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桃
一
新疆給了劉亮程一雙深邃的眼窩和荒野一樣的表情。三十年前,劉亮程離開一個叫黃沙梁的村莊,來到烏魯木齊打工。當他回望那個村莊時,那個村莊被供起來了,仿佛在云端。在對這個村莊的回望中,劉亮程寫出了他的成名作《一個人的村莊》,隨后其姊妹篇《在新疆》、長篇小說《虛土》《鑿空》一部部作品誕生。三十年后,劉亮程又回到了一個叫菜籽溝的村莊,在木壘書院里,在雞叫三遍中醒來,在狗吠聲里,聽著從樹梢飛過天空的鳥鳴,寫出了《捎話》《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兩本書。
劉亮程的長篇小說《捎話》,一亮相就震驚文壇:第十屆茅盾文學獎提名,第七屆花城文學獎……各報刊、媒體公眾號、微信平臺,每天推送著有關《捎話》內容的文章。
第一次聽說劉亮程的名字并記住他的名字,是因為他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在十七八年前,當時的我是一個文學圈外之人。我和董立勃夫婦一起開車去庫爾勒。根據董立勃同名小說《青樹》改編的影視作品,拍攝地點在庫爾勒。一路上我和董夫人輪流開車,董立勃獨自坐在后座位上,在筆記本電腦上寫小說。當他寫累休息的時候,抬頭看了看我們,像想到了什么笑著說:“昨天晚上我們幾個人打牌,中間休息時,劉亮程說‘節約一下目光吧!”目光也有節約的?這句話深深印在了我的腦海里,連同劉亮程的名字。
第一次見劉亮程的時候,是在清華大學。那是一年多前,我在北京上班。在北野的微信圈里,我看見了清華大學學生會 THU 時代論壇推送的一則講座信息:劉亮程,寒風吹徹中的現實溫暖?!肮枢l是一個人的羞澀處,也是一個人最大的隱秘,我把故鄉隱藏在身后,單槍匹馬去闖蕩生活。我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走動,居住和生活,那不是我的,我不會留下腳印?!笨吹竭@段文字,我的心顫了一下。當時我單身一人在北京北漂,丈夫在珠海陪伴兒子上學。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又喜歡上了閱讀,一個人無聊的時候,就翻看文學書籍。我的枕邊放著各類書,其中有本《一個人的村莊》,詩意的語言,樸實的意象,親切且細膩,深情而真實。書中的那個村莊,來自我的故鄉新疆。劉亮程筆下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風和沙,都散發著故鄉的氣息,撕扯著我內心的思鄉之情。
清華大學,天之驕子的殿堂,卻迎來了來自我們新疆的作家。我激動地在北野的微信里留言:我能去聽劉亮程的講座么?北野看見我的留言后,隨即給我推送了劉亮程的微信名片,又給我發了一條短信:你直接去就行了,說不定能進去。
那天我按與劉亮程約定的時間,來到了清華大學。劉亮程已經和太太金怡輝提前到了。我隨他們進入報告廳。講座時間還沒到,報告廳里已經坐滿了人,臺階上,走廊里,窗臺處,報告廳的大門口也都站滿了前來聽講座的同學。劉亮程走上講臺,用他那低沉的聲音開始了講座:“今天我給大家講我的文章《寒風吹徹》的寫作背景,以及我對人的寒冷、死亡等終極命題的思考?!甭曇粝駨男陆纳衬飩鱽怼蟾鎻d里靜悄悄的,同學們專注地聽著,在紙張上、筆記本電腦上忙碌地記錄著。一個多小時的講座,《寒風吹徹》這篇曾經錄入中學課本的文章,再次喚起了清華大學學子們對高考戰場摸爬滾打的記憶。
