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茶

雷迅

人生如茶，浮浮沉沉，苦盡甘來。

江南的雨，塞北的雪，都曾在夢里回旋。但我最思念的地方還是那座叫“石喃”的山，山名字的由來我忘了，但仍記得那漫山遍野的茶和采茶的她。

站在山下，隔著老遠便能聽到成群結隊的孩子站在采茶人聚集的山腰，扯著嗓門兒吆喝：“采茶的姑娘十七八……”我卻往更高更難采茶的地方攀去———那是她采茶的地方。她腰上挎著竹條編制的茶簍，俯身低頭用手熟練地掐著茶樹的芽尖。我靜靜地來到她身邊，然后無聲地觀察起茶葉來。細而薄的一小片綠葉從一側的枝頭鉆出來，最嫩的芽兒還沒有長成熟，只著上輕輕淺淺的嫩綠色，惹人愛憐。

采好了茶，就到了清水煎茶這一步了。新綠初開，從茶樹梢頭的一抹嫩綠，繾綣成茶葉罐中的一生蒼老，然后躺在滾水中重生，片片新綠，浮在水中舞蹈，盡情綻放，是水給了茶葉第二次生命。

從冰箱里抱出茶葉盒，打開蓋子，一股陳舊的苦中帶甜的樸素氣息撲面而來，是熟悉又安心的味道。抓一把炒干了的茶葉放入盞中，再沏入滾燙的開水，茶葉在沸水中翻騰著、掙扎著，最后適應了熱水的環境，開始舒展著、漂浮著，像一個個在水中起舞的江南姑娘。

茶始終保持著一種“苦盡甘來”的堅忍品質。熬過寒冬，春來冒新芽，從鮮葉采摘到制成干茶，再到借以茶湯的形式新生。其中經歷了多少次的水深火熱，才有了在苦澀沉淀之后的甘潤香醇。一盞香茗，那苦澀的茶沉積在盞底，留在上面的就是被苦澀暈染過后的甘洌。

有時聽她邊煎茶邊跟我講她小時候的故事。那時候家里窮，窮得連飯都不能一日三頓，而且只能喝白粥，甚至因為餓肚子去吃樹葉包著的米粉。她就是在這樣的年月里慢慢長大，經歷重重磨難，直到三個兒女都成家立業。現在的她開始了種茶、采茶、賣茶的自在生活了。

她的人生如茶，浮浮沉沉，但都是在盡情綻放，最后苦盡甘來。她對待人生的態度也和茶一樣，沉下的是過去的幽怨，浮起的是明天的希望。在沉浮中，日子變得韻味悠長。

我給自己泡了一杯茶，沉浸在童年的記憶里。

窗外下雨了，三月，又到了要采茶的季節，石喃山上的茶芽兒是不是都鉆出來了？還有她，我最親愛的外婆，是不是也正在忙著采茶呢？

名師點評

本文題目雖是“苦茶”，但讀完才明白，指的不是茶苦，而是外婆那如茶般經歷過種種苦難的人生。作者由茶及人，構思別致而又自然。通過觀茶色、聞茶香、品茶味，展現出茶葉看似淡雅的外在實則絢爛的內在，將茶與人不露痕跡地交織在一起。文章最后的點題既讓人恍悟，又禁不住贊嘆作者那細膩的文筆和細密的情思。（王志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