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 幫
回憶鄉村的夏夜,大有情趣。
在剛改革開放的時候,人們的物質生活還不像現在這么豐富。尤其在農村,夏夜里避暑,都是在家門口和院落里,靠一把蒲扇納涼。割稻栽秧的“雙搶”過后,農活相對要少多了。白天燥熱,人們懶得出門。只到傍晚時分,紅彤彤的太陽即將下山,村里才開始活躍起來。
人們將涼床、桌子、板凳搬到門口。從廚房的水缸里提一桶涼水,從涼床一頭“嘩啦”一聲沖到另外一頭,然后放在暮色下晾,吸附著涼床上的暑氣。家里的女人把晚飯端到門口的桌子上。最簡單的一頓,往往是一鍋綠豆稀飯,一碗咸豇豆,一盆炒豆角。一小盆中午剩下的飯,蒸在稀飯鍋里,這時也端了出來,放在桌上。“吃飯啦!”女人喊了一嗓子。此時,蟬聲仍未停歇,門口的大葉柳樹高大挺拔,在微風的吹拂下,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夜色漸深。村人的身影在彼此的視野中漸漸模糊,間或有一點紅色的微光在夜色里一閃一滅,那是村民嘴上的煙頭。一張支了蚊帳的涼床,兩把蒲扇,一段廣播,一盤蚊香,這樣的夜晚便是這一家老小最自在悠閑的時光。
晚風漸起。風從田野間吹來,掠過塘面,掀起片片漣漪。樹葉婆娑,嘩嘩作響,那是風留下的足音。待到這急急晚風進了村,便如同向水里扎下一個深深的猛子,蘸著水的沁涼,在村莊的角角落落里刮過,把村莊刮得通通透透的。
上世紀八十年代晚期,村里人的生活漸漸豐富。印象中,我大伯家買了村里第一臺電視,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那是我二姐的陪嫁。我大伯也因此在村里身價倍增,成為很多人羨慕的對象。每天晚上,我大媽讓人把桌子抬到門口,拉好電線,擺好電視。天一擦黑,村里好多大人和小孩端著板凳就來了。每個晚上,我大伯家門口都是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印象最深的是看連續劇《射雕英雄傳》和《阿信》,一群人看得如癡如醉,除了幾個偶爾跟著劇情搭話的,四周鴉雀無聲。因為不是本地頻道,信號弱,滿屏都是雪花點。我大媽時不時站在電視旁耐心地扳著金屬天線。雪花點稍微少了一點,圍觀的村民就顯得異常滿意,開心地說:“好多了,清楚多了……”
也有不喜歡湊熱鬧的人。他們端著個水杯拿著把蒲扇悠悠蕩蕩地來到自己親戚家門口閑聊。一把蒲扇在他們手中悠悠地扇著,拍在身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也有喝酒的。白天熱,沒胃口,晚上涼風來了,親戚們隔三差五湊到一起,喝酒嘮嗑,自是一份愜意。
小時候的一個夏夜,我現在想起來仍然記憶猶新。那天,我們和表叔一家一起到爺爺家吃晚飯。桌子放在院里的一棵梨樹下。這樹上結的梨叫狗頭梨,白肉,吃起來酸酸甜甜的。長大后,我再也沒買到過這樣的梨子。一盞煤油燈放在離桌子不遠處,之所以沒有放在桌上,是怕燈光招來蚊子和飛蛾,落在菜里,這盤菜就不能吃了。桌上有幾樣下酒菜:小炸肉,蒸得入口即化;咸魚,魚是在附近塘里打的;皮蛋,是自家加工制作的;蔬菜,都是自家園里摘的,新鮮爽口。酒是散打的,八毛一斤。昏暗的燈光里,父親、爺爺還有表叔一邊互相碰杯,一邊拉著家常。酒氣在柔光里,慢慢散開,滿院子彌漫著酒香。
我和我小老表吃完奶奶給盛的飯,就悄悄地跑出大門,來到爺爺家東山墻邊的一棵杏樹下。我打開手電筒往樹上照,一個個杏子在光線下立刻顯了形。說時遲,那時快,小老表嗖嗖地就爬上了樹,身體像猴子一般敏捷。那杏子已經黃了,肥嘟嘟的,是好品種。白天里看得清,招得我們眼饞、咽口水。可是,這棵杏子樹就在隔壁黃大爹家大門口,光天化日之下,我們不好意思去摘。現在,周遭一片黑暗,正是摘杏子的好時機。我在樹下打燈,指引小老表在樹上摘,彼此很開心。卻沒想到手電的光線透過杏樹點亮了一截天空。于是我們倆的行動不可避免地暴露了。只聽大門“咯吱”一聲打開,就著黃大爹家里的燈光,我認出是黃大爹的大兒子。他兇巴巴地問:“誰在樹上?在干什么?”樹下的我,聽到這一聲怒喝,像觸了電似的撒腿就跑,全然忘記了小老表還在樹上。

等跑到爺爺家門口站定,我才想起小老表還在樹上呢,于是,我又鬼鬼祟祟地跑出來,遠遠地觀望,祈禱藏在樹葉里的小老表不要出聲,也許可以蒙混過關。
黃大爹的大兒子來到樹下,用手電筒往樹上一照,就看到了緊緊抱著樹干的小老表。這時候黃大爹也出來了,看到小老表,著急地說:“我的小祖宗,這么大黑天的,你在樹上捉知了呢?”“他是在偷杏子。”黃大爹大兒子沒好氣地提醒。“去,”黃大爹擺了下手說,“手電給我。”黃大爹照著樹干說:你想吃杏子白天來打就是,大晚上的,摔下來可怎么得了,慢慢下來。”小老表死死地抱著樹干,一聲不吭。黃大爹說:“別害怕,下來吧!”“你不和我爸說,我就下來。”小老表終于回話。“不說不說,慢慢下來吧。”黃大爹作出承諾后終于把小老表勸了下來。后來,小老表揣著兩口袋戰利品回來了。因為我臨陣逃脫不夠朋友,這次摘的杏子我一個也沒好意思要。
夜深了。下半夜,村里村外落了層薄薄的露水。在外納涼的村民,涼透了,抱起被單喊小孩回家睡。睡眼惺忪中,小孩看到原野里有燈火在晃蕩,就瑟瑟地問那是什么光。大人不耐煩,嚇唬他說是鬼火。小孩子舌頭一伸,一陣風似地跑家里去了。其實,這光是夜行人拿的手電筒發出的光,因為離得遠,看上去就時明時滅。那是些夜行的人,大部分是村里的孩子,正在田里下黃鱔籠、起蝦子。
月亮,升在半空。月色,皎潔恬靜。天空中,懸著一塊一塊大小不一的灰色云朵,在夜風的吹拂下,向著一個方向緩緩地移動,看上去好像是月亮在走。那些被主人遺留在門外的納涼物什,正對著廣袤的夜空,默然地接受著月的浸潤。四周靜悄悄的。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偶爾青蛙呱呱叫幾聲,草叢里的蟋蟀唧唧地叫一下,不再像上半夜那么尖銳、急促。風吹過的時候,樹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抖落了一夜的寥寂,更顯出這夜的清幽。村民,已進入了夢鄉。村莊,也跟著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