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理查德·費曼 [美]拉爾夫·萊頓 著 王祖哲 譯
我十一二歲的時候,在家里搞了個實驗室。它由一個舊木頭包裝箱構成,我在里頭加了擱板。我有個加熱器,我平時把肥油放里邊做炸薯條。我還有個蓄電池和一個電燈排。
為了做這個電燈排,我上小雜貨店弄了些插座,用螺絲釘固定在木座上,然后用電鈴線把它們串起來。通過開關以不同的方式把燈泡連接起來——串聯的和并聯的——我知道我能夠得到不同的電壓。但我沒意識到燈泡的電阻決定于它的溫度,因此我計算的結果和這個電路弄出來的東西不一樣。但不妨事的,燈泡串聯起來的時候,都半亮著,它們都發光,很漂亮——棒!
我在系統里裝了保險絲,所以哪兒一短路,保險絲就燒了。現在我必須弄到比我家里的保險絲弱一點的那種,我就自己造保險絲,方法是把錫紙包在一段燒壞了的保險絲上。我在保險絲的那頭安了個五瓦的燈泡;保險絲燒了的時候,總在給蓄電池充電的點滴式充電器出來的電,會把燈泡點亮。燈泡在配電盤上,在一片褐色的糖果紙后面(后面的燈一亮,糖果紙就發紅)——因此,如果哪兒出了婁子,我就會看配電盤,撐不住勁的保險絲那兒就會有一個大紅點。好玩哦!
我喜歡玩收音機。我先是從商店里買了個礦石收音機,在夜里,我在床上將睡未睡的時候,用耳機聽。
父母晚上出去要很晚才回來的時候,他們就來我房間,把耳機拿開——擔心我在睡著的時候,別有什么玩意兒在我腦袋里鬧騰。
大約是在那個時候,我發明了一個防盜鈴,一個簡單的傻玩意兒:那不過是一個大電池,用電線連著一個鈴兒。我房間的門一開,門就把電線推到電池上接通了電路,那鈴就響了。
有天晚上,我媽媽和爸爸外出回來,躡手躡腳的沒一點兒聲音,怕吵著孩子啊,開了我房間的門,好拿開耳機。突然之間,那個巨大的鈴兒震天價地響起來——乓乓乓乓乓!!!我大叫著從床上跳了下來:“管用啊!管用啊!”
我有個福特線圈——從一輛汽車上卸下來的打火線圈——我把打火端弄在我的配電盤上。我打算在打火端裝個Rathenon RN 電子管,里頭是氬氣,火花會在真空里產生紫色的亮光——那可真叫棒!
有一天,我正在玩那個福特線圈,用火花在紙上打窟窿,把紙給點著了。我很快就拿不住那紙了,因為快燒到我的手指了,我就把它扔在裝滿報紙的字紙簍里。你知道,報紙燒得很快,在屋子里,火苗顯得挺大。我關了門,那樣我媽媽就發現不了我房間里起火了——她跟朋友在客廳里打橋牌呢,我從近旁抓了一本雜志,蓋在字紙簍上想把火悶熄。
火滅了之后,我拿開雜志,但房間里都是煙。字紙簍還是燙得沒法兒動,我就用鉗子把它拖過房間,把它弄到窗戶外散煙。
可是外面刮著小風,又把火吹著了,而我也夠不到那本雜志了。所以我又從窗口把字紙簍拖了回來,好去拿雜志。我注意到窗戶上有簾子——非常危險啊!
還好,我拿到了雜志,又把火撲滅了。這次我抓著雜志不放,把字紙簍里發紅的火炭抖落到兩三層樓下的街上。
然后,我出了屋子,隨手把門帶上,對我媽媽說,“我去玩了”,煙慢慢從窗子里冒著。
我還用電動機干了一些事情,還為我買的一個光電池造了一個放大器;當我把手放在這個電池前面的時候,這個光電池能把一個鈴兒弄響。我想做的事很多,但沒能都做到,因為我媽總不讓我在家待著。但我常常在家里,擺弄我的實驗室。
我從清倉大甩賣那兒買了幾個收音機。我沒什么錢,但東西不貴——都是舊收音機,壞了的。我買來,想修好。毛病通常不大——一眼就看到有電線松了,線圈斷了,或者有些地方沒纏緊——因此,我還真能讓幾個收音機響起來。有一天晚上,我從一個收音機里聽到了在得克薩斯州韋科市的“韋科廣播電臺”——這可太刺激了!