這篇文章寫于1996年冬天,那時劉亮程剛辭去沙灣縣鄉農機管理員的職務,到烏魯木齊打工。一個月拿著四百五十元的工資,居無定所。在一個大雪紛飛的黃昏,他茫然地走在街上,寒風攜著雪片,所有的寒冷都堆砌在他的身上。在這種心境里他寫出了《寒風吹徹》。
一個多小時的講座結束時,同學們手里拿著劉亮程的書,秩序井然排著長隊,等待劉亮程簽名,與他合影。我向坐在身邊的金怡輝表達著對劉亮程老師由衷的欽佩之情。聊到劉亮程的《先父》這篇文章,她眼里含著淚說:沒有親人去世體會不到這種痛……她是最懂劉亮程的讀者。劉亮程父親去世時,留下五個兒女,大哥十一歲,劉亮程八歲,最小的妹妹才八個月?!霸谖野藲q,你離世的第二年,我看見了我十二歲的光景,個頭稍高一些,胳膊長到锨把粗,能抱動兩塊土塊,背一大捆柴從野地回來,走更遠的路去大隊買東西。”讀到這句,我想起孟子說的一段話:“故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天將降文學大任于劉亮程,所以讓他從幼年時代就經歷生活的磨難。
劉亮程的女兒在北京上班,那天晚上我參加了他家的家宴。他約了一個新疆朋友陸郁潔,還有其他作家。我開玩笑對人說:文學是我夢寐以求的情人,生意是我朝夕相處的愛人,在北京我遇見了中國文壇最優秀的作家。劉亮程給大家介紹陸郁潔時說,他剛到烏魯木齊時,在一家發行量很少的報社上班,他到陸郁潔的公司談廣告,廣告刊出后一點效果都沒有,他不好意思了,最后自己冒充客戶給他們公司打了兩個電話。大家聽了都笑了起來,陸郁潔也釋然一笑。
和劉亮程熟悉后,我曾對他說,他要是從商肯定是最優秀的商人。劉亮程曾經在烏魯木齊開過一個茶館,命名為:一個人的村莊,最后關門了。關門的時候,大家都戲言說是名字沒起好,只是一個人的村莊,能不關門么。他也笑著說是名字起錯了。劉亮程在一篇文章里寫過,他在沙灣縣城郊鄉當農機管理員時,開過一個農機配件門市部?!半m然我沒坐過飛機,連飛機場都沒去過,但我知道了飛機一個大秘密,它順著地上的路在飛?!币驗檫@個秘密,劉亮程在他的農機配件門市部的房頂上懸掛了一個巨大的招牌“飛機配件門市部”。劉亮程現在寫作是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劉亮程做生意也是往天上想。
劉亮程的農機配件門市部賺了些錢,一年后他還是關掉了門市部。他開始專注于寫作,在文學創作上傾注所有的精力。彭程在一次微信聊天中曾說:我多次向人推薦周濤的散文《一個人一生只能做一件事》,我覺得它揭示了藝術成功的真諦??磥碲ぺぶ?,上天注定要讓劉亮程只在文學道路上跋涉,走向文學的巔峰。
二
多年來,從農村來到城市中去,我在不停地漂泊,把一個個故鄉過成了異鄉。最徹入骨髓里的還是那種古樸原生態的村莊。還有那“遙遠的地方”新疆,我已習慣性把它稱為故鄉?!扒绺曜x”的生活一直是我內心所愿,當我遇見木壘書院時,它觸動了我內心的情懷。
