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轉
2020年初,一場突如其來的高傳染性疾病--新冠肺炎,迅速席卷了整個武漢,并逐漸向全國各地擴散,在國家的號召下,全民“抗疫”戰打響。新冠肺炎疫情的突發擾亂了人們的生活秩序,并給全國經濟生產帶來了極大的挑戰。由開工不足、運輸困難等因素而導致的主動、被動合同履約困難、違約壓力大幅增加等后果,而解決此類問題的關鍵在于對新冠肺炎疫情進行準確定性。那么,明確該疫情為不可抗力還是情勢變更?以及如何在實務中認定和適用不可抗力及情勢變更等問題,將對定分止爭,穩定社會關系,促進經濟開展具有重大的意義。
一、相關的實務觀點
2020年2月10日,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發布了《關于規范涉新冠肺炎疫情相關民事法律糾紛的實施意見(試行)》,其中針對審理有關合同糾紛的案件提出了一些意見。本著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鼓勵合同繼續履行的原則,浙高院對因疫情受到影響從而導致合同履行困難等情況進行了一些規范。如,對因疫情原因導致繼續履行合同對當事人一方明顯不公平、或者不能實現合同目的的,法院可以根據具體情況,適用公平原則進行處理;確因政府及有關部門為防控疫情而采取行政措施導致合同不能履行,或者由于疫情的影響致使合同當事人根本不能履行而引起的糾紛,應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條 和第一百一十八條 的規定進行處理。
可想而知,隨著時間的推移,受該疫情影響而出現合同履行困難的糾紛將不在少數,包括買賣合同、旅游合同、建設施工合同、租賃合同等等,但該規范尚未明確新冠肺炎疫情的法律屬性,因此法院在審理此類糾紛時,可能對該疫情的法律性質認定不同,也即對新冠肺炎疫情為不可抗力或為情勢變更存在爭議。對此,我們可以借鑒2003年對“非典”疫情的法律定性來界定新冠肺炎疫情的法律性質。
據統計,人民法院針對因2003年“非典”疫情起訴到法院的案件,審判結果大多數將其認定為不可抗力,只有少數為情勢變更,其與學術界的觀點基本一致。如在“河北華億建設工程有限公司與平山縣金水飲品有限公司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一案” 中,法院將“非典”認定為不可抗力,并對因“非典”導致的停工損失判決雙方各自負擔一半責任。而在“李培艷、萊州市永安路街道西關居民委員會追償權糾紛一案” 中,山東省煙臺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非典”疫情是突發的、不可預知的災害。并對雙方當事人關于扣減租賃費的爭議適用情勢變更的原則。可見在實務中,對如“非典”這類突發疫情的定性,不同的審判人員觀點不同,這就容易產生同案不同判的審判結果。
二、不可抗力與情勢變更的區別
不可抗力與情勢變更的界限不是很明晰,因此在司法實務中,這兩者經常被混淆。欲準確定性新冠肺炎的法律屬性,首先要正確區分不可抗力與情勢變更。
關于不可抗力的含義,我國《合同法》第117條即《民法總則》第180條都對不可抗力進行了界定,即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預見、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情況。所謂不能預見,即根據現有的科學技術水平,通常對某件事的發生無預知能力;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是指,即使當事人已盡到最大的努力,同時已采取一切可應用的手段,仍不能避免該件事的發生以及難以克服該件事所產生的后果。
關于情勢變更的含義,我國《合同法解釋二》第26條對其進行了說明,其是指,合同成立后,客觀情況發生了重大變化,且該變化在當事人訂立合同時是無法預見、非不可抗力造成、且不屬于商業風險的范疇,而繼續履行合同,將對一方當事人明顯不公平,或者難以實現該合同目的。情勢變更的構成要件如下:(1)合同成立后,合同的客觀情況出現重大變化;(2)該重大變化為當事人在訂立合同時無法預知;(3)該重大變化排除商業風險;(4)繼續履行合同,對一方當事人明顯不公平;(5)解釋上,該情勢變更應不可歸責于當事人。
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制度,均致力于解決在異常狀態下,繼續僵硬履行合同而可能造成的實質不公問題。兩項制度的區別主要體現在以下幾點:
