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疏影里的白瓷碗

周晗馳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聽見了桂花酒釀元宵的叫賣聲。盛裝桂花酒釀元宵的黑色瓦罐上蒙著一層白色的紗布，香氣從紗布的縫隙間一點兒一點兒鉆出來，很快鼻腔里便充盈著淡淡的酒香。我買了一碗，準備回家細細品嘗。

當我去碗櫥中拿碗盛桂花酒釀元宵時，卻在角落里發現了一只被小心裝在紙盒里的碗，取出一看，是一只很舊卻很精致的白瓷碗。

我認識這只碗。

它全身瑩白，壁上印著一朵小小的青花。碗壁很薄，因而十分小巧，連孩子也能輕松捧在手上。光滑的碗壁觸手生涼，仔細聞似乎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這只碗一生只盛過一樣東西，那便是我童年最喜愛的小吃———桂花酒釀元宵。

小時候的秋天是金色的。月亮高懸時，太奶奶會在院子里的桂花樹下鋪上一層白色塑料布，然后搬一個小板凳站在上面，雙手搖晃樹干。金黃的桂花便如細雨，紛紛揚揚地落在白色塑料布上。這時候我總喜歡站在樹下，仰起頭透過樹杈去數天上的星星，任由桂花雨沐浴我的全身。

打完桂花后，太奶奶總會仔細地挑選出開得最盛的花，放在淡鹽水中腌去桂花的澀味，再和蜂蜜一起裝進玻璃瓶中，撒上些許白糖封口，待至中秋就可以取出制作桂花酒釀元宵了。從桂花糖漬的這一天起，我就開始掰著手指等中秋。

打桂花時還是彎彎的月牙兒，到中秋這一天就變成了飽滿的明鏡，清輝流瀉，連原本閃爍的星星在月光的襯托下也暗淡許多。太奶奶會在桂花樹旁擺一張大圓桌，等吃完飯后，所有的親戚都會從屋里出來，坐在桌邊聊天兒、喝茶。此時，我卻一個人站在廚房門口，捧著一只白瓷碗，眼巴巴地瞧著太奶奶，等著第一個品嘗剛煮好的桂花酒釀元宵。

瓷碗是白的，酒釀也是白的，桂花漂在上面就像一張張金色的帆，滿載著月光駛向遠方。酒釀熱乎乎的，透過浮起的水霧，我看見親戚們每個人都捧著太奶奶做的桂花酒釀元宵，而每份桂花酒釀元宵都盛在一只小小的白瓷碗里。他們的笑聲和桂花的香氣一起，飄向遠方……

月至中天后，太奶奶會將這些白瓷碗洗滌干凈，小心地收在碗櫥里。等下一個中秋，它們才會再次擁抱金黃的桂花。

而現在呢，這只碗仍躺在碗櫥的角落里，卻已多年未見那些香飄十里的桂花了，親朋好友也因為工作繁忙而許久未坐在一起吃一碗桂花酒釀元宵了。我突然很想太奶奶，很想老家院子里的那株桂花樹。

吃著放學路上買的桂花酒釀元宵，在熟悉的桂花香中，我決定今年的中秋一定要和太奶奶一起度過。或許能相聚的親人并不多，但只要有家人陪伴的地方便是家，有家的地方才有團團圓圓的中秋佳節。

桂花疏影里我突然明白，那些千百年來留下的文化習俗值得今天的我們傳承，正如那只承載了無數歡笑的白瓷碗值得永遠珍藏。

名師點評

作者以自然流暢的話語將有關白瓷碗、桂花酒釀元宵的往事娓娓道來，語氣越平淡，情感越真實深厚。從選材角度說，白瓷碗、桂花酒釀元宵都是作者童年回憶中最珍貴的事物，但它們也不過是個載體，如果沒有太奶奶親手搖晃那株桂花樹，沒有太奶奶親手制作桂花酒釀元宵，沒有與親人的共食、閑聊，這兩者都只是尋常之物。（顧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