與劉亮程微信聊天時,他問我:何時回來?當我再次回到新疆時,我興奮地對他說:我回來了!劉亮程說木壘書院要舉辦一個文學培訓班,時間四天,我有空了可來參加。我對他說,吃住、學習費用我都按規定交。后來培訓班時間推遲了。我說我想開車去書院看看,他給我發了木壘書院的微信定位:菜籽溝村(昌吉木壘縣英格堡鄉菜籽溝村)。當我看見微信定位上出現“昌吉”二字時,想起了這是邱華棟的出生、成長之地,便興奮地給邱華棟說:我現在去劉亮程的木壘書院,在昌吉,我也想在珠海辦個書院,到他那去取取經。邱華棟給我回復:你想辦的書院是面向大海,山清水秀,劉亮程的書院是離烏魯木齊三百公里處的一個地方,就像離珠海二百公里的陽江一樣,和你心中想開的書院不是一回事。被文壇公認知識淵博的才子邱華棟,腦海里裝著一幅活地圖,順口能說出天南海北各個地方的地理位置。和他聊起劉亮程時,他說:劉亮程是個好作家。我想這是一個從新疆走出的優秀作家,對另一個一直生活在新疆的土生土長的優秀作家,發自肺腑的真心評價。
早晨,我從烏魯木齊開車去木壘書院,木壘書院副院長劉予兒給我帶路,同車的還有一個去木壘書院當志愿者的女孩。我對劉予兒說,我今天去書院看看,下午就回來了。她聽后吃驚地問我:你今天還回來?在新疆居住了幾十年,我頭腦中還是沒有新疆遼闊博大的地域概念。車越開越遠,從早晨一直開到中午。我們在路邊找了一家餐廳吃完飯,繼續前行,又走了一段時間,劉予兒才說,木壘書院快到了。我這才想起早晨說要當天回時她臉上吃驚的表情。
“從村莊的哪個角度看過去,都像一幅山水畫,那些人家棲息在小河邊,山腳下,人在自然的一個小小角落,炊煙緩緩上升,從地通到天,這樣一個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國畫意境,在菜籽溝村完美地保留著?!币粋€村莊安安靜靜停在那里。當“木壘書院”幾個字映入眼簾時,我像穿越時空一般,又回到了童年時光,甚至更早的年代。書院門口橫躺著幾棵年代久遠的枯木,綠樹和枯木雜亂無序處豎著一塊劉亮程親筆題寫的“木壘書院”原生態門牌,和周圍的野生樹木、坑坑洼洼的土路相輔相成,渾然一體。木壘書院原是一所建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老學校,十多年前荒廢了,農民一直在里面養羊,后來被劉亮程發現并收購,把一間間房屋,用了一年的時間收拾出來,建成現在的書院。書院的外貌保持著以前的原貌,內部結構也是以前的樣子。“這是典型的中國式建筑,兩出土木結構,大梁、椽子、檁子都有講究,有內在秩序。”這就是六七十年代農村家家戶戶的居住房。
書院還是以前學校的格局,大門進去,左右兩排房子,中軸線正對著的臺階平臺上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一幅孔子像,是唐代吳道子畫的。孔子像目光睿智而謙和,在向人們行拱手禮。書院還有一個房間,專門供著孔子像,這是書院的文廟,千百年來的儒家思想繼續在木壘書院傳承著。
