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吉恩·貝爾-維亞達 著 許志強 譯
吉伯特:
《百年孤獨》的成功對你的生活有什么影響?記得你在巴塞羅那說:“我厭倦了做加西亞·馬爾克斯。”馬爾克斯:
它完全改變了我的生活。在那本書之前我有我的朋友,可現在卻有大量想要見我、和我說話的人——記者、學者、讀者。很奇怪……絕大多數讀者對提問題不感興趣,他們只想聊聊那本書。分開來看是非常讓人得意的,但合起來他們就開始成為你生活中的問題了。我想要讓他們都高興,但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不得不表現得吝嗇了……你明白嗎?例如,說是我要離開城里了,其實只是要換一家酒店。這是名角兒的做法,我向來是厭惡的,我并不想扮演名角兒。再說,欺騙人們,躲避人們,這么做是有一個良心問題的。盡管如此,我還是必須過自己的生活,于是就有了撒謊的時候。嗯,這可歸結為一句話,比你提到的那句話更粗魯些。我說:“我真他娘的受夠了加西亞·馬爾克斯。”吉伯特:
是的,但你不怕那種態度最終會把你隔離在象牙塔里,甚至會違背你的意愿嗎?馬爾克斯:
我始終意識到有那種危險,每天都在提醒自己有那種危險。因此幾個月前我就去了哥倫比亞的加勒比海沿岸,從那兒一個島嶼接著一個島嶼地探索小安的列斯群島。我意識到,從那些接觸中逃脫出來,我就能讓自己交往的朋友減少到四五個。例如,在巴塞羅那,我們總是和四對左右的夫妻結交,我們和這些人事事都有共同之處。從我的私生活和我的性格來看,這是很奇妙的——這是我喜歡的,但有一刻我意識到,這種生活是在影響我的小說。我生活的頂點——成為一名職業作家——是在巴塞羅那達到的,我突然意識到,這是一件非常有害的事情。我過著那種全職作家的生活。吉伯特:
職業作家的生活是什么樣的,能描述一下嗎?馬爾克斯:
聽著,我告訴你典型的一天是什么樣的。我總是醒得很早,早上六點左右。我在床上讀報,起床喝咖啡,同時聽收音機里的音樂,九點左右——小孩上學之后——坐下來寫作。沒有任何干擾地寫到下午兩點半,這是小孩子回家的時間,屋子里開始吵鬧起來。整個上午我都不接電話……我妻子在那兒過濾電話。兩點半和三點之間用午餐。如果前一天晚上睡得遲了,次日午飯后就會睡一小時的午覺。下午四點到六點,讀書,聽音樂——不寫作時都在聽音樂,寫作時不聽,因為要分散注意力的。然后出門去和約好的人喝杯咖啡,夜里朋友們總是到家里來。嗯,對職業作家來說,這似乎是一種諸事理想的狀態,是他所追求的一切事物的頂峰了。但是,一旦到達頂峰你就會發現那兒是貧瘠的。我意識到,我會卷入一種完全是貧瘠的生活方式——和我做記者時所過的那種生活完全相反,和我想要成為的那種人完全相反。我意識到,這對我正在寫的小說有影響——一部基于冷淡體驗的小說(在它不再引起我太大興趣的意義上),而我的小說卻通常是基于結合著新鮮體驗的舊故事。這就是我去巴蘭基亞的原因,那個我長大的城市,我最老的老朋友都住在那兒。但是……我走訪了加勒比海的所有島嶼,不做筆記,什么都不做,在這兒過兩天,然后接著在別處過兩天……我自問:“我是干什么來的?”我對我做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我是試圖在給某個停止運轉的機械裝置加油呢。是的,當你解決了一系列物質問題時,就有一種要變成中產階級、要把你自己關進象牙塔里的自然傾向,可我有一種沖動,也有一種本能,要從那種境地里逃脫出來——我的內心進行著那種拉鋸戰。即便是在巴蘭基亞(我會在那兒住上一小段時間,而這大大關乎不被隔離的狀態),我也意識到,由于我那種將自己局限于一小群朋友的傾向,我是在忽視讓我感興趣的一大片領域。但這可不是我,這是媒體強加的,我必須捍衛自己。如你所見,這只是另一個理由,可以讓我為自己的工作毫無戲劇性地說:“我真他娘的受夠了加西亞·馬爾克斯。”