理查德·費曼
在我的實驗室里,用的還是這同一個電子管收音機,我聽到了施奈克忒底市的一家叫WGA的電臺。現在,我們這些小孩子——我的兩個堂兄弟、我妹妹,還有鄰居家的小孩兒——都在樓下聽收音機,聽一個叫《伊諾犯罪俱樂部》的節目——伊諾泡騰鹽贊助的——就這玩意兒!我發現,在樓上我的實驗室里,我能提早一小時聽到在紐約播出的這個WGA的節目!因此,我知道什么事兒將會發生,然后,當我們大家都在樓下圍著收音機坐成一圈聽《伊諾犯罪俱樂部》的時候,我會說:“你們大家知道,我們好久沒聽到什么人的聲音了。我敢打賭,他會來,來挽回局勢。”
兩分鐘后,嘀嗒,他來了!大家果然歡呼雀躍,我還預言了另外幾件事。于是他們才意識到這里頭一定有什么門道——不知怎么,我必定知道這個門道。因此,我也就爽快地承認了是怎么回事,我們可以在樓上提前一小時聽這個節目。
那時我們住在一所大房子里,那是我爺爺留給他的孩子們的,這些孩子也沒有很多錢搬到別處去住。那是個很大的木頭房子。我在房子外邊把電線拉得到處都是,在每個房間里都裝了插座,這樣我總能聽那臺在樓上的收音機。我還有一個喇叭,沒有喇叭口。
有一天,我戴著耳機,我把耳機連到喇叭上,我發現了一點兒東西:我把手指頭放在喇叭里,而我從耳機里能聽到這個。我用指甲刮喇叭,而我能從耳機里聽到這刮擦聲。因此,我發現,喇叭能有耳機那樣的作用,而且你甚至不需要電池。在學校里,我們講到亞歷山大·格雷漢姆·貝爾,我就把這個喇叭和耳機演示了一番。我不知道這就是電話,但我想這就是貝爾當初用的電話。
因此,我現在有了一個麥克風,我可以從樓上向樓下、從樓下向樓上廣播了,用的是我在清倉大甩賣那里買來的放大器。那時,我妹妹瓊(她比我小9歲)一定也有兩三歲了,電臺上有個叫唐叔叔的家伙,她喜歡聽他的節目。他唱些《好孩子》之類的小兒歌,還念父母們寄去的卡片,說“住在弗萊特市布什大街25 號的瑪麗什么什么的這個星期六過生日”。
一天,我堂弟弗蘭西斯和我把瓊安頓坐下來,說有一個特別節目,她應該聽聽。然后,我們跑到樓上,開始廣播:“我是唐叔叔。我們認識一個名叫瓊的可愛的小女孩兒,她住在新百老匯。她快過生日了——不是今天,而是哪天哪天。她是個聰明伶俐的小姑娘。”我們唱了一首兒歌,然后我們播放音樂:“嘀哆哩嘀,嘟哆嚕嘟;嘀哆嘀哆哩,嘟哆嚕嘟嘟……”我們把這一整套節目弄完了,然后下了樓:“怎么樣?你喜歡這節目嗎?”
“很好哦,”她說,“可你們為什么用嘴巴弄音樂呀?”
有一天,我接了一個電話:“先生,您是理查德·費曼吧?”
