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贇
摘 要:《三國演義》是我國章回體長篇歷史演義小說的開山之作,本書結構宏大,情節曲折,在我國的文學史上也占有著重要的地位。“三顧茅廬”是小說《三國演義》中膾炙人口的經典章節,在全書的情節發展中起到了最為關鍵的作用。其情節在整部小說中有著相對獨立性,有自己的完整結構。部編版九年級上冊的《三顧茅廬》一文節選自《三國演義》的第三十八回,其內容主要從劉備第三次拜訪諸葛亮開始呈現。因此,擬從有利于教學的角度對該節選文本的藝術特色及其文化意義等略加探討。
關鍵詞:教學視角下;《三顧茅廬》;解讀
中圖分類號:G4 ? ? 文獻標識碼:A ? ? ?doi:10.19311/j.cnki.1672-3198.2020.08.090
1 《三顧茅廬》的寫作技法探究
其實就整本書而言,“三顧茅廬”這一故事的核心應當是后半部分的“隆中對”,因為該書的后續情節幾乎可以說是對“隆中對”提出的策略的具體實施,這一點下文會具體展開論述。而作者大費周章的地方卻偏偏在“三顧茅廬”的經過上,這一過程在《三國志》的記載中僅用“由是先主遂詣亮,凡三往,乃見。”一句話帶過,而在《三國演義》里卻花去了作者不少筆墨,也可以說是作者虛構了一個跌宕起伏的情節。那么這一情節的安排和寫法上有哪些突出的特點呢?
1.1 蓄筆藝術
蓄筆又稱蓄勢,是小說常用的一種敘事手法,簡而言之就是人為地制造阻礙和干擾,以此來拖延情節的發展。《三顧茅廬》的故事之所以能具有如此大的張力和神秘感,也與其堪稱一絕的蓄勢技法分不開。文本開頭就交代了“玄德訪孔明兩次不遇”,事實上,聯系前文我們不難發現這兩次“不遇”也正是情節設置上的兩大曲折,蓄筆技法隨處可見。而劉備第三次光顧時,諸葛均給出了“將軍今日可與相見”的肯定回答,也即作者向我們表明了劉備一眾人此次的造訪并未撲空,按照傳統小說的情節發展,應當是迎來了劉備歷經磨難終于同諸葛亮相見共商大事的大團圓結局,然而《三顧茅廬》的“第三顧”妙就妙在作者依然設置了諸多阻礙,但其情節的曲折性同前兩顧卻有著本質上的區別,因此讀來不僅沒有畫蛇添足之嫌,反而還增添了一種柳暗花明、撥云見日之感。
毛宗崗在對《三國演義》進行評述時,把第三顧的曲折概括為“九曲”,分別是:①“妙在諸葛均不肯引見,待玄德自去,于此作一曲”;②“及令童子通報,正值先生晝眠,又一曲”;③“玄德不敢驚動,待其自醒,而先生只是不醒,則又一曲”;④“及半晌方醒,只不起身,卻自吟詩,則又一曲”;⑤“及初見時,玄德稱譽再三,孔明謙讓再三,只不肯賜教,于此作一曲”;⑥“及玄德又懇,方問其志若何,直待玄德促坐,細陳衷悃,然后為之畫策,則又一曲”;⑦“及孔明既畫策,而玄德不忍取二劉,孔明復決言之,而后玄德始謝教,則又一曲”;⑧“孔明雖代為畫策,卻不肯出山,直待玄德涕泣以請,然后許諾,則又一曲”;⑨“及既受聘,卻不即行,直待留宿一宵,然后同歸新野,則又一曲”。由此結合前兩顧中劉備希望的接連落空,我們可以形象地感知到諸葛亮出場的“艱辛”,換言之也就是劉備請出諸葛亮這一過程的艱辛。而這過程越是波折不斷,諸葛亮的特別與奇異就越發得到彰顯。
1.2 虛實結合
在文本的前半部分,諸葛亮依然沒有真正登場,但故事情節的推進卻依然是以他為核心的,也可以說他是全篇的焦點人物。因此在其未出場時對于他形象的刻畫主要是依靠別人的烘托,也即所謂的虛寫。作者首先對劉備進行了一連串的動作描寫,如離諸葛亮的住處半里開外,劉備便“下馬步行”以示尊重;聽說諸葛亮晝寢還沒醒來時,囑咐童子“且休通報”后讓關張二人守在門口,自己“徐步而入”后見到諸葛亮仰臥著便立馬“拱立階下”;過了很長時間“猶然侍立”等。通過這一系列動作的呈現,劉備的真誠和謙恭被凸顯得淋漓盡致,甚至于到達了一種近乎癡迷的境地,劉備禮賢下士、寬厚溫吞的形象在這里得到了極大的彰顯,而對于劉備形象的刻畫歸根到底還是為了襯托出諸葛亮卓爾不群、高逸泰然的隱士形象。