劉予兒陪著我到處逛,走到一處像補丁一樣的、用木板雜亂無章拼湊起來的小木屋處,劉予兒笑著說:這是劉老師自己用木頭建的雞窩。有一次他戴著草帽在這兒搭雞窩時,有個人拿著一本他的書,問他:劉亮程在哪兒?他指了指書院最里面的地方,繼續認真地埋頭搭他的雞窩。過了一會兒劉亮程到書院里,別人給來訪者介紹這就是劉亮程時,那個人說,這不是剛才在門口干活的那個人嗎?劉亮程早年有個當木匠的夢想,在木壘書院里處處可見他的杰作?!白詮牟俗褱蟿摻四緣緯汉螅麑懽值氖钟帜闷鹆伺僮?、釘子、錘子、尺子,在四十畝地的院子里,完成著早年手藝人的想法。釘雞窩,做課桌,制講臺,做書架,用上年頭了的樹木做通天連地的大炕。”我看了一個劉亮程做筆架的視頻,他在一根帶著枝杈的老枯枝干上,做出了一個一人高的巨型筆架,還戲言:這筆架可掛如椽巨筆。劉予兒指著書院山丘處一棵有五十年樹齡的老榆樹,說上面的樹屋也是劉亮程建的。劉亮程寫過一篇文章《做個木屋看星星》。木壘書院是劉亮程一個人的書院,一個人的童年、少年、青少年生活過的村莊的再現。
書院的床也是純木做的。每間房子的正中間,有個冬天用的土爐子,還有土火墻。房頂也是木頭搭建的,全是六十年代鄉村居住的風格。唯一和現代化風格有點接近的,是每個房間往外延伸出的小玻璃房,衛生間里有熱水器。坐在玻璃房的小木桌前,仰望眼前的山丘,滿眼蒼翠盡收眼底,時不時有鳥兒和昆蟲從眼前飛過。
白天開了幾個小時的車,到了晚上我倒頭就睡。睡夢中,一聲雞鳴傳入,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窗外還是灰蒙蒙的,我倒頭繼續睡。剛睡了一會兒,雞鳴又叫了起來,斷斷續續夾雜著鳥鳴聲。又過了一會兒,雞鳴、鳥叫、狗吠聲聲入耳,將我徹底從睡夢中喚醒。果然如劉亮程所說:“雞六點叫,這是后半夜,頭遍雞叫完,再睡一覺。第二遍雞叫是七點,叫完再睡一覺。第三遍雞叫時,天就全亮了?!逼鸫蚕词戤?,我去食堂吃早餐。劉亮程已經到了,一只手拿著一個饃饃,一只手端著一碗稀飯,眼前放著一碟涼菜,像個農家大叔,一個人吃得津津有味??匆娢液螅樖种噶艘幌屡赃叺牟途?,讓我自己到廚房盛飯。涼拌苜蓿,涼拌蒲公英,涼拌曲曲菜,記得這些菜都是小時候喂羊的。我用筷子每樣夾了一些,吃的時候嘖嘖稱贊味道鮮美。這些菜都是大自然賦予的獨特的“野”味。
早餐后,劉予兒給我們每人一只小木籃,讓我們隨她去山上摘苜蓿,準備午餐的佐菜。院子里,隨處都是開滿小黃花的蒲公英,微風中向我招手,我興奮地俯身去摘。劉亮程目睹此狀阻止我,說書院后面的山丘上好多,到那兒摘去,這些花開在這兒好看,是讓人看的。在劉亮程眼里,這些花是木壘書院的院花。來到山丘處,滿地都是野草莓,還有杏樹林。劉予兒說,秋天的時候,滿地都是指甲蓋大的草莓,酸甜可口。我悄悄地咽了一口口水。這些野菜早晨涼拌,中午熱炒,晚上涼拌加熱炒。連著吃了兩天野菜后,我的胃不干了。我給劉亮程提意見,怎么都是野菜啊?你吃不煩啊?于是食堂改善伙食給我們殺了一只雞。皮帶面拌辣子雞,正宗的新疆大盤雞。我吃出一副饕餮相。抬頭看劉亮程時,發現他只吃素菜,雞肉他一筷子也不動。我好奇地問他,不喜歡吃雞肉么?劉亮程說:這雞是我養的我不吃,外面買的雞我也不吃,因為那是吃激素長大的雞。
劉予兒給我講了一件趣事,說書院里有只大公雞,不知道怎么了,見到劉亮程就追著啄。要是書院里來人了,劉亮程和人聊天,這只公雞就跑到房屋的玻璃窗戶處,站在那里盯著劉亮程。等劉亮程送客人出來時,這只雞就跑過來,專門追著劉亮程啄,把劉亮程搞得特別沒面子。后來,木壘書院來了個畫家叫王剛,多年久居城市的他對書院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心??匆姇豪锏教巵y跑的雞群,他大概是想起了小時候語文課本里“半夜雞叫”的文章,突發奇想惡作劇地在半夜學雞叫。他晚上學雞叫時,被常年居住在書院里的劉亮程的母親聽見了,老人家聽見半夜雞叫,感覺不太吉利,就讓廚師把這只雞殺了。劉亮程說這是嫁禍于雞。那天劉亮程看著那盤雞肉一筷子沒動,對著盤子的雞肉說:我養你,現在把你殺了,咱們扯平了。劉亮程一直相信,萬物皆有靈。在他的筆下,雞鳴狗吠驢叫都有語言,也都有靈性。
