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彌安

穿過冰封的海面，找回塵封的歷史談王侃瑜與《重返彌安》

欄目特約主持：付昌義

南京工業大學副教授，全球華語科幻星云獎組委會成員，江蘇省科普作家協會理事兼科幻專委會主任，中國科普作家協會科學文藝專委會委員，多年從事科幻教學和研究。

王侃瑜，青年科幻作家，畢業于復旦大學創意寫作碩士專業，2014年在《萌芽》雜志連載科幻作品《云霧2.2》，2015年創作《重返彌安》參加“彗星科幻”國際短篇科幻小說比賽并獲優勝獎，小說見于《收獲》《萌芽》《上海文學》《香港文學》《科幻世界》《南方人物周刊》等，多次榮獲全球華語科幻星云獎，并被劉宇昆、胡紹晏等人翻譯成英語收錄于美、加等國的選集，現出版有個人小說集《云霧2.2》。王侃瑜是一位從科幻迷中誕生的科幻作家。她是上海科幻迷組織“科幻蘋果核”的發起人和核心成員，在進行創意寫作碩士學習時才開始正式的科幻創作。

《重返彌安》是一部文字優美的科幻小說，敘述的是一個外星美人魚返回自己的故鄉星球、追尋真實歷史的故事。按照作者自己的說法，這部小說有3個特點：一是從人物視角出發，與人物一起探索未知星球;二是借人物對過去的回憶來講述彌安原住民的生物特點;三是借亦真亦假的夢境（環境）來回顧相隔大尺度時間的過去，揭示真相。按我的理解，這是一段原住民找回自己塵封歷史與文化的“尋鄉之旅”，在冰封的海面之下，蘊藏的是被星際統治者深埋的真相，只有打破這冰面的束縛和現實的羈絆，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故鄉和歷史。接下來，讓我們來用心欣賞這部優美的科幻小說。

飛行器在距冰面30米處熄火，借著慣性和重力滑出一道平緩弧線，直到最后一刻才啟動懸停設備，靜止在冰面上方不到1米處，起落架由底部探出，穩穩落在冰面上。

卡婭躍出駕駛艙，彎腰檢查“飛魚號”底部，三枚起落架如倒扣的碟子般吸附于冰面，她拍拍“飛魚號”的船身，嘴角上揚。這是她特地為此次旅行配置的裝備，卡婭出品，安全可靠。

我回來了，彌安。她在心底說道。

卡婭在聯盟公立學院長大。聯盟免除了星際難民的所有教育費用，并以令人心動的價格提供醫療保險，可這些年來的生活費和維護費依舊是筆不小的數目。直到去年，卡婭才還清聯盟的低息貸款，獲得前往外圍星域工作的準證。外圍星域是聯盟疆域擴張的前哨，未來殖民星的拓荒地，這兒的工作往往艱苦而危險，與之相伴的則是豐厚回報。卡婭需要錢，但這不是她向塞恩計劃執行委員會遞交簡歷的唯一理由。

她想回彌安看看。圍繞塞恩旋轉的行星共有十一顆，孕育智慧生命的唯有一顆，或者說，在塞恩星系，曾經孕育過智慧生命的行星唯有她的母星彌安。

彌安表面被冰覆蓋。卡婭綁緊冰鞋鞋帶，右腳蹬地，向前滑去。

左右腳底的冰刀交錯與冰面接觸，卡婭享受著速度帶來的快感。運動帶起的風刮在臉上略有些疼，不過她不在意，反而繼續加速。彌安的冰面平整如鏡，目及之處甚至看不到一絲凸起，0.85標準值的重力加速度和冰面的低摩擦力讓她感到久違的自由輕盈。初學滑冰時的笨拙消失不見，此刻的她就是冰面上的女王。卡婭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都感知著空氣的流動，她用右足刀齒點冰，左后內刃起跳，完成兩周旋轉，平穩落地后繼續向前。卡婭開始學滑冰時早已成年，錯過最佳就學年齡的她和孩子們一道踏上冰場，跌倒摔傷只是稀松平常，看著年幼的孩子比她更快掌握動作要領才是真正的煎熬。她總在其他人入睡后回到深夜的冰場，獨自練習，起跳，旋轉，一遍又一遍。那時，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能踏上彌安的冰面。

