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到無聊轉寫詩

摘 要：隨園女弟子這一創作群體是清代詩壇的奇觀，本文以被袁枚視為“閨中三大知己”之一的金逸為例，通過分析她與袁枚的關系，以及她的詩歌特點，來考察隨園女弟子的一些創作情況。

關鍵詞：隨園女弟子;金逸;袁枚;性靈派

有關隨園女弟子的成員人數至今沒有定論，袁枚的《隨園女弟子詩選》選了二十八人的詩作，而據現代學者王英志先生的考證，可歸入隨園女弟子之列的多達五十余人，1筆者認為此說法還有待商榷（例如，汪玉軫、沈散花、江碧珠、金兌、尤澹仙、何玉仙、周澧蘭、張滋蘭、顧琨、錢孟鈿、孫廷楨、張瑤瑛、周月尊、張玉梧、張鈺等是否可列入隨園女弟子，王先生的證據不足）2。但是，這一來自各個階層的龐大的女性創作群體，與袁枚亦師亦友的關系是確乎存在的，她們以女性的獨特視角創作了大量表現女性生活的文學作品，豐富了清代詩壇。她們人數之多，作品之豐富，不能不說是文學史上的一道奇觀，理應受到重視。

在隨園女弟子中，金逸，是非常值得一提的女作家，她二十五歲就早早過世，卻留下了四卷極富個性特點的詩作，她備受袁枚的推重，與席佩蘭、嚴蕊珠同被袁枚視為“閨中三大知己”，3本文試圖通過考察她的生活及詩作，來考察隨園女弟子的一些創作情況。

一、金逸與袁枚的關系

金逸，字纖纖，江蘇長洲縣人，有《瘦吟樓詩草》四卷存世，嫁吳縣諸生陳基為妻，夫妻同游袁枚門。《隨園詩話補遺·卷七》記載了她拜袁枚為師的情形：即她婚后五年時，致書袁枚表達愿為弟子的心愿，“此日碧云秋雁，奉一函于明月樓中;他時絳帳春風，當雙拜于海棠花下。”后來袁枚經過他們居住的蘇州時，特地與其相見，并受其一拜，遂確立了師徒關系。可惜的是，拜師后一個月，她就因病而逝了。

了解這一點，可知她在作詩上并未受到袁枚的直接指點，雖然由于袁在當時詩壇的重要地位，她很可能通過拜讀袁的詩集從而受到“性靈說”的影響，袁過蘇州時，她曾獻詩說：“格律何如主性靈？早聞持論劇清新。”《喜簡齋夫子枉過里門奉呈》4但是必須承認的是，在入門之前，她已獨立的創作了大量的詩作，并形成了自己靈動、纖巧、清雅的詩歌風格。袁枚的兩次湖樓詩會她均未能參加，從她的詩集中也少見與隨園女弟子的互相酬唱之作（除了在隨園女弟子中，出身及遭遇最為特殊的汪玉軫），她不像嚴蕊珠早年即受教于袁枚，不像席佩蘭、駱綺蘭、孫云鳳、孫云鶴姊妹與袁枚交從甚密，也不像后于她嫁給陳基的王倩，在《論詩詩》里明確追捧“性靈說”，她推重袁枚，很能道得袁枚詩的好處，曾有人問她說：“當今詩人，推兩大家，袁、蔣并稱，何以袁詩遠至海外，近至閨門，俱喜讀之;而能讀蔣詩者寥寥？”金逸說：“樂有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皆正聲也。然人多愛聽金、石、絲、竹，而不甚喜聽匏、土、革、木。”并說“余讀袁公詩，取《左傳》三字以蔽之曰′必以情‵。”5對于袁枚，她是一種仰望下的尊重。與之相應，袁枚說“纖纖領解”，她通過袁的激賞從而在詩壇聲名鵲起，所以，袁枚之于她，看作是詩壇前輩對后輩的一種提攜和揄揚更為合適。