劉亮程帶著我們去巡山,其神態儼然是莊園主。我們隨他踏上菜籽溝的山丘,書院的兩條狗星星和月亮也加入我們的隊伍。一只狗腿是瘸的,但絲毫不影響奔跑,它拖著一瘸一拐的腿,搖著尾巴,還跑在最前面。劉亮程站在山丘頂上,用手指著菜籽溝的遠方,有一種君臨天下指點江山的氣勢。他指著遠方隱隱約約可見的博格達峰,給我們介紹:“菜籽溝和旁邊的四道河,是早期人類的溫暖家園,處在東天山特殊氣候帶,冬天暖和,春季雨水充足,肥沃的坡地隨處能長糧食。早在六千年前,古人就在這里生活,留下諸多珍貴遺跡。現在的居民多是清代或民國時到達這里的居民的后代。村里少有平地,他們墾種山坡旱田,手撒種,鐮刀收割,木轱轆車,手工打麥場,這些傳統農耕方式在菜籽溝依舊完整保留。”這些劉亮程都寫在了他寫菜籽溝的文章里。
“早穿棉襖午穿紗,圍著火爐吃西瓜?!边@句話形容新疆一天內溫差變化無常。新疆的氣候變化也是如此,五月份,在菜籽溝,我經歷了新疆最早的雪。早晨,柳絮一樣的雪花,在天空中零星飄揚著,鵝絨一樣隨風而落,落到綠色植物葉片上,隨即融化。早晨刺骨的寒氣,使人賴在被窩里不想起床。晴耕雨讀,是木壘書院最好的寫照,這時抱本書在被窩里看是最愜意的。吃過早餐,我們來到劉亮程書香四溢的書房,欣賞四面墻壁上懸掛著的墨寶,翻閱書柜里的書籍,如陶公般,身處世外桃源,悠然自得。劉亮程用五尺整紙,給我書寫了一首陶淵明的詩: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這首詩寫出了陶淵明悠閑自在的心境,和對寧靜自由的田園生活的熱愛。劉亮程借此詩送給我,也表明了他寧靜安詳的心態,閑適自得的情趣,以及返回大自然的人生理想。
晚上劉亮程帶著我們去村民家串門,菜籽溝因為他的入住而變得有書香味道。“西梁莊院”,一個精致的農家四合院門頭上,懸掛著劉亮程題寫的牌匾。在菜籽溝,隨處可見劉亮程的墨跡,村民們把劉亮程給題寫牌匾當成一種榮耀。在菜籽溝,我看到曾經荒廢了的村莊又煥發了新顏。一家家新建的古香古色的院落,都打出了民宿的招牌。菜籽溝因為劉亮程,又煥發出了生機。村民招待我們的飯菜,都是自家院子里種的青菜,山里采的野菜,雞鴨也是自己養的。我們圍著火爐,手里端著村民們自家釀的酒,大碗喝酒,大盆吃肉。一碗酒下肚,我們就融入了他們的生活。在菜籽溝,我是一個菜籽溝的幸福村民。
“何以解鄉愁,木壘菜籽溝。”劉亮程用筆寫出了一個村莊,用心建了一個鄉村心靈家園——木壘書院。這里的村民們把儒家文化過成了平常日子。劉亮程還設立了一個“低到泥土里的文學藝術獎”:絲綢之路木壘菜籽溝鄉村文學藝術獎。獎勵為鄉村文學、鄉村繪畫、鄉村設計、鄉村音樂做出貢獻的杰出人士。鄉村文化像一粒種子,因為劉亮程的播種,在菜籽溝村,在木壘書院,源遠流長,延綿不絕。
三
劉亮程要到廣州參加第七屆花城文學獎頒獎活動了,我給他發短信,邀請他來珠海看看。他給我回復:“沒有時間啊,每天的時間安排得太緊了,我二十號與謝有順有個對談,還是晚上。第二天就回新疆了,那邊也比較忙。你來廣州唄。”第二天我約了白玫,一起開車去廣州。
