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先生

□文/加里·布萊克伍德 譯/胡靜宜

我回到波普先生家時，所有人都已經坐在餐桌前吃晚飯了。我一進門，波普先生就揚起眉毛，很驚訝地看著我：“嗯，我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p>

“為什么？”

“以前劇團也曾經發生過學徒逃跑的事。山德說你不太適應第一天的工作?！?/p>

“也許吧，但我不會那么輕易就放棄的。”

他點點頭，微笑了一下：“很好，很好。你最好在吃飯前去換一身衣服，你看起來像只掉到水里的貓一樣?！?/p>

當我爬上樓梯準備回房間時，山德來到我身后：“為什么你突然跑掉了？發生什么事了嗎？”

“沒什么?！蔽一卮鸬?。

“你可以放心地告訴我，我會替你保密的?！?/p>

一時間，我真的想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但我怎么能說呢？如果我說了，很可能落得兩面不是人。一旦他們發現真相，我既無法完成貝斯先生交給我的任務，也沒辦法繼續在這里當學徒了。我搖搖頭：“真的沒什么?！?/p>

他嘆了口氣：“如果你不告訴我，你就不當我是你的朋友了?！?/p>

“我可沒有要你當我的朋友。我從來沒有要求你做過任何事?！痹捯怀隹冢揖秃蠡诹?，但是我也沒辦法把話收回來。再說，我說的也是事實。我并不希望山德或其他演員成為我的朋友，因為我終究會背叛他們的。但是我心里也在想，如果有一個朋友會是什么樣子？如果我也能當別人的朋友，又會是什么樣子？

山德后退了一步，開始往樓下走。“很好，”聽起來，他顯然有些受傷，“我只不過想幫助你而已?！?/p>

我慢慢地把身上的衣服脫了下來，再換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被人洗好的舊衣服。當我再次走到樓下時，所有人都吃完了，只剩下威琳太太在等我。她很愉快地為我盛上她放在爐子上保溫的食物。

這個休息日過得一點兒都不輕松，而我晚上也沒睡好。每次我一睡著，就會夢見有一個穿著斗篷的人要來抓我，然后就被嚇醒了，發現自己全身冒著冷汗。

第二天清晨，天終于放晴了。我高興地起床準備，然后和山德一起向環球劇院出發。但當我發現這天早上的工作是粉刷屋頂時，這一丁點兒的好心情也被一掃而光。

“老天爺！”我一邊爬梯子一邊抱怨道，“為什么屋頂一定要粉刷成白色？”

山德笑著說：“免得將來再失火呀！”

“那我真希望它能再著一次大火！”我小聲地咒罵著。

山德把蘸滿白漆的刷子從桶里提起來，問我：“你剛剛說什么？”

“哦，我是說真希望能在地面上做這個工作。”

我把長柄的刷子放到桶里，蘸了白漆，在屋頂上刷了幾下，然后停下來看著下方鋪著紅瓦的屋頂：“為什么不干脆把這個屋頂也鋪上瓦片呢？”

“那需要很多錢?！?/p>

“哼，如果我們從這里跌下去摔斷脖子，他們一毛錢都不必花。”正當我無精打采地在屋頂上涂涂抹抹時，突然看見底下經過一個穿著大衣的人。我立刻聯想到法肯納，嚇得一哆嗦，手上的刷子立刻從三層樓高的屋頂掉了下去?！拔业睦咸?！”我喊道。

“怎么啦？”

“我把刷子掉下去了?！蔽液軔琅卣f。從屋頂上只能看見一半的廣場，我往下看去，只見一個穿著深褐色上衣的人憤怒地站在那里，他的肩膀部位沾上了一個大白點。

“誰在上面？”

“是我，仔仔！”我提高了音量，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誰？”

“仔仔！新來的學徒?！?/p>

“小子，誰告訴你廣場和演員也要刷油漆的？”

“對不起，先生?！蔽肄D身看向山德，他正用手掩著嘴，免得大笑出來。“嘿！這可一點兒都不好笑，我的刷子砸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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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是誰？不會是伯貝先生吧？”