在眾多隨園女弟子中，類似金逸與袁枚這種關系的應不在少數，有明確記載的就有廖云錦、錢孟鈿、汪玉軫等人，她們皆是在完成自己的詩作甚至已出版了自己的詩集后（如汪玉軫），得到袁枚的賞識，由詩及人，袁大力為她們揄揚從而使她們詩名顯于一時。也由于這種關系，她們被時人列入隨園女弟子，以至時至今日，仍被認為是袁枚“性靈說”的支持者與實踐者，是“性靈派”的重要一翼。論及此，筆者并不是反對她們之被列入隨園的合理性，（她們不泥古，不空談格調，任性任情而發，抒寫自己的真情真感，也確實呼應了袁枚的“性靈說”。）筆者只是想提出一個設想，由于心靈獨立意識的覺醒，出于感情需要，甚至出于本能，她們在女性并不廣闊的生活范圍內通過詩來反映自己對生活的所見所感，具備相當的才力但同時亦遠沒有達到能讓她們走的更遠的才力，這限制了她們利用更豐富或者說更高難度的表現手法，而選擇了容易掌握和運用的白描手法，語言則直接通俗，押常用、易用的韻，再加上視野的相對狹小，這些不可避免的又限制了她們詩歌所能取得的藝術成就，由于以上的種種特點，她們很容易就被時人和后人歸入隨園女弟子，歸入所謂的“性靈派”，其實，具體的來說，這里面是有兩種情況的，即一種為：作詩時有意識的貫徹和實踐袁的“性靈說”，如嚴蕊珠、孫云鶴、王倩等，這一類的女弟子的詩歌創作均不能自成面貌，缺乏個性特點。而另一種則是相對無意識的較自然的創作，而詩歌在內容和情感表達上符合了“性靈派”的作詩要求，體現了其詩歌特點，也被歸入隨園女弟子之列的。如金逸、錢孟鈿、廖云錦、王玉軫等，最為典型的當推金逸，她的詩歌極富個人特點，靈動、纖巧、清雅的詩歌特點讓她在才女如云的隨園女弟子中脫穎而出。

二、賴有詩篇能過日

“賴有詩篇能過日，不然病骨耐三年。”（《竹士兄見過，出纖纖夫人病中答詩及見題近稿一首，同韻奉酬》），6郭麐的這句詩可謂道盡了金逸短暫而又多病苦的一生，“西風扶病強登樓”“鸚鵡不知人久病”“病骨詩魔兼別緒，昨宵并作不成眠。”，7疾病常常來襲擊她纖弱的體質，藥不離口長臥床的痛苦生活并沒有使她陷入深重愁苦的境地，相反使她具有了優秀詩人的敏感和多情，“識得衰容原有定，”8豁達明理的人生態度使得她的詩歌很少看到幽怨、抑郁、頹廢的感情色彩，相反她那種對生活萬物的細致的體察，對詩歌創作的癡迷，無疑都讓讀者感受到她對生命和生活的熱愛，看到一個在一副病弱身體下倔強的生命。

病痛的折磨讓她時時失眠，夜夜淺睡，也因為此，她寫下了許多首記敘早起和深夜無眠時所見所感的詩作。如《曉起桂花下作》：9

夢冷疏窗曉雨新，鬢云繚亂起清晨。涼階細忍弓鞋跡，先我來探已有人。薄日烘花花氣醇，濃香裹住露華新。木犀不是因寒勒，有意遲開待病人。

一個雨后的清晨，她尋著香氣探訪到了開放的桂花，非常幽默的說桂花的遲開完全是因為在等待她這個病人的到來，通過擬人化的手法巧妙的表達了自己的欣喜之情。類似這樣寫清晨同時又富于情趣的詩句還有“鸚鵡不知人病久，朝朝樓上喚梳妝。”《補和方大章<胡眉峰>》“曉色不離樹，嫩寒猶上衣。”《雪后佇竹士歸》，“搖夢金鈴語夜風”《惜花春早起》。10清晨是一天的開始，給人希望，故以上諸詩皆給人一種清新靈動之感。茫茫黑夜，病痛無眠，反映在詩了里也就不免有了傷感，如《月夜》：

積水一庭白，梨花寒不寒？東風扶病魂，遍繞雕欄干。煙明苔漬韻，露重林生瀾。羅袂薄如此，抱琴還一彈。11

夜晚所見多有孤寒之色，飽經病痛折磨本已平復的內心在沉寂的外界環境影響下，不由的起了憂傷的波瀾。“斜月半溪人不見，忍寒小立板橋西”《記夢》，“風禁鈴索清如語，月逼窗紗薄似煙。”《次韻蘭雪訊病之作》，“晚簾孤月色，秋壁碎蟲聲”《秋夜懷王碧云女史》，12詩人雖然描寫的都為細微的景致和事物，卻絲毫不給人瑣碎之感，相反，擬人手法的運用，把靜態的景物動態化，不但使其詩變得靈動纖巧，同時也產生了“一切景語皆情語”的藝術效果，達到了王國維先生說的“有我之境”，即以我觀物，則物皆著我之色彩。13

