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窮人

☉李漢榮

李三爹

李三爹一生勤勞，一生貧苦。他已去世多年，有關(guān)他的事，老人們還時常說起。他家沒有任何像樣的家當，只有屋后的那個糞池，是村里最講究的。不知從哪里弄來了石灰（有人說是偷的），將糞池的池底池壁厚厚涂過，糞水不易滲漏，一年四季滿當當?shù)摹＠钊诟F困日子里仍能活下來，仍能在地里刨回吃食，這使他對土地有了如對神靈般的尊敬，他覺得人敬土地不過是敬一些屎尿糞水，土地給人的卻是香噴噴的五谷糧食，這是多好的神呢。由尊敬土地而珍惜屎尿，屎尿就是獻給土地神的供品啊。李三爹從來不隨便解手，出門趕集走親戚都要帶個小口袋，里面裝著泥土和草木灰，在路途上能憋就盡量憋住，實在憋不住了，就找個背人的地方，悄悄把屎尿拉進小口袋里，帶回來放進自家的田里或糞池里。記得我上小學時，有次放學回家走在路上，看見李三爹迎面跑來，臉憋得發(fā)紅發(fā)青，身子也扭得很難看，我以為他病了，卻聽他急急地喊我，要我給他一點紙，要把重要的東西包回地里去。我急忙撕了些草稿紙遞給他，他就在路邊地坎蹲下去，只聽轟轟隆隆噗噗嗒嗒的聲響從他身子里傳出，嚇了我一跳，李三爹臉色倒是顯得柔和輕松多了。他說：“娃，別笑話我，你李三爹這輩子，除了一點薄地，還有就是肚子里這點屎尿，別的，什么都沒有了。”

寫到這里，我心里非常難受。我們優(yōu)雅的語言也許被我這般讓它們降下優(yōu)雅身段去敘述和嘮叨一泡低賤的屎尿而覺得十分委屈。的確，我們很多優(yōu)雅的語言是供優(yōu)雅的人們?nèi)バ蕾p、去消遣、去消費的，以便讓他們更優(yōu)雅。這當然也沒錯。就讓我們優(yōu)雅的語言往下面走一走，到低處看一看，去委屈一回吧，去體會世間無處不在卻不為人知的委屈吧，去體會一下李三爹為一泡屎尿憋得變形的樣子吧。

那時，不懂事的少年只看見青青的麥苗、青青的春天，他看不見麥苗后面、春天后面，那些窮困悲苦的人。

聽說，李三爹在病床上斷氣的時候，斷斷續(xù)續(xù)說了兩個字：池……池子……

大 福

大福這輩子實在沒享過什么福，這名字是白起了。

不說吃的、穿的、用的——這些，肯定沒有一樣是值得用優(yōu)雅的語言去說的。

就說他睡覺的床吧。他一直是睡在一堆稻草上的，蓋著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破棉絮。

老了，都60 歲以上的人了，腿打戰(zhàn)，背駝了，大福勞累一天，到夜晚蜷在一堆稻草上。

那年，鄉(xiāng)村開展平墳運動，就是要把隆起在田邊地坎的墳?zāi)谷科降簦蛔屗廊伺c活人爭地。

大福就給村里人說了，他爹的墳他自己去平。

他跪在爹的墳前哭了一場，說：“爹啊，你給我起了好名字，老天爺卻不給我好命。除了幾分薄地、幾根瘦骨頭，我大福還有什么呢？原諒我不孝，爹。”大福淚汪汪地向爹叩了三個響頭。

他深埋了爹的骨骸，把幾片半朽的棺材板連夜扛回屋里，用它們搭了一張木床。他終于能躺在床上睡覺了。

大福一生沒享過什么福。可安慰的是，他在晚年總算能夠放平身子睡覺了。

雖然，那床只是幾塊棺材板，他爹在地下躺過的。

小 頭

小頭的頭并不小，是和大家一樣的頭。

小頭其實是“小偷”改換了的叫法。他家窮，小學畢業(yè)就回家了，后來拜了一個師傅，練習偷竊的技藝，稱為“三只手”。一次不小心被人捉住，打掉了兩根手指頭，成了殘人。從此改邪歸正，靠撿垃圾、收廢品為生。就落了個名字：“小頭”，不過已經(jīng)沒有了不好的意思，僅僅是代號而已，不知底細的年輕人，還以為“小頭”就是他的乳名或者昵稱。

小頭撿垃圾、收廢品已經(jīng)二十多年，僅僅混口飯吃，并沒積下余錢，但是，人們發(fā)現(xiàn)，他的學問、知識是越來越多了。他說，這都是從垃圾里撿來的。