此外文本中還有一個性格非常鮮明的人物就是張飛,同劉備截然不同,經歷過前兩次的撲空,張飛對于諸葛亮的態度是“量此村夫”,并且直言要“用一條麻繩縛將來”;面對諸葛均告知諸葛亮在家卻不主動引見,張飛直呼“此人無禮”;與劉備“拱立階下”截然相反的則是張飛第三次動怒并揚言要“去屋后放一把火”。張飛屢次三番地發脾氣不僅僅體現出他性格的魯莽和急躁,更能夠與劉備的性格形成非常直觀的對比,從而使得劉備的形象愈發殷勤和恭敬。而正如上文所述,劉備的殷勤與恭敬實質上還是為了使得諸葛亮的形象更為立體生動。
通過劉備的正襯和張飛的反襯來烘托諸葛亮的人物形象其實都是立足于虛寫這一點,而當諸葛亮正式登場時,作者的筆鋒立刻由虛轉實。先通過劉備的眼睛描述了諸葛亮遺世獨立的外貌,再對著名的“隆中對”進行細致描述,其中諸葛亮對形勢的一番分析真可謂字字珠璣,給人以醍醐灌頂之效,集中體現了諸葛亮的雄才大略。至此諸葛亮這個人仿佛活過來一般,直直站立在讀者的面前。
教材中節選的文本篇幅并不長,文中人物的個性特點卻十分鮮明,即使不聯系前后篇目張飛的急、劉備的誠、諸葛亮的隱也都能順利刻在讀者的心中,不得不說這與作者虛實相生的筆法是分不開的。
1.3 細節描寫
(1)動作描寫。
誠如上文所述,劉備的真誠與謙恭主要是通過一系列的動作刻畫出來的:他由“下馬步行”到“徐步而入”再到“拱立階下”,姿態愈發謙卑甚至隱隱透露出一絲討好的意味,他禮賢下士的形象也就自然而然顯現出來了。基于此,一心想要追隨一位“明主”的諸葛亮也就再也沒有理由和顧慮繼續遁世草廬之中了。因此,就整本書而言,劉備的這一連串的動作描寫不僅使劉備的形象立體可感,更是推動了故事情節的發展。
(2)語言描寫。
前面我們曾經提到過,《三顧茅廬》還妙在它情節本身具有很高的完整性,甚至于僅僅看完教材節選的內容,文中各個人物的性格就已經十分鮮明了,而各個人物性格特點的不同,離不開每個人話語方式的獨特刻畫。
首先,劉備的話語方式除了恭敬以外,更多的是一種自謙甚至于自我貶低,這一點從諸葛亮出場后和他的對話中可以很明顯地體現出來。劉備向諸葛亮介紹自己的時候自稱“涿郡愚夫”,向諸葛亮討教問題時接連用了“望先生不棄鄙賤”“開備愚魯而賜教”等詞句。即使劉備當下的處境棲棲遑遑,但與諸葛亮相比,他仍然是處于上對下的地位,身份“尊貴”的劉備能夠把自己姿態放低到如此地步只為了求一位賢能之人共商大業,劉備的性格特征自然不必再多言了。
其次,關羽和張飛對于劉備三顧茅廬的態度很明顯都是反對的,但是關羽的說話方式和張飛有很大的差別。劉備訪諸葛亮兩次都撲空的情形下,關羽也只是一字一句勸誡道:“兄長兩次親往拜謁,其禮太過矣。”以及“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從這些話中我們能夠感受到關羽說話的委婉程度,并且所用的語言幾乎都是書面的文言的,進一步凸顯關羽的個人修養。而面對同樣的狀況,張飛的話語顯然粗俗了很多,把諸葛亮貶低為了“村夫”,不僅要拿繩子“縛將來”,甚至還要“去屋后放一把火”。在同一事件面前不同的人給出了不同的處理方式,這樣一個小小的對比,使得關羽和張飛的形象都愈發鮮明。
最后,還有一點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明清小說的受眾群體主要是小市民也即平民,而《三國演義》作為歷史演義小說通篇傳遞的其實是一種“謀略文化”,也即向讀者輸送的是一種精英價值觀,因此才有劉備、諸葛亮、關羽這樣“雅”的角色存在。由此可見,張飛這一“俗”的角色的存在是有其必要性的,不但不顯聒噪嘈雜,反而不時地透露出詼諧可愛的意味來。
2 從人物詩詞解讀人物形象
閱讀包括《三國演義》在內的四大名著時,會發現篇首、篇中或是篇末有很多詩詞。這些詩詞并不是可有可無的閑筆,而是小說不可分割的整體。通常而言它們不但能夠為作品增添亮點,還有揭示主題、刻畫形象、評價人物事件等作用。教材中節選的《三顧茅廬》中一共有3首詩詞,都與諸葛亮有關。