讀書分享會開始了,對談嘉賓是中山大學教授、著名評論家謝有順。他富有磁性的男中音開門見山:前幾天揭曉的茅盾文學獎,劉亮程的長篇《捎話》入圍前十,獲得茅盾文學獎提名。謝友順是評委,了解進入前十那種披荊斬棘、過五關斬六將的艱難。劉亮程最早為大家所知的是散文。那時候《天涯》隆重地以一個小輯配幾個著名作家評論的方式推出劉亮程,確實讓文壇很震驚。廣東有個很著名的作家林賢治,稱劉亮程為“二十世紀中國最后一位散文家”,也有人稱他為“鄉村哲學家”。
謝有順說,如果你只是把劉亮程當成一個散文家,你還不了解他的全部。他寫的小說有強大的虛構和想象能力。他說他和劉亮程是老朋友了,認識劉亮程是二○○一年他們一起領馮牧文學獎。第一次見面劉亮程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劉亮程說自己坐火車從新疆到北京,坐了兩天三夜,把屁股都坐爛了。這是謝有順一直都記得的話。
《一個人的村莊》是劉亮程最著名的一本書,新出版的《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是他的演講和對話錄,加上《捎話》,這三本書,從立體、整體的層面讓大家認識了劉亮程。謝有順說他去過劉亮程的家鄉黃沙梁,也去過木壘書院?!兑粋€人的村莊》出版后,很多讀者意識到的村莊,尤其是劉亮程筆下的那個村莊,可能既是和劉亮程的故鄉有關,也是一個他精神虛構的村莊。木壘書院是劉亮程把這樣一個精神虛構的村莊,還原成一個可見的、可居住的故鄉。謝有順去過木壘書院,看到了劉亮程對木壘書院的一些鄉村構想,就理解了劉亮程的寫作,不光是一種紙上的言談,其實他所寫的更渴望落實,更渴望能夠在一片土地上,把這樣看起來是個理想的精神原鄉變成一個可視可居住的村莊。
劉亮程三十年前離開鄉村到烏魯木齊生活,三十年后選擇了回到菜籽溝生活。《一個人的村莊》是他回望一個叫黃沙梁的村莊,瞬間把村莊所有的事都想起來了。一個作家可能需要走到更遠處,才能獲得一個回望家鄉的時空距離?!兑粋€人的村莊》其實是在城市對早年一個村莊的一場回望,在回望中,村莊的事物被第二次看見,走過的往事又完全地出現在眼前。你從遠處回望村莊的時候,那個村莊被懸了起來,仿佛在云朵上,而不在大地上。家鄉被供了起來,仿佛浮上云端,村莊的一切盡在眼前。村莊可以從一根木頭寫起,從一棵草寫起,可以從一只蚊子寫起,不管從哪里寫起,村莊呈現其中。
劉亮程過了三十年城市生活后,又回到了村莊;又聽到了雞叫,又可以在三遍雞叫中醒來睡著、再醒來再睡著,等雞把天叫亮;又聽到狗叫,聽到飛過天空的鳥鳴。更重要的是,他又看見了時間,看到了時光。當春天樹葉從樹梢上一層一層長下來的時候,整個大樹被樹葉包裹時,夏天就到了;樹從最低層開始黃,葉子一層一層往樹梢上黃,在黃的過程中,隨著秋風響起,樹會一層層落葉子,等落到最上層的葉子時,秋天就結束了;寒風從西邊出來,你會在這樣的過程中感受到整個季節,一個叫秋天的季節鋪天蓋地、無邊無際的經過,經過這個村莊,你能感覺到它的存在。這就叫時間。當然你可以看到陽光,一寸一寸在土墻上移動,在樹葉間移動,在人的臉上移動,在那些移動的事物上移動,時間在過去的時候給你留下痕跡。文學就是在呈現時間,在應用時間、捕捉時間,最后讓時間呈現時間的變化。