卡婭不太記得離開彌安之前的事了，那時她還太小。她對母星唯一的印象是水，覆蓋整顆星球表面的海洋。她的族人于此生活、嬉游、繁衍，無憂無慮，直到塞恩的火舌近距離舔過彌安，這里的水不斷升溫，活著的族人驅趕魚群躲到背日面的深水域，可仍躲不過自水表侵襲而來的灼熱。聯盟觀測到塞恩的異常活動，又意外發現恰巧運行到近日點的彌安上有智慧生命活動，緊急調派最近的星際艦隊進行救援。可惜還是晚了，他們趕到時，只來得及救下彌安原住民人口的干分之三。卡婭的父母在這場災難中喪生，她與僅存的數百族人一道被聯盟帶回發展完善的殖民星，接受教育與改造，以融入聯盟社會。從學校學到這段歷史后，卡婭試圖回憶浸泡在熱水中的不適與恐慌，卻一無所獲。生理學課本告訴她，彌安人在4歲以前還是尚未發展出完整感知的幼體。她離開彌安時才3歲，腦海中根深蒂固的印象唯有沁涼的、碧藍的水。

此刻，冰面上的滑行讓她朦朧憶起遨游水中的愉悅，這是她從行走或奔跑中無法獲得的體驗。難以言喻的輕松涌上心頭，像一股浮力將她托向天空。她以左前外刃蹬離地面起跳，在空中逆時針旋轉，一周、兩周、三周，她做到了！心頭的澄澈一如彌安的空氣，洗凈一切灰暗，她在澄澈中下落，冰刀接觸地面的瞬間，右膝卻傳來刺骨的疼痛。她跌落在地。

又來了。卡婭坐在冰面上揉搓右膝，頑疾復發的時間間隔比她預期的更短，也許是彌安寒冷的天氣造成了不利影響。出發前她去醫院做過檢查，醫生建議盡快更新部件，在升級之前定期維護并避免劇烈運動。可她等不起，她手頭沒有足夠的錢，前往塞恩星系的任務也不可能延期。這也許是她唯一一次回到彌安的機會，她不能錯過。

她如今使用的這對仿生義肢壽命已超過十年，小毛病不斷，她靠醫療保險勉強維持義肢的正常運作，卻沒閑錢升級。這對義肢是聯盟政府贈送的，在她離開彌安之后。為了幫助獲救的彌安難民在陸地星表生活，為了幫助他們更快融入聯盟社會，聯盟難民救濟署撥款購下這批仿生義肢，替換了彌安原住民的魚尾。卡婭并不記得手術的情景，她只記得自己做了個很長的夢，醒來時她已擁有雙腿，成為聯盟的正式公民。剛開始學走路就跟剛開始學聯盟通用語一樣難，生理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挫敗伴她走過陸上的最初幾年。彌安語只有簡單的幾個音節，用于水面之上的發聲溝通，更多時候則通過肢體動作在水下完成交流。卡婭早已忘記彌安語的使用方法，從課上的簡短錄像來看，那是一種優雅舞蹈般的語言，很適合舞臺表演。她摩挲著近乎退化的腮，慶幸自己沒有被關進動物園或賣給馬戲團。聯盟給了她同人類一樣的雙腿，給了她公民權，給她接受教育和工作賺錢的機會，她沒什么可抱怨的，她只是想回母星看看。

近幾個月，卡婭越來越頻繁地夢到彌安。在夢里，她重又換上魚尾，在彌安的無邊水域中游動穿行。她手持海貝刀狩獵野生魚群，飽嘗鮮美魚肉后浮上水面，在藻月投下的瑩綠光輝中禱告，感謝彌安女神的恩賜。結束禱告后，卡婭扭身欲回水底，視線卻被巖月影下的朦朧光暈吸引，巖月影中不該有光。她悄悄朝那團光暈游去，盡量不擾亂水流本身的波動。離得近了，她隱約看見光暈中有一身影，那身影正緩緩轉身，那是……即將看清之際，她從夢中醒來。

卡婭第一次做這夢是3年前，她沒把它當回事，直到一年前同樣的夢境再度上演。去年，她申請了塞恩計劃中的職位，她將駕駛飛船把最后一塊區域的覆膜拖曳到位，完成對于這顆恒星的包覆。計劃在災難發生后的第二年啟動，為了防止塞恩的突然爆發燒毀星系中的一切，也為了更有效收集能源，聯盟計劃將塞恩整個包裹起來。覆膜可以吸收大部分的熱能，并將其轉化為電能存儲，為數不多的漏網之魚從尚未蓋上覆膜的方向散溢而出。彌安星表的溫度大幅降低，水凍結成冰。災難中幸存的原住民都已撤離，星球上的其他生物卻只能在冰面下茍且生存，直到冰面蔓延到它們生活的水深，自此沉睡于巨大冰棺之中。卡婭收到錄取通知的當晚，她又做了回到彌安的夢，又一次在看清光暈中的身影前醒來。此后，同樣的夢境不斷復現，她決定回彌安尋找答案。