第一首為諸葛亮在劉備第三次光顧草廬時睡醒后吟出:“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這首詩可以看作是諸葛亮出場的開場白,表面上看是在寫諸葛亮春睡醒來的一種慵懶狀態,實際上展示了諸葛亮卓越的才能和遠大的志向。“大夢”其實是四處紛起的群雄做著割據天下的英雄夢,這其中自然也包括諸葛亮在心中為劉備構建的宏偉藍圖也即政治夢想,也即后半部分“隆中對”時諸葛亮為劉備分析的時局與形勢,這里用高度概括的語言表現了他的謀略與氣魄。這句詩以設問開篇,自問自答,突出了諸葛亮的自得與自信。而后兩句則營造了一種恬適祥和的意境,與諸葛亮超凡脫俗的形象相得益彰,非常協調。
第二首和第三首都是借后人之口對諸葛亮的贊嘆。其中第二首就是對“隆中對”這一經典事件高度凝練的概括,一句“先生笑指畫圖中”把諸葛亮羽扇綸巾、指點江山的形象凸顯得淋漓盡致,與蘇軾的那一句“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有異曲同工之妙。而第三首除了對諸葛亮高尚人格的贊嘆之外,還有著預示情節的作用。尤其是后兩句“只因先主叮嚀后,星落秋風五丈原。”就暗示了后面劉備“白帝城托孤”和諸葛亮“秋風五丈原”(即病逝在五丈原)的故事走向。讀者讀到此詩時便會不由自主推斷后續會發生什么,而當真正讀到后面這些情節時又會聯想到此詩。
3 由節選走向整本書
節選文本的內容一般而言是單一的,為了更全面地把握文章內容,我們需要從整本書中搜尋能互相印證的材料輔助理解。比如教材中節選的文本主要是從劉備第三次拜訪諸葛亮開始,到“隆中對”之后結束。前兩次拜訪諸葛亮都發生了什么,學生并不清楚,因此極可能對于張飛動怒和關羽婉勸的情節出現理解上的偏差,甚至存在一定誤讀的情況。如果教師能夠運用一定的閱讀指導方法,帶領學生填補這一板塊的空缺,不僅有利于學生更好地把握人物形象和故事情節,還能夠幫助學生進一步體會作者精湛的蓄筆技法。
同樣的,光給學生呈現“隆中對”的情節,學生未必能明白這一情節之于整本書的地位和作用,如果此時能將后續文本選擇性地呈現給學生,學生就會發現《三國演義》在此之后的故事走向完全是遵循諸葛亮的分析展開的,“隆中對”的關鍵作用和諸葛亮的厲害之處自然不言而喻了。
4 由《三顧茅廬》看古典作品中“三”的藝術
如果我們稍加留意就會發現,我國古典名著里不乏“三打白骨精”“三打祝家莊”“劉姥姥三進大觀園”等精彩段落。通常情況下,小說的人物和事件最忌諱的就是雷同,所以作者在刻畫人物和情節的設置上一般都會可以避免這一點,但包括《三國演義》在內的一些名著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這是為什么?其實在我國古典小說理論中有一種說法叫作“犯中見避”,“犯”即情節的重復,而“避”則是相同中凸顯不同,因此“犯中見避”就可以理解為小說家刻意在情節的重復中彰顯人、事的獨特性和差異性。我們所要做的就是教會學生關注到重復中不同的那些部分,教會他們辨別的方法和品讀的計較,讓他們自己有能力去領悟古典作品犯中見避的獨特藝術魅力。
5 文本蘊涵的文化價值
(1)從君主的角度來說,真正賢明的君主應當是禮賢下士、求才若渴的,對自己的臣子要有足夠的尊重,就像劉備對待諸葛亮那樣。就臣下來說,既要向君主盡忠,也要追求一定的獨立人格,就如諸葛亮在《三顧茅廬》過程中所表現的那樣。這種思想和態度是自古以來儒家所大力倡導和追求的理想。
(2)眾所周知,在中國古代社會里,知識分子的最高理想是建功立業,顯親揚名。但前提是得到賢明君主的賞識和重用。而歷史上知識分子懷才不遇卻又是個普遍現象。因此,三顧茅廬的故事寄寓了古代知識分子的理想和愿望:希望自己能夠像諸葛亮那樣得君行道,建功立業,青史留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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