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典（組詩）

冷吟

蘋果

一個婦女過去了它沒有落

一個孩子過去了它沒有落

一個老人過去了它沒有落

現在。秋天也要過去了

它要砸的那個人還是沒有

出現

偷光

一盞燈松開了拳頭

等于一個牧馬人敞開了柵欄

那一望無際的黑

因此變成了草原

馬兒們撒著歡兒一路飛奔

把滿天星星踏成了蹄音

但有一匹馬很安靜

它不聲不響

獨自待在原地

隔壁。那書生剛剛翻開《詩經》

竹籃

解開身上那根繩子。竹籃

從井口走到了墻上

墻很黑很高

樹一樣站著

幾只往事的水果趕來

填補了一場宿命的空

風吹

怎么也吹不落時光的葉子

每到夜晚

它們就對著月亮毛茸茸的腦袋鳴叫

叫聲，有著鳥的模樣

有著水的模樣

關雎

這幾年耳朵一直在叫喚

有時吱吱的，像蟬

有時嗡嗡的，像蒼蠅

我經常想：如果有辦法

能把自己的耳朵變成兩只鳥就好了

那它們再叫起來

定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或者咬咬好音采采麗容

蒹葭

蒹葭用蒼蒼打開天空

白露的魂魄，早被伊人借了去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尤愛取一瓢詩句，洗三千羽翼

想那遠山必是醉了

不然，怎會披一身霜葉獨臥

而清風卻把自己磨成了青鋒

抬手，時間就讓出一條路來

路邊的樹上

一只夕陽，竟吟出了關關之聲

囊螢

螢火在飛

螢火，在東晉的夜晚貧窮地飛

從南到北。從屋后到房前

一群流星的孩子

飛過秋天的書頁

很低。很慢

沒有一陣風笑話它們

沒有一朵叫車胤的南瓜花要把它們

收入囊中

葡萄

當一條河把一棵樹變成獨木橋

葡萄也剛好走到了秋天

那時的你還分不清藤本和木本

甚至分不清香菜和芹菜

葡萄當然可以。這最后的漿果

比任何瑪瑙都更像眼睛

你裝成一首古詩東瞧西看

一不小心，就被風吹亂了韻腳

若非蝴蝶的尖叫作為注釋

那時的你我，恐早已忘了出處

南山

南山崔崔。可放馬。可種豆

亦可悠然見

如果你恰好在東籬采菊

如果你恰好飲過菊花酒

也許會有狐綏綏

一雄一雌。一前一后

水中的蒹葭

大面積地蒼蒼著。拂塵似的

知音

與酒量無關。與性別無關

真正的知音

是一對拆也拆不散的冤家

仿佛琴與瑟

高山與流水

仿佛一個字與一本字典

你心里想的，他都能知道

花燈

今夜，所有的燈都開了花

所有的花都捧出了焰火

月亮是一丸元宵還是一盞蘿卜燈

也許只有柳梢說得清楚

而春風依然是唐詩的衣裳

宋詞卻被河水拉成了琴聲

你依然是你。左手前世

右手今生：如誰的謎面和謎底

今夜，看燈的人只顧看燈

看不到大地深處明明滅滅的愛情

伐檀

那些樹被油鋸一分為二

上身，吊上卡車

腳，在土里奔逃

它們流血流淚，卻不喊疼

它們怕疼痛的枝葉

戳傷了伐檀者的眼睛

而伐檀者只知道伐檀

不知道是在伐自己的子孫

朽木

從朽木到藝術。中間隔著

一雙手。一把刀

而它是根

因此它忘不了那座山

忘不了那條河

它回首的樣子

像一個離家出走的孩子

它的身體里

至今還藏著一只羊羔的咩叫

兩個老人的呼喊

詠柳

自從讀到老賀寫的那首詩

柳樹們就神氣起來了

她們不再承認自己是棵樹

而是天天妝成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樣

對著河水梳洗不停

倒是那春風

還沒忘記自己裁縫的身份

一進二月就甩開膀子

把大地這塊老粗布咔嚓嚓一通狂剪

直剪得亂花漸欲迷人眼

直剪得千里鶯啼綠映紅

春分

把春天分開

需要一把刀

或者一枝遠道而來的杏花

當河流變成一道長長的傷口

時間和大地

哪個更適合忍住疼痛

那片白云還能不能把一座山坡

掛在自己的翅膀下

從容地飛

其實什么都不需要

只要你右手輕輕舉起，放下

一條路就斷了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