準備工作并不難。作為一名優秀的飛行器駕駛員和機械師，卡婭不費多少力氣就能讓“飛魚號”適應冰面著陸。塞恩計劃的工程基地離彌安不遠，單程僅需三個標準時。卡婭抵達基地的第二天就借口考察周邊環境和飛行訓練離開，駕駛“飛魚號”直奔彌安，畢竟這是她的母星，沒人會阻攔一個失去家園的難民回鄉哀悼。

誰能料到，此刻的她卻坐在冰面上獨自嘆氣。沒法再滑冰了，卡婭卸掉鞋上的冰刀，她慶幸自己準備了兩用冰鞋，鞋底的細小釘齒能防止在冰面行走時打滑。她試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向前走去。沒了方才的速度，她反而得以仔細觀察四周。彌安星表沒有陸地，這曾是一顆屬于水的星球.如今卻屬于冰。沒有山川，沒有溝壑，在星表溫度逐漸降低的過程中，連最兇猛的浪都平復下來，無視兩顆衛星的潮汐力，沉沉趨于靜默。卡婭不知道該去哪里，來之前她相信在母星上一定能有所發現，至于如何發現卻毫無線索。她垂下頭，視線落到冰面，半透明冰面底下的黑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用左腿支撐整個身體的重量，小心俯下身查看。那是一尾魚，不過一掌長，身體卻胖得過分，兩對短小的側鰭滑稽地張開，似乎正努力往前游似的。可憐的小家伙，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逃命，可惜終究逃不過這嚴寒。卡婭站直身子，重又邁開并不流暢的腳步，這回她半低著頭，將大半注意力放在冰面以下。

果然，相隔不過十幾步，冰面下再次有黑影浮現。這回是一小片魚群，或者說類魚群，它們不過半指長，身形似魚，體表卻覆蓋著灰黑色硬甲。這群怪魚總共約四五十尾，同剛才的胖魚一樣，也是一心往前游的樣子，它們前進的方向和胖魚一樣，都是卡婭目前行走方向的一點鐘位置。它們為什么要掙扎到最后時分？相同的朝向難道只是巧合？卡婭調整方向，循著魚群往一點鐘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不時遭遇冰面下的生物，舒展虹彩尾翼的魚，狀若海藻的集群生物，長著密密麻麻鉤狀口腕的水母。在被徹底凍結之前，它們無一例外朝同一方向努力游著，它們在追尋什么？抑或逃避什么？

天色逐漸暗下來，九點鐘方向天際懸著一輪昏黃光斑，那是塞恩。它輪廓模糊，若不仔細辨認，幾乎無法將之從天幕剝離。孱弱的光線被卡婭的身體阻擋，在冰面上留下一道黯淡狹長的影。觀察冰面下的生物變得越來越難。驀然，一片雖淺則大的影撞進她的視線。她朝前走幾步，來到影子正上方，它所在的冰層似乎比之前的生物都深，卡婭正踩著它的尾鰭，她伸展開雙臂都夠不到尾鰭兩端。卡婭繼續往前，影子在尾鰭與身體連接處變窄，而后再次變寬，她走到這龐大的影子最寬處正中，她的長影徹底隱沒在冰面深處的巨影之中。她的心如被冰刃刺穿般冷而痛，她屈起左膝跪倒在地，又放下右膝，側坐到冰面上，她緩緩俯下上半身，左臉和前臂貼上冰面，寒氣經由衣料和裸露的皮膚滲進她心里，卻沒能凍住她的眼淚。在塞恩的余暉下，卡婭哭了。

出發之前，卡婭向工程基地請了三十個標準時的假，如今已過去三分之一。塞恩已徹底降到地平面以下，彌安星表的溫度也隨之下降。藻月之光比夢中弱得多，好在冰面對光的反射要比水強，借著這綠光，卡婭加快腳步，朝那些生靈至死追尋的目標走去。卡婭試過偏離前進的路線，不久便遇到新的生物，它們的朝向同她最初行進的方向相比略有偏轉，卻毫無疑問朝向同一終點。就好像那里有一處孔洞，水中萬物隨水流徑直向那兒涌去，在這過程中被緩緩凍結成冰。冰下的黑影愈發密集，藻月的光不足以照亮它們的細節，好在卡婭清楚自己跋涉的方向，她知道，答案已經很近了。