嚴守田在其《舟中讀纖纖夫人詩與頻伽、伯生唱和之作，因次原韻奉寄》一詩中以詠絮才女謝道韞來相比金逸的詩才，并稱贊金逸的詩“詩句鮮新字可憐”，14縱觀金的詩作，這正道出了金詩靈動、纖巧、清雅的特點，“綠綺攜來橫膝上，夜涼彈醒水仙花。”《次〔空山無人，水流花開〕原韻》，“天意似憐人寂寞，青山移入畫船來。”《舟中極目》“輸于伶俜小蝴蝶，一庭涼露抱花眠。”《閨中雜詠》，“著雨春爭艷，回風秀作堆。可憐蝴蝶倦，繞過百千回。”《牡丹》，“愿化相思一雙鳥，替銜紅豆到天涯。”《題汪宜秋內史詩稿后》，15金逸這些頗具代表的詩作，描寫生活中常見之景，卻別開生面，甚至是想落天外，絲毫沒有流于性靈派語言平俗，感情直露的弊端，靈動、纖巧、清雅，實在是隨園女弟子中作詩較好的一位，雷瑨在其《閨秀詩話》中稱贊金逸：“集中佳什，美不勝收，不愧作者”“海內士大夫咸推才媛”，16她是擔得起這樣的贊譽的。

金逸之所以能在才女如云的隨園女弟子中，脫穎而出，獨具特色，除了跟其天賦有一定關系外，更為重要的是她思想上的有意識為詩，同時也刻苦的積極的進行詩歌創作實踐。《隨園女弟子詩選》選其詩六十余首，除去記錄生活中各種所見所感的各種豐富的詩題（這類題材是當時女詩人共同的創作范疇）外，唱和詩及題圖詩就多達二十余首，占了三分之一，如《和竹士<曉游>鄧尉作》，《竹士以勉耘齋席上同人分韻詩索和，即次[空山無人，水流花開]原韻》，《擬柳柳州雨后曉行獨至愚溪北池》，題吳玉淞太史《除夕四客游仙圖》，《題<惜花圖>二絕為王子乘之作》等等，而這其中又多有復和與補和之作，如《讀<香蘇山館集>，有題<杏花雙燕圖詩>兩絕句，復和二首》及《補和方大章<胡眉峰>》等詩。17

從這一類詩即可看出，她是積極主動的尋找創作動機，積極把握每一次能表現自己思想和感情的創作機會，這里面顯然也包含了通過這些創作來展示自己才情的潛在動機。再聯系其他隨園女弟子，她們創作大量反映女性日常生活和表達個人感情的作品，甚至突破閨塾狹小的天地，彼此詩歌唱酬，繼而加入袁枚麾下，并形成了詩歌團體，在清代詩壇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她們本人也因此名列詩苑。“文章千古事”，她們“立言”的意圖已相當明顯，現實使她們雖然不能如男子那樣追求“立功，立德，立言”，三者具備的人生，但是卻不能阻止她們把自己的聲音和才情留下來，讓歷史記下她們努力追求心靈獨立的痕跡。

“聞說前宵猶獨坐，挑燈為和一詩來。”（吳嵩梁《過竹士瘦吟樓哭纖纖夫人》）“麗詞如錦字鉤銀，扶病書成墨未勻。”（吳嵩梁《敬訊纖纖夫人之病即簡竹士》），18“病骨詩魔”的女詩人金逸用她天才的生命表現了她對詩歌的癡迷，表現了對獨立自由心靈追求的極至，這又何嘗不是一個時代的女性追求的極至呢？

參考文獻

[1]參見王英志《關于隨園女弟子的成員、生成與創作》[J]，井岡山師范學院院報，2002年第一期

[2]據《隨園詩話》及《隨園詩話補遺》有關這些女詩人的相關記載，及與袁枚的關系。

[3]清·袁枚，《隨園詩話補遺·卷十》[M]，江蘇古籍出版社，王英志校點，2005

[4]清·袁枚，《袁枚全集七·隨園女弟子詩選》[M，江蘇古籍出版社，徐定寶校點，1993，第41頁

[5]清·袁枚，《隨園詩話補遺·卷十》

[6]清·袁枚，《袁枚全集七·隨園女弟子詩選》，第46頁

[7]分見于《袁枚全集七·隨園女弟子詩選》，第35，38，46頁

[8]清·袁枚，《袁枚全集七·隨園女弟子詩選》，第40頁

[9]清·袁枚，《袁枚全集七·隨園女弟子詩選》，第35頁

[10]分見于《袁枚全集七·隨園女弟子詩選》，第38頁，34頁，39頁

[11]清·袁枚，《袁枚全集七·隨園女弟子詩選》，第40頁

[12]分見于《袁枚全集七·隨園女弟子詩選》，第41頁，50頁，

[13]王國維，《人間詞話》，上海古籍出版社[M]，2003，第2頁

[14]清·袁枚，《袁枚全集七·隨園女弟子詩選·附錄》，第47頁

[15]分見于《袁枚全集七·隨園女弟子詩選》，第37頁，43頁，52頁，44頁，47頁

[16]清·雷瑨，《閨秀詩話》卷五及卷十四

作者簡介：

朱元元，出生年：1985年，性別：女，民族：漢，籍貫：河南，學歷：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元明清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