“是。”
“我這兒是家旅館。我們有臺收音機出了毛病,想修修。我們知道您或許能幫點兒忙。”
“可我不過是個小孩兒啊,”我說,“我不知道怎么……”
“是啊,這個我們知道,不管怎么樣,您還是來一趟吧。”
那家旅館是我姑媽開的,但我還不知道呢。我就到了那兒——他們到現在還講這故事呢——帶著一把螺絲刀,插在后褲袋里。哈,我很小,什么螺絲刀在我后褲袋里看起來都挺大。
我跟收音機忙活上了,想把它修好。它什么毛病,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但旅館里還有個打雜的,或許是他注意到了,或許是我先看見了,可變電阻上的一個旋鈕,就是用來調節音量的那玩意兒,松了,所以拉不動軸了。他到一邊去銼了個什么東西,然后裝好了,事兒就辦妥了。
我修理的下一臺收音機,完全沒聲兒。這個容易:插頭插得不對。修理的東西越來越復雜了,我的本事也越來越好,越來越精到了。我在紐約買了個毫安表,把它改造成了個伏特計,上面有不同的刻度,方法是用經過我計算過的合適長度的上好銅線。它不很精確,但還是足夠好的,能測準那些收音機的不同接點是不是正常。
大家雇我干活兒,主要原因是大蕭條。他們拿不出錢修收音機,他們聽說這個小孩兒錢少也愿意干。于是我就爬到房頂上修天線,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問題越來越難,我就得到了一系列的教訓。最終我干的活兒是把直流電收音機改為交流電的,要想把嘈雜聲從系統里去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做得也不很好。我不該弄不好,可是不知道怎么弄。
有個活兒干得實在轟動。那時我在為一個搞印刷的工作。有個人,認識那個搞印刷的,知道我在找修理收音機的活兒,于是他就派了個伙計到印刷所來找我。那家伙明顯很窮,那汽車快報廢了——我們就到了他家,在城里的窮人區。在路上,我說:“收音機什么毛病?”
他說:“我開了它,它就出噪聲,過了一陣子,那噪聲就停了,一切正常了,但是我不喜歡開始時的那個動靜。”
我心里想:“見鬼!要是他沒錢,他就該暫且忍一忍那點兒噪聲。”
在去他家的路上,他一個勁兒地嘮叨:“你明白收音機,是吧?你怎么明白收音機的——你還是個小孩兒嘛!”
他一路上都在拿我開涮,我心里想:“這人什么毛病?一點兒噪聲,有什么要緊的。”
但等我們到那兒的時候,我把收音機打開。一點兒噪聲?我的天啊!怪不得這可憐的家伙受不了。這東西開始咆哮加上哆嗦——哇啊哇啊啊啊啊——聲音大得不得了,接著,它安頓下來,運行正常。我就想:“這是怎么了啊?”
我開始來回踱步,想轍,我想到,發生這種情況,有可能是電子管發熱的次序不對——就是說,放大器全熱了,電子管準備好了要工作,可是電子管沒有得到什么輸入,或者說有某種逆著電路走的輸入,或者說在開始的部分(射頻部分)有毛病了,因此它才產生了這么大的噪聲,是在拾起什么東西。當射頻電路最終運行起來的時候,柵極電壓得到了調整,一切也就正常了。
那家伙就問我:“你磨蹭什么啊,你是來修收音機的,可你光在這里走來走去的!”
我說:“我在想轍哪!”接著我在心里說:“好吧,把電子管拿出來,把機器里的次序來個大顛倒。”(那年頭的許多收音機,在不同的地方用的是相同的電子管——我想是212-A 的那種——興許也是214-A 的。)因此我把電子管都改了,再把收音機打開,它安靜得像只小綿羊:它等著熱起來,然后運行完美——噪聲沒了。
當一個人對你瞧不上眼的時候,而你接著就做出了像這種真能挽回面子的事兒,那他們通常對你就百分之百地另眼相看了。他又給我弄了一些活兒,逢人就說我是個多么了不得的大天才,說:“他動動腦袋瓜子就能修好收音機!”一個小孩子,停下來想了一陣子,就能琢磨出怎么個弄法——思想,這個東西,能用來修理收音機——他壓根兒沒想到這事兒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