劉亮程說他印象最深的是,在菜籽溝的麥收季節遇見一位老人,老者手里提著一把鐮刀從山上下來。問老人家多大,說八十七歲。問八十七了還在勞動累不累,老人說不覺得累。一個活可以干一輩子,最后他在時間中衰老的時候竟然不覺得。不知不覺他說出了時間。劉亮程在書院能看見老。書院的烏鴉很多,每天飛來飛去的烏鴉,像詩人一樣“?。“?!”不停地叫,當一群烏鴉飛過頭頂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一只老烏鴉的叫聲,舉目辨認居然發現了它。它歪斜著翅膀飛在那些年輕的烏鴉后面,就像一個老人,駝著背,瘸著腿,走在年輕人的后面。在這樣的村莊中,他看見了一只烏鴉的老年。這樣的場景回到了時間中,看到白天黑夜在反復經過一個人的時候留下的陰影和光明,看到了自己在時間中的滄桑之心。劉亮程每天在木壘書院的三遍雞鳴之后,在狗吠聲中,在一陣陣風吹過書院樹梢的沙沙聲中,在自己的文字中穿行。劉亮程在這個環境之中,寫出了《捎話》和《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
謝有順說,劉亮程是一個能讓事物生輝、讓村莊煥發光彩的人,但他筆下的事物都是平凡的。比如驢,就可以在劉亮程的筆下成為極為重要的一個主角。劉亮程是當代中國寫驢寫得最好的,也是寫驢寫得最多的人。他不但寫驢,也寫牛、羊、螞蟻、風,寫一根木頭、一只小蟲子。這些鄉村最普通的事物,通過劉亮程的描寫后,會講述,好像和人世間有一種對話的關系。這就是一個作家獨特的發現和眼光,這就是謝有順說的“從俗世中來,到靈魂里去”。
劉亮程是在平衡物質和精神關系方面做得最好的一位作家。通過劉亮程的寫作,就知道他對物質有非常深切的興趣和了解,但在物質的后面,他又能看見精神的跋涉、變化,這種平衡的藝術,成就了劉亮程。
劉亮程喜歡寫驢,從早期的散文里,他就和一頭驢的生命過不去,這頭驢在他早年的印象中。早年他生活在大地上的一個小村莊,那個村莊只有一條路,村莊向北,所有的道路都不是人走的,是老鼠和螞蟻的,是野兔和野狼的。趕著驢車,從村莊往野外荒地上走,空曠中,大地寂靜,唯一能感覺到的聲音,就是驢蹄踏在地上的聲音。在漫漫路上,人和驢是不說話的,也無話可說,仿佛所有的話都已說完。就這樣寂寞地往前走,突然一聲驢叫爆炸出來,這聲驢叫,被劉亮程濃縮成《捎話》中的五個音節:“昂,昂嘰,昂嘰?!比说募拍灰活^驢叫出來,整個大地的空曠被它叫了出來,整個田野千年的愿望被它叫了出來,那個瞬間,不光是坐在驢車上的少年會內心涌動,曠野上的所有生命也會為這頭驢的鳴聲肅然起敬。這樣一聲驢叫,一直留在了少年劉亮程的心中,多年后,在他五十歲的時候,劉亮程把這聲鳴叫寫了出來,把他早年的生活又認領回來,把早年的一個夢變成現實,把早年的現實生活重新變成了生命。
劉亮程從小在動物和植物中長大,他所在的村莊,牲口比人多,路上驢的蹄印比人的腳印稠密。一早一晚,雞、狗、牛、馬、豬的叫聲是村莊的主音,人低矮地走在動物與植物之間,走在大地上。人的聲音在村莊所有的聲音之下。這也是《捎話》這本書中萬物喧囂、人聲低啞的大環境。《捎話》寫了一個捎話人牽著一頭叫謝的小毛驢去傳一句話。這句話要走千里萬里路,最后當這句話捎到的時候,接話的人已經不相信這句話了。一句話其實捎到也等于沒有捎到,要捎的話還在路上走,整個捎話過程中,天地間所有的聲音也在往遠處捎話。