原來，小頭每天都會撿到或收購一些舊圖書報刊，在賣給廢品收購站之前，他都要抽時間瀏覽一下，還把有價值的文章用剪刀剪下來，分門別類裝訂起來。休息的時候，他就手不釋卷地閱讀和學習。

他在拾到的一本舊書里，發(fā)現(xiàn)里面夾著一封情真意切的情書，讓他感動了好久，也悲哀了好久，今生今世，他是不會收到這樣感人的情書的。但他也感到納悶：這么感天動地的愛情，為什么就被當作廢品扔掉了呢？他感到人心難測了。

他在一無所有的命運里，在垃圾堆里，撿拾著，閱讀著，他在他的處境里最大限度地達到了他的博學多識。雖然，他獲得的新聞常常是過時的，他的知識常常寫在褪色發(fā)霉的紙上。他，一個窮人，在生活的垃圾堆上，也撿拾過只屬于他的，那些卑微的充實和感動。

廟 娃

廟娃，一個有著禁欲色彩的名字。他是廟里的和尚出外化緣在路上拾到的，顯然是窮人家的棄嬰，和尚把他抱回廟里，養(yǎng)大成人，所以叫廟娃。后來，和尚死了，廟也垮了，他孤零零流落鄉(xiāng)間。

像正常人一樣，他也有著正常的情欲。他靠給人打零工過活。為東家挖幾天地，替西家放一季羊，生活好歹算有了安頓。那騷動的情欲，卻安頓不下來。廟娃已經(jīng)三十多歲了，他沒有挨過女人。

有時候，幫人挖地，一個穿花衣裳的遠遠地走過，他都要瞧上半天，直到那影子淡成了虛幻。

替人放羊的日子里，他孤獨得想哭。羊們想吃草就吃草，想獻殷勤就獻殷勤，風流成性的公羊，看上了哪只母羊，就可以咩咩著，一邊唱著情歌一邊縱情交歡。這時候，他禁不住產(chǎn)生了有點流氓的念頭：還不如做一只公羊，去吃草，去求愛。

那一年，廟娃三十五歲。他出事了。

據(jù)說他藏在樹林子里偷看修河堤的婦女解手，偷看人家粉白的屁股。他被人檢舉，被派出所活捉，以“偷看青春罪”判刑一年。

出獄后，他早已是盡人皆知的“流氓”。那個叫“廟娃”的人已經(jīng)死了，活著的，是他這個被恥笑的“流氓”。他找不到活干，沒有人愿意雇用他，他曾經(jīng)放過的羊也在“咩咩”著嘲笑他。

慘劇發(fā)生了。這個可憐人，這個除了賺得一頂流氓“桂冠”、平生一無所有的人，他把他的不幸歸結(jié)到男人的“根”上：是這下賤得見不得人的“根”，讓他降臨人世；也是這下賤得見不得人的“根”，讓他受盡煎熬和屈辱。

他用一把菜刀狠很地剁掉了他的根。

沒有人聽見他在血泊里絕望的慘叫。

也幾乎沒有人同情他。鄉(xiāng)村里又多了一則“流氓”的傳聞……

忠厚人

自明爺一生勤勞，但卻沒有致富，除了滿手老繭、一把胡子，別的什么也沒有。要說他此生賺了點啥，那就是“忠厚”二字。到了晚年，村里人好像忘記了他曾有過的名字，都一律把他叫“忠厚人”。

他的“忠厚”，好像是與生俱來的一種德性，用老鄉(xiāng)的話說就是天生的一個好人。

自明爺是那種特別愛幫忙的善良人。誰家要修房，一招呼他就去做最苦最累的活，比如挑土呀，往房上遞瓦呀。若是誰家死了人，那挖井（指挖墓坑）、抬棺的人中間，必定有自明爺?shù)纳碛啊?/p>

村里一個孤老太太體弱多病，自明爺每天為她挑水送柴火，二十多年從未間斷，直到老太太活到八十歲過世。這時候，自明爺也六十多歲了。

日子太窮了，有的人就動了邪心思，做起小偷小摸的勾當。自明爺人勤快，地里莊稼也務(wù)得好，就有人偷到他的地里去了。有一次，自明爺看見一個人正在偷挖他地里的土豆，他遠遠喊了一聲。那人受了驚，急忙提著半筐土豆想跳水渠逃走，腳下一滑，那人摔倒在堤坎下。自明爺趕緊上前把那人扶起來，又為他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土豆，裝進筐子，見只有半筐，自明爺返回地里又給他挖了一些，裝了滿滿一筐，讓他提走，并對那人說：以后缺什么，只要我有，你就打聲招呼，我有的，你就有，再不要這樣受驚受嚇。那人從此成了自明爺?shù)呐笥眩耆司驼f，這天底下，我就聽忠厚人的。

自明爺屬牛，活到84歲，牛見牛，不回頭，在本命年里，這頭善良的牛悄然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