。

你還在夏威夷待幾天？開心地玩，注意安全！出國這么多年，我經常囑咐你有時間就去美國各地走走，回國以后專門去玩就沒那么方便了。可你總說那句調皮的話：我是窮人家孩子，我要省著花錢。所以，你幾乎沒有離開過學校，只在堪薩斯和丹佛晃了幾年。確實，你爸爸不是大老板，但也不用你那么節省。有沒有錢很重要，用錢習慣更重要。爸爸媽媽知道你不會亂花錢。

記得多打微信電話。家里人都很好，勿念。你一個人在美國，也要記得過春節哦，吃好點！

爸爸：王躍文

2020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