“我不知道，他有一頭又長又黑的頭發，還留著胡子?！?/p>

山德抿了抿嘴，揚起他的眉毛：“那是莎士比亞先生?！?/p>

“天哪！他不會因此叫我滾蛋吧？”

“不會的。雖然他有時候脾氣大了一點兒，不過卻是個好人。還不趕快去拿你的刷子！”

當我正要從屋頂上下去的時候，我又往路上看了一眼。法肯納——如果剛剛看到的那個人真的是他——已經不見蹤影了。

我們才剛刷了屋頂的一小部分，教堂的鐘聲就響了，這表示我們得開始上課了。我們還是要練習擊劍，好在尼克今天不在，這次課就顯得不那么難熬了。沒有人知道尼克上哪兒去了。擊劍課之后，劇團里一位叫作理查的職員教我們如何化裝，他以前給藥劑師當過學徒。當我坐在鏡子前把紅色的顏料涂在兩頰時，一個額頭很高，有著黑色卷曲頭發，看起來像是吉卜賽人的人走到我身后。

“很不錯呢，”莎士比亞先生仔細地看著我，“不過你要小心一點兒，別把化裝刷子再弄掉了?！蔽倚叩脻M臉通紅?！澳憧矗惆颜麄€臉都擦得好紅?！彼f。

“對不起，我剛剛把刷子掉到您身上了。”

“反正洗一洗就掉了，”他說，“只是你應該把刷子掉得再靠左一點兒，那就省得我今天晚上演出的時候把臉整個涂白了?！蔽乙粫r沒有弄明白他的意思，后來才意識到他是說自己要在《哈姆雷特》里扮演鬼魂。這表明劇團今天晚上會演這部戲，而我卻沒有筆記本可以把它記下來?！澳强删陀泻脩蚩戳恕！彼^續說。

“對不起?！?/p>

他搖搖頭：“還好我們的觀眾不像你這樣沒有幽默感。山德，你得安排這個小學徒上上如何開玩笑的課?！?/p>

山德咧嘴一笑：“好的，先生。”

莎士比亞先生走遠了以后，理查檢查我們臉上化的裝?！熬永锇玻煤懿诲e。山德，你的眼睛上涂的黑色太多了，看起來像是得了肺病。仔仔，下次白粉不要抹那么多，下巴那邊要抹均勻一點兒。好，現在把臉擦干凈，快吃晚飯了?！碑斘覀儼涯樕系难b洗掉的時候，他對我們說：“今天陽光很足，你們最好戴上帽子，要不然臉上長出雀斑來，用一大桶的白粉去遮都遮不住。記住，想把臉曬黑簡單，想把臉化白可就難了。”

山德用胳膊肘碰碰我說：“還不趕快笑！”

其實山德沒必要把裝擦掉的，因為直到戲要開演的時候，尼克還是不見人影。赫明斯先生跑過來把山德手上的劇本拿走，說：“趕快去穿上尼克的戲服。你……你能背下來尼克的臺詞嗎？”

“我只記得一點點。”山德回答。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緊張。

“去找負責劇本的人，讓他把腳本給你，如果你背不下來就念?！?/p>

“好的。”山德趕緊跑開了。

赫明斯先生看著他的背影，用手抓著頭，好像很痛苦的樣子。然后他看到了我，出乎我的意料，他把劇本塞給我：“仔仔，你來保管這個劇……劇本。如果有人忘……忘詞，你就提……提醒他們幾句。我告訴你，不用告訴他們整……整個句子，只要提醒他們幾……幾個字就好了，讓他們的嘴巴不要?！Ｏ聛?。你覺得你……你可以嗎？”

我把張大的嘴巴合起來，說：“可以。”赫明斯先生就走開去處理其他的緊急事項了。我拿著劇本，呆呆地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以前我動了多少腦筋想要拿到這個劇本，現在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落到我手中了。我只要趕快拿著劇本溜之大吉，一切不就解決了嗎？

（摘自《偷莎士比亞的賊》，新蕾出版社，李柯欣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