巖月的影代表絕對的暗。卡婭記得課本上的彌安風貌，那一章內容僅為彌安遺孤設置，在統考范圍之外，卡婭卻讀了一遍又一遍。除了覆蓋整顆星球表面的水域，彌安的雙月是其另一標志。彌安僅有的兩顆天然衛星被原住民稱作藻月和巖月，藻月體積更大，其星表吸收光譜中除綠色以外的所有色光，反射到彌安的月光呈瑩綠色，巖月體積更小密度更大，吸收所有波長的可見光。這段描述在不斷重復的夢中得到印證。

藻月的光已伴隨她一路，再往前是巖月之影的地盤。她深吸一口氣，踏過光與影的界線，進入黑暗的世界。她不再低頭尋找冰面下的生物，而是沿著早已確定的路線繼續走下去。

黑暗之中，視覺被完全封閉，其他感官卻敏銳起來，卡婭索性閉上眼。她聽到遠處傳來低沉的濤聲、兵刃撞擊聲，還有短促的彌安語音節，她聞到淡淡的血腥味、硝煙味，還有焦糊味。是戰爭的味道，卡婭猛地睜開眼。

前方不遠處，是夢中那團光暈。卡婭朝光暈走去，很奇怪，她在緊張興奮的同時又感到無比安寧。走到近前，卡婭發現光暈中并沒有什么身影，那只是一團冰藍色的光，不過一人多高，光的強度以緩慢的速率進行周期性變化，一明一滅，變化幅度不大，其高度也隨之微微增加或減少。卡婭伸出左手探進光里，那里竟是一片溫暖，她又向前送出前臂，而后是手肘，接著整個人跌進光里。

她墜入水中，冰面上方的藍光仍在律動。水并不冷，水溫和暖流季時沒什么差別。

暖流季？卡婭心頭一怔，她為什么會記得暖流季？

因為你是彌安的女兒。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誰？卡婭不免疑惑，可這聲音溫柔沉穩，她的警惕與不安被撫平。

先來看看這些吧。聲音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卡婭感到水流引領她向下。她甩動魚尾，往水深處游去。她何時又擁有了魚尾？這是夢吧，無比真實的夢。

不知游了多久，她看到前方熒光閃耀。那是一棟熒光珊瑚搭出的神廟，卡婭游近，撥開門口的海藻，進入其中。神廟內壁的熒光比外壁更強，并不寬廣的空間為熒光照亮。一群袖珍蝦從她眼前游過，穿過并不嚴密的珊瑚墻縫隙，從另一頭鉆了出去。這里還有生命。

這兒的熱量維持不了多久，小家伙們還不知道。聲音無奈而悲痛。

卡婭仔細打量這片空間，這是一個七邊形房間，除設門的一邊外，其余六邊靠墻都擺著高及天花板的架子，架子上是若干圓球，大小不一，半透明球面上虹光浮動。

這是彌安的所有記憶，從星誕紀冰期到三鯨紀冰期后的間冰期，也就是現在。這是個好時代啊，悠長夏日，還孕育出了智慧生命。第四紀冰期不該來得那么快。聲音似乎陷入無盡回憶中，聽來有些恍惚。

卡婭游向靠門右側墻邊的最后一個架子，取下架子上最后一顆圓球。圓球很輕，其重力似乎剛好與浮力相抵消。卡婭鼻尖輕貼球面，球面微微凹陷，就像水中的空氣泡。她一頭扎進圓球當中。

她看到水面上的浮冰。彌安上已經沒有原住民了，被遺棄在這顆星球上的其他生物也感受到氣候的異常。來自塞恩的光與熱不斷減弱，星球表面結起冰層，并逐漸往下擴張。這顆星球上仍舊溫暖的唯有一處，形形色色的生靈都往那一處遷徙，它們或在途中耗盡精力而死，或被封凍在不斷加厚的冰層中，成為一件永不腐朽的裝飾。唯有少數幸運者成功抵達，即便如此，它們仍需不斷向下，以尋求更溫暖的環境，不少生靈由于無法承受水壓而在中途放棄，屈服于寒冷和死亡。