加西亞·馬爾克斯在巴塞羅那,攝于1991年
吉伯特:
你是什么時候開始寫作的?馬爾克斯:
從我有記憶的時候就開始了。我記得最早是“畫漫畫”,現在我意識到這可能就是了,因為我還不會寫字。我總是試圖找到講故事的方法,我執著于文學因為它是最容易接近的。但我認為,我的天職與其說是作家,不如說是講故事的人。吉伯特:
這是因為與寫作相比你更喜歡口頭說的話嗎?馬爾克斯:
當然是了。最精彩的事情就是講一個故事并且為了那個故事而當場死去。我覺得理想的事情應該就是把我在寫的這部小說的故事告訴你,我確定它會產生我通過寫作而試圖獲得的那種效果,但用不著費那么多力氣。在家里,在一天中的任何時間,我講述我的夢,發生在我身上的或是沒有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不跟我的孩子們講假想的故事,而是講已經發生的事,他們很喜歡聽這種東西。巴爾加斯·略薩在他正在撰寫的《加西亞·馬爾克斯:弒神者的故事》中說,我是因為講了一個好故事而受人喜愛——這是我真正的抱負。在沙龍里把故事講好,就像魔術師從帽子里扯出兔子來,這會讓我開懷的。
吉伯特:
寫作對你來說真有那么費勁嗎?馬爾克斯:
這活兒太難做了,向來都是難上加難。我說我是出于膽怯而成為作家的,這是因為,我應該做的就是出門去講我的故事,但我的膽怯不讓我這么做。如果有兩個以上的人坐在這張桌子旁,我就沒法進行我們這場對話了。我會覺得我控制不了聽眾。因此,每當我想要講故事時,我就以書面形式來講述,獨自坐在房間里,努力工作。這是痛苦不堪的工作,但是令人激動。攻克寫作的難題是如此讓人開懷,如此讓人興奮,足以補償工作中的一切……這就像是生孩子。吉伯特:
你有寫小說的方法嗎?馬爾克斯:
方法并不總是相同的,我也沒有一種尋找小說的方法。寫作的行為是最不重要的問題。困難的是將小說組裝起來,根據我對它的看法來解決它。如果我想寫點東西,原因就在于我覺得它值得表達。更有甚者……如果我寫一個故事,原因就在于我會喜歡讀它的。實際上,我是著手給自己講故事的。這就是我寫作的方法,然而,盡管我有一大堆這些東西——直覺、經驗或分析——發揮著更大的作用,我卻避免深入探究這個問題,因為不是我的性格就是我的寫作系統會使我盡量防止把工作變得機械呆板。

我想有些作家是以一個短語、一個想法或一個概念開始的吧。我總是以一個形象開始的。《枯枝敗葉》的出發點是一個老人帶著孫子去參加葬禮,《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是一個老人在等待,《百年孤獨》是一個老人帶著孫子去集市探尋什么是冰。
吉伯特:
它們都是以一個老人開始的……馬爾克斯:
我幼年時期的守護天使就是一個老人——我的外祖父。我的父母親沒有養育我,他們把我留在了外祖父外祖母的家中。外祖母過去常常給我講故事,外祖父帶我去看東西。這些就是我的世界從中得以構成的環境。我總是看見外祖父向我展示事物的那個形象,現在我能意識到這一點。吉伯特:
你的寫作修改得多嗎?馬爾克斯:
這個嘛,我不斷地在做更改。我把初稿痛痛快快地一口氣寫出來,之后就在手稿上做很多修改,制作副本,再修改。現在養成了一個我認為不好的習慣,我一邊寫作一邊逐行修改,這樣到了一頁完成時,實際上它就可以交付出版了。即便是一個污漬或一個筆誤,那都是不允許的。吉伯特:
你寫作時考慮讀者嗎?馬爾克斯:
我寫作時考慮的是四五個特定的人,他們組成我熱心的讀者群。考慮什么會取悅他們或什么不會取悅他們,我增加一些東西或刪減一些東西,作品就是這樣綴合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