(一)客觀表現不同。情勢變更出現的緣由主要表現為意外事件、社會經濟形勢的急劇變化、物價飛漲、貨幣貶值或國家政策轉變等;而不可抗力則主要表現為,人力無法抗拒的自然力,如地震、臺風、海嘯、洪澇災害等,同時包括社會異常事件,如戰爭、暴動、罷工等。
(二)適用范圍不同。情勢變更通常適用于合同當事人在履行合同的過程中;而不可抗力則為法定免責事由,在侵權責任與違約責任中均可適用。
(三)造成的后果不同。情勢變更相對可以克服,只是繼續履行合同將會導致一方當事人存在明顯不公;而不可抗力造成的后果,人力絕對無法克服。
(四)免責程度不同。發生情勢變更,并不必然導致合同無法履行,且即使在法院或仲裁機構同意變更或解除合同的情況下,也并不必然免除相關當事人的賠償或補償責任;而一旦發生不可抗力,則必然導致合同不能履行,因此,當事人也就免于承擔違約或侵權責任。
三、新冠肺炎疫情的法律性質
上述已將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進行了對比,結合直至目前新冠肺炎存在的特征,大致可推出其法律屬性。作為新型傳染病之一的新冠肺炎,即使是具有廣博醫學知識的專家也無法預見,更不用指望各色各類的合同當事人具有預知該疫情的能力,因此其具有突發性、危險性等特征。且從新冠肺炎爆發至今,關于其確切的傳染源、致病原理以及治療方法等均未明確,盡管已有相當一部分的病人治愈出院,但目前醫學界仍未制出能直接治療該傳染病的特效藥,因此其符合不可抗力中不可預見的特征。而針對新冠肺炎而采取的各類行政措施,一般人更是不可預見、不能避免且無法克服。綜上,新冠肺炎的法律性質原則上應為不可抗力。
四、不可抗力在實務中的適用
前述雖然將新冠肺炎的法律性質界定為不可抗力,但在具體的審判過程中,對其進行適用還須注意以下幾點:
第一,應結合具體的案例來對新冠肺炎疫情的性質進行分析。新冠肺炎疫情原則上構成不可抗力,但一概將該疫情定性為不可抗力,恐有失偏頗。在具體案例中判斷新冠肺炎疫情是否構成不可抗力,還應結合當事人預期以及疫情過程來進行考察。從當事人預期來看,若當事人在訂立合同時已針對該疫情的性質作出約定,則按約定處理;若當事人雖未對此作出約定,但及時對疫情期間合同的履行進行了事先或事后的安排,也不適宜將其定性為不可抗力。從疫情過程來看,疫情在不同的階段,其法律屬性也有區別。如,合同訂立時正處于疫情發展初期,那么針對合同可能采取的行政措施,當事人可預知的幾率比較小,因此其性質可作不可抗力處理;若合同在疫情發展的后期訂立,則通常來講,當事人對履行該合同可能面臨的問題會有相應的對策,因此,此時不宜將其定義為不可抗力。
第二,需要明確新冠肺炎疫情與合同不能履行或合同目的不能實現具有直接的因果關系時,才可產生不可抗力的法律效果。所謂具有因果關系是指,疫情及其防控措施須對合同履行構成實際障礙,且該障礙應為重大或者根本性障礙,否則不成立因果關系;且合同履行受到疫情或防控措施的影響不可歸因于當事人,若導致合同不能履行主要為當事人的原因,則因果關系亦不成立。
參考文獻:
[1]《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117條:“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據不可抗力的影響,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責任,但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當事人遲延履行后發生不可抗力的,不能免除責任。本法所稱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預見、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觀情況。”
[2] 《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117條:“當事人一方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應當及時通知對方,以減輕可能給對方造成的損失,并應當在合理期限內提供證明。”
[3]參見:“河北華億建設工程有限公司與平山縣金水飲品有限公司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河北省石家莊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冀01民再第159號民事判決書。
[4]參見:“李培艷、萊州市永安路街道西關居民委員會追償權糾紛案”,山東省煙臺市中級人民法院(2018)魯06民終268號民事判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