雞在給雞捎話,一個村莊的雞嘴,對著曠野的另外一個村莊,把雞鳴聲傳過去。一個村莊的狗嘴,對著另外一個村莊,把狗吠傳過去。最后在村東頭聽到的是,村頭狗吠繞著地球一圈又傳了回來。大地上所有的聲音都在傳播,都在相互溝通。還有就是人和自己的前身及鬼魂的交流?!渡釉挕吩噲D呈現出、人聲之外的萬物之聲。作家是萬物有靈的信仰者,當我們用一顆有靈之心去關照一塊石頭的時候,石頭會變軟,會開花;當我們用一顆有靈的眼睛去看一棵枯木的時候,枯木會發芽,會生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們用自己的心靈去喚醒沉睡的萬物。萬物有靈的前提是有一顆有靈之心。
《捎話》呈現的世界是一個萬物有靈的世界,人不是大地的中心,也不是萬物的中心,而是在大地萬物的注視之中。他寫到了比沙國、黑勒國的那頭驢,和人如親戚,是鄰居,如兄弟,也像夫妻。那個世界里萬物還在我們身邊,牛羊馬驢還不曾被驅逐出我們的生活,天上的鳥蟲飛得也不高,地上的老鼠螞蟻還在我們的腳下。人也并不孤單,人的生活可以被一頭驢看見,可以被一只飛過天空的鳥目睹。《捎話》里的這頭毛驢,不斷去跟它的主人庫去交流,不斷想把它聽見的話、它看見的鬼魂、感知到的聲音和顏色,傳達給它的主人。但是它最簡單的“昂,昂嘰,昂嘰”的叫聲,它的懂數十種語言的主人并不能聽懂。因為并不能聽懂,所以需要捎話,需要從千里萬里外把一句話捎給人。這句話到達人的內心要走千里萬里。
謝有順說劉亮程不單是一個寫驢寫得最好的作家,他也是一個被驢塑造的作家。劉亮程這樣的作家面貌清晰,有很強的辨識度。他是在那塊土地上長出來,從生活里長出來的作家。作家都有自己的原產地,都有自己的精神來源,精神扎根的地方。劉亮程很好地詮釋了一個有根的作家的狀態。劉亮程的寫作把人還原到與萬物平等的角度,處于一種與萬物平等對話的關系中。中國文學很需要劉亮程式的觀察,需要他提出對世界對人生的看法。借由對他作品的閱讀,帶來一個全新的世界,同時也帶來一個全新進入世界的方式。這個方式是屬于他的,是獨特的,也可能帶有很大的原創性的,這就是劉亮程寫作的意義。
講座結束大家一起吃飯時,劉亮程又問我什么時候回家。“回家”這個詞一下戳中我的淚腺,我的眼前呈現出我遙遠的故鄉,中國版圖上最西北、占地面積最大最遼闊的新疆。離開新疆身居廣東快十年了,我一直沒有找到家的感覺,內心深處只有新疆那塊土地才是我的家。劉亮程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他的文字一樣,直抵人的內心深處。
劉亮程攜他的《捎話》回新疆了,回到了他一個人的村莊,回到了那個叫菜籽溝的村莊,那里有他的精神家園木壘書院。劉亮程的微信圈里,曬出木壘書院的大饃饃、大南瓜、大茄子的圖片:幾個身穿棗紅色圍裙的廚娘笑容滿面地張開雙臂,懷抱著剛出籠的大饅頭;碩大的南瓜們東倒西歪的,恣意生長著,躺在磚鋪的地面上,站在木椅子搭成的支架上,懸掛在枯樹枝上掛的舊木籃子里;還有廚娘們用手掌托在肩上的大茄子。
“在人和萬物共存的聲音世界里,風聲,驢叫,人語,炊煙,雞鳴狗吠,都向遠方傳遞著話語?!鄙釉挼墓适麻_始了,劉亮程從遙遠的菜籽溝給我捎話:木壘書院的南瓜、茄子熟了。
欄目責編:張映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