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

3月4日,在武漢市青山區云峰公司,工作人員在對醫療廢棄物轉運箱進行消毒(才揚/ 攝)
新冠疫情發生后,湖北省尤其是武漢市的醫療廢棄物(以下簡稱“醫廢”)急速增加。
“平常武漢的醫廢產生量是每天40多噸,高峰時期達到每天240多噸。”3月11日,生態環境部應急辦主任趙群英在國務院聯防聯控機制新聞發布會上指出,疫情暴露出武漢醫廢處理能力差距較大的情況。
醫廢處理,成為新冠疫情防控中的另一個戰場。
事實上,從2003年起我國的醫廢處理已進入規范化管理軌道,但17年來,這是第一次經受重大疫情檢驗,醫廢處理在收集、無害化處置、相關硬件建設以及管理上的短板也在此次疫情中暴露出來。
趙群英在3月11日的會上還表示,到2020年底,每個地級市都要建成一個規范的醫療垃圾處理廠,到2022年6月,全國所有區縣都要形成醫療垃圾從收集、轉運到處理的科學體系,從而使得所有醫療廢物得到科學有效安全的收集轉運處理。
醫廢,是指醫療衛生機構在醫療、預防、保健及其他相關活動中產生的具有直接或間接感染性、毒性以及其他危害性的廢物,分為感染性、病理性、損傷性、藥物性、化學性廢物五類。
“1995年,我國頒布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醫廢包含在危險廢物之中。但因專門的處理體系尚未建立,醫廢一直沒能得到規范化管理。”北京市政府參事王維平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在上世紀90年代以前,在我國醫廢基本混入生活垃圾,70年代曾發生過由于醫廢處理不善導致地區乙肝流行的慘痛教訓。90年代,大中型醫療機構開始自行處理醫廢,主要采取焚燒、填埋方式。
2003年發生非典疫情,醫廢的無害化處理獲得政策層面的空前重視。當年6月,《醫療廢物管理條例》公布;8月,《醫療衛生機構醫療廢物管理辦法》實施;10月,當時的衛生部會同國家環境保護總局下發《醫療廢物分類目錄》。
2003年以后,醫廢的收集、運輸、處理體系逐步建立,三聯單制度得到推廣。
醫院先把垃圾分類暫存,在醫療機構暫存的時間最長不得超過48小時,然后由第三方醫廢處理中心派車拉走,集中處理。
醫療廢物本地轉移用三聯單,分別是產生單位、運輸單位和接收單位各一聯。醫療廢物跨地區轉移用五聯單,分別是產生單位、運輸單位、接收單位、移出地生態環境局和移入地生態環境局各一聯。
也是在2003年非典疫情發生后,國務院批準實施《全國危險廢物和醫療廢物處理設施建設規劃》,要求以地市為單位,集中建設運營醫廢集中處理設施。但實際上,到2017年底,全國還有近20%的地級城市無醫廢集中處理機構。
非典時期,北京也遭遇過醫廢應急處理難題。
當時北京有500多家醫院和7000多家衛生醫療機構,非典期間醫療垃圾暴增到每天120噸,北京只能緊急從全國征購焚燒爐緩解燃眉之急。
非典之后,國內各城市不斷提升醫廢處理能力。2014年發布的《全國危險廢物和醫療垃圾處理設施建設規劃》明確,規劃總投資149.2億元,在全國投建300項醫療垃圾處理設施,為醫療垃圾處理投下一劑“猛藥”。
醫療廢棄物從收集、運輸到處理的全過程現在都可在移動式醫廢處理方艙里完成。
“但部分城市還是存在設施不足的情況,日常管理參差不齊,比如北京已實行三聯單制度,但本次疫情發生的時候武漢還未實現三聯單制度。”王維平說。
新冠疫情導致醫廢體量“井噴”,趙群英說,疫情暴露出武漢醫廢處理能力有短板,而全國范圍,也有許多城市醫廢處理超負荷運行。
湖北省共17個市州,全省只有16個醫廢集中處理中心,仙桃、天門和潛江三地均無醫廢集中處理中心。截至2019年12月底,全省醫廢集中處理企業(已發牌照)的產能總計每年6.3萬噸,其中61%的產能采取高溫焚燒處理工藝,39%的產能采取破碎與高溫蒸汽滅菌處理,這些產能平均每天可處理醫廢一百多噸,還不能滿足疫情高峰時武漢市一地的需求。
“最嚴重的時候,一輛車一天要在醫院和處理廠之間往返三四次。”王春山說。為了實現醫廢“日產日清”,前線工人日夜連軸轉。
武漢本地只有一家具備醫廢處理資質的企業——武漢漢氏環保工程有限公司。疫情發生后,該公司每天要處理約2500多箱醫療垃圾,接近正常工作量的兩倍。
本地處理能力嚴重不足,武漢只能向外地求援。位于襄陽的中油環保開始只是受武漢委托,以支援者的身份協助運輸武漢的醫廢。進入2月,除了運輸,他們還承擔了部分焚燒處理工作。除了中油環保,環境部南京所、南京中船綠洲環保有限公司等省外單位也都參與了運輸和處理醫廢。
武漢本地企業想盡辦法緊急擴大產能。北湖云峰環保科技有限公司是武漢市規模最大的工業廢物處理廠。疫情暴發后,市環保局聯系北湖云峰,請他們幫忙處理醫廢。在交通封閉、無法購買改造材料的情況下,工人們從其他車間拆卸零部件進行設備改造,以便適合醫廢處理。
全國層面,東江環保在江浙兩省所屬危廢處理基地的醫廢處理量由日常的每天19噸增至26噸;在廣東,位于惠州的廣東省危險廢物綜合處理示范中心根據上級主管部門要求,應急配備了每天處理4噸醫廢和1萬多張感染患者床位的處置能力。
甚至,水泥企業因為具備高溫處理能力,也利用水泥窯協同處理技術參與到醫廢處理中來。