卡婭從空氣泡中出來時，眼角已帶上了淚。她將這份記憶放回原處，伸手捧起倒數第二個圓球。

這一回，她遭遇的是戰爭。聯盟也曾提出優渥的條件勸說彌安原住民移民其他星球，他們針對塞恩的稀有粒子收集計劃勢必影響彌安的生態。原住民不愿離開生育自己的彌安，更不愿看到母星陷入永世封凍之中，戰爭打響了。這本是毫無懸念的戰爭，聯盟士兵訓練有素，他們有先進的槍械和堅固的戰艦，而彌安的子女只有巖石與海貝制成的冷兵器，以及水的掩護。聯盟的本意或許并非屠戮，他們只是在原住民來襲時用槍驅趕，卻不傷及其性命。可這種懈怠式的對抗在某夜之后改變了，原住民在夜襲中殺死3名聯盟士兵，聯盟不再顧及原住民性命，戰況不斷升級。即便此時，聯盟對原住民使用的依舊是單兵作戰武器。熟悉的兵刀撞擊聲和彌安語呼號，熟悉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死去的聯盟士兵被回收進戰艦，戰亡的原住民尸體則沉入水底。終于，趁著雙月交匯、所有電子設備失效的那夜，一支原住民小隊從水底接近停泊在水面的一艘聯盟戰艦，驅使數十頭強酸墨魚朝艦底噴吐酸墨，戰艦沉了，艦中士兵全滅，他們的尸體同之前戰亡的原住民一樣沉入水底。第二天，彌安水表的聯盟戰艦全數撤離，原住民還來不及慶祝勝利，便在突如其來的爆炸中四分五裂。聯盟的駐軌母艦投放了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參與戰爭的成熟體原住民幾乎全滅，老人們帶著孩子從深水域浮出水面投降。在得到聯盟保證幼體生命安全的承諾后，老人們取下腰間的海貝刀集體自殺。聯盟艦隊帶著彌安最后一批原住民離開。

卡婭沉浸在這段血腥記憶中，心如被撕扯般疼痛，她放下圓球，忍不住蜷曲身體干嘔起來。這就是所謂的災難，這就是聯盟拯救彌安難民的真相。為什么，到底是為什么？她忍不住在心底呼喊。

為了財富，塞恩有他們想要的資源，而彌安只是微不足道的祭品。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可他們就不能換一個目標？宇宙中像塞恩這樣的恒星還有很多，不是嗎？卡婭仍舊不解。

塞恩只有一個，就像彌安也只有一個。彌安的子女不會放棄自己的母星，而他們也不愿放棄好不容易發現的寶庫。聲音中是無盡的悲哀。

卡婭咬住下唇，托起倒數第三個圓球，它體積最小，虹彩變幻卻最為絢爛。

天氣很好，塞恩撒下暖金色的光，幾尾彌安原住民在水面休憩。其中一尾雌性成熟體懷抱著一尾幼體，她輕輕哼唱簡單的曲調，幼體眼中閃著光，魚尾隨曲調甩動。附近的水面突然泛起波紋，一尾雄性成熟體鉆了出來。他靠近那尾雌性，舉起手中剛捕獲的鮮魚向她示意。她向他伸出左臂，迎合他的擁抱，而后用左手接過他手中的魚，用牙齒撕下魚肉喂給懷中的孩子。他深情注視她們，她回望他，水下交錯的魚尾激起水面的陣陣漣漪。

這是……卡婭自身的某些記憶蘇醒了。

你父母。他們深深相愛，也同樣愛你。聲音里充滿柔情。

卡婭再次哭泣，淚水融入水中消失不見。我可以帶走這份記憶嗎？

它本就存在于你心中。沒人能夠奪走彌安子女的記憶，彌安記得一切。卡婭的悲傷在沉穩有力的聲音中漸漸平復。

你是……彌安女神……卡婭突然意識到什么。

很多人這么稱呼我，可我并非神。我是彌安，我是這顆星球。聲音漸弱，卡婭重又跌入不知何時出現在身旁的冰藍光暈之中。

醒來時，卡婭躺在冰面上，身下墊著曬干的海草，塞恩微弱的光線灑在身上。她站起身，右膝的疼痛已經消退。她重又給冰鞋裝上冰刀，往“飛魚號”的方向滑去。

她近乎貪婪地呼吸彌安的空氣，想要記住這里的味道。她更想潛入彌安的水中，讓咸腥的海水進入口中，再從腮孔流出。不過沒機會了。她得回到“飛魚號”上，回到工程基地，三個標準日后，她會按照計劃起飛，帶著最后一片區域的覆膜飛向塞恩。可她不會將覆膜拖曳到位，她會破壞節點支架，將其推近塞恩，讓破碎的覆膜垂向燃燒的恒星，然后在基地意識到之前，駕駛飛船撞向塞恩。她知道憑自己和飛船并沒有辦法興起多大的浪，但連鎖反應會讓塞恩的火舌一步步吞噬周遭的覆膜和支架，足夠的光與熱終將回到彌安。冰將融化成水，被凍結的生靈將重獲自由，水面將再次泛起波紋，在雙月的牽引下卷起波浪，彌安將復蘇，這顆星球會重獲生命。

（責任編輯：白玉磊 責任校對：趙夢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