生態環境部反應迅速,1月21日,印發《關于做好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醫療廢物環境管理工作的通知》,部署各地及時、有序、高效、無害化處理疫情醫廢。1月28日,又印發《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醫療廢物應急處理管理與技術指南(試行)》,各地紛紛行動,對醫廢的收集、轉運、處理加強全流程監控。
湖北、廣東、四川等各省生態環境廳迅速印發文件,將確保醫廢應急處理能力之需和確保處理過程中人員安全放在了突出位置。政策措施豐富起來,各地醫療廢棄物處理能力也在政府、企業等各方的協同“作戰”下逐步增強。
“回頭來看,應急能力提升有必要,但有了常態化的協同體系,就可以最大程度避免措手不及。”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程會強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應急處理體系由“常態化處理體系+應急預案系統”組成。“其中常態化體系是基礎,應急預案系統是非常時期的安全保障,它包括常態化處理體系的預留能力、社會各方資源在非常時期的協同能力,如垃圾焚燒廠、水泥廠等的應急協同處理,臨時性的應急處理設備設施,區域統籌的應急處理系統等。” 上海市環境工程設計科學研究院董事長張益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應將醫廢處理納入城市環境規劃整體布局,在科學化、系統化的城市應急管理和生態環境安全體系中相互配合發揮作用。”
專門的清運車將醫院裝好箱的醫廢搬上車之前,先進行噴霧消毒,上車后再對車廂內外分別消毒,到達處理廠后,過磅得出準確數量,醫廢進入回轉窯焚燒,焚燒后的殘渣作為固體廢物運到垃圾場填埋。
這是醫療廢棄物從收集、運輸到處理的全過程。現在全過程都可以在移動式醫廢處理方艙里完成。
3月11日,由中國航天科技集團研制的航天移動式醫廢處理方艙在協和醫院江南院區正式啟動。方艙由柴油機供電,采用高溫蒸煮工藝對疫情醫廢、突發性災害產生的醫廢、日常醫廢進行應急處理。單臺裝置可以實現日處理2.8噸醫廢。
“?方艙自帶柴油發電機,不需電源,??哪里需要車子可以直接開到哪里,應急處理效率高。??疫情結束之后??就可以再用小型車輛把它運到周邊的??衛生所,為社區衛生站服務?。”中國航天科技集團航天神禾(北京)環保有限公司董事長舒小明說。
在交通封閉、無法購買改造材料的情況下,工人們從其他車間拆卸零部件進行設備改造,以便適合醫療廢棄物處理。
大量的醫廢屬危險廢物,不宜長途運輸。因此,除了以地級市為單位建設醫廢集中處理設施外,建設一批就地就近的小型非焚燒處理設施,作為集中設施的合理補充顯得十分重要。
生態環境部環境規劃院環境工程部主任孫寧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在集中處理設施基礎上,可以新增布局一些分散的、小型就地的醫廢處理設施,適當提高城市醫廢處理的彈性。”
孫寧認為,每個地市在常態下就應該制定突發情況下的應急管理預案和應急處理設施清單,確定好清單中每個設施的位置、應急情況下需要進行的設施調整和改造需求、需要的各種應急儲備物質以及備選的供貨生產企業等,將這些內容納入到應急預案中。
各方努力下,截至2020年3月14日,全國醫廢處理能力為每天6058.8噸,相比疫情前的每天4902.8噸,增加了23.6%。其中,湖北省處理能力從疫情前的每天180噸提高到了667.4噸;武漢市處理能力從疫情前的每天50噸提高到了265.6噸。
趙群英介紹,這個能力增加,主要來自移動設備和危險廢物焚燒設施協同處理能力增加。
在清運醫療廢棄物過程中,環衛工人是首當其沖易受感染的人群。
“環衛工人的感染途徑區別于醫護人員的飛沫傳播,多為接觸傳播。所以防護服對他們的生命安全至關重要。”王維平說。
但在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初期,正值春節假期,幾乎所有醫院尤其是定點醫院都面臨物資、耗材緊缺的難題。所有防護服首先供應一線醫護人員,而疫情防護的第二戰場——社區、防疫關卡,則面臨防護物資嚴重短缺的局面。
在產能沒趕上之前,國內多家企業的創新做法發揮了防疫作用。有的企業采用再生聚酯纖維的安全環保材質,生產符合國家標準的非醫用防護服,用于非醫療場合的常規防護。每件防護服的用料相當于26個廢棄飲料瓶回收再生而成。
據介紹,非醫用防護服與醫用級防護服的生產工藝及產品用料都是一致的,不同之處在于未進行阻燃處理以及環氧乙烷滅菌處理,不能達到醫用標準。適合各類防疫檢查關卡、單位企業、大型公共場所等地使用,也可在藥房、掛號室、社區醫院等場合供保潔等工作人員使用。
“全國大量的一次性防護物資的消耗必將為環境問題帶來新的考驗,如何在盡量減輕環境負擔的基礎上,最大限度增加新冠肺炎阻擊戰的耗材供給,是我國再生資源利用行業共同的命題與挑戰。” 抱樸再生創始人劉學頌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抗擊疫情與環境保護,可以實現雙贏。
日本在1997年實行垃圾容器登記制度,可回收醫療垃圾的處理程序越來越方便。比如一次性針頭,回收公司把垃圾容器發放給醫院,容器滿了以后回收公司拉走運到工廠,用2000度高溫將針頭熔成鋼水,再制造成鋼管等產品。
從醫療耗材的生產到醫廢精細化處理,循環經濟或將在衛生領域的社會治理層面發揮更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