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兆光

組織化賦能,這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即把能力建立在組織上,如果一個企業的能力建立在了組織上,它就很容易給新業務賦能。很多公司的能力沒有建在組織上,而是加載在個人身上,比如個人擁有客戶資源,個人的客戶資源沒有共享在公司的平臺上,資源沒有組織化,而是游離在個人或利益小群體那里。一個能力和資源沒有組織化的企業,很難給新業務賦能。
阿里建中臺、后臺,完成了能力和資源的組織化。據說馬云在湖畔大學講課,不關心別的,就講組織,可見組織能力的至關重要。
華為建了十大管理平臺,這也是企業能力組織化的大工程。擁有組織化能力體系,阿里人、華為人做新業務,就比沒完成組織化的企業容易很多,組織豐富多樣的能力和資源在同一個大平臺上不斷沉淀、積累,雄厚的組織化能力不斷進化、提升,這些能力很容易疊加到新業務上。
組織化程度低的企業是另一番情形,他們的業務對個體依賴性很強,如在一些醫藥企業,一個超級銷售員能獨自把一個地區的醫院、院長、醫生、藥房渠道都搞定,如果企業想添加新業務,就必須得把這個負載著核心資源的人調到新業務上,這樣一來,往往老業務又陷入停滯。因此,能力和資源沒有組織化的企業,很難做到既維持好老業務,又有余力不斷開辟新業務。
華為的十大管理平臺是中國企業組織化成果的一個標桿,他們包括技術研發平臺、中間試驗平臺、產品制造平臺、全球采購平臺、市場營銷平臺、人力資源平臺、財務融資平臺、行政服務平臺、知識管理平臺、公共數據平臺,在這些平臺上分別嵌入了高績效文化、戰略方向、客戶化組織、流程化管理、信息化系統、管理工具、衡量方法、求助體系和激勵約束。這個嚴整有序的體系既是華為內部的多元化大生態,又是一個自運轉的價值傳遞、價值創造的組織閉環。華為從2004年開始大規模建設十大管理平臺,到2011年,這個體系里上面是公共平臺,下面是三個事業群,每個BG都共享了這些能力平臺。
在這個能力和資源充分組織化的體系里,當各事業部的客戶有了新需求,業務團隊就能從客戶需求出發,定義新的產品和服務。在十大平臺共享的組織化能力支持下,新業務團隊不需要什么能力都具備、什么資源都有,如需要研發、人力資源等支持時,可以調動平臺的對口資源。
我們知道,開展一個新業務,如果所有短板都需要項目團隊自己去彌補,就進展得特別艱難。比如,開發一個新產品,從技術開發到產品制造,從供應鏈到銷售端,如果所有環節都需要自己去找人、攻關,要求未免太高了,一個團隊不可能具備如此面面俱到的能力。
在儲備了組織化資源和能力的企業,新業務團隊面臨的障礙大大降低,它可以借用很多平臺的能力,自己只需集中力量單點突破,新業務成功的幾率會大為提高,否則,很多能力需要長時間的沉淀和建設,很多資源需要分散精力去四處獲取。
在十大賦能平臺的體系下,當華為想做手機業務、做企業網業務時,它就特別厲害。華為對新業務的政策是:團隊能自己搞定就自己做,如果自己搞定不了,就去平臺上拿資源、借能力。
阿里巴巴的能力分享做得更徹底,它建了著名的組織模式——強后臺、大中臺、小前臺,前臺的業務部門包括淘寶、天貓、聚劃算、口碑、阿里媽媽、菜鳥等,這些業務的背后是強大的能力中臺。阿里早期是從老業務里提取出中臺體系的,如用戶中心,所有阿里客戶結構化的信息都放在用戶中心,又如商品中心,這也是一個共享資源中心,天貓和淘寶等銷售前端共用商品中心。
又如阿里的交易結構、交易評價,如店鋪搜索、整體數據和營銷推廣等,這些能力和資源都沉淀在業務中臺。如天貓想做新業務,它能從中臺調出聚劃算、口碑等業務前端的資源。如此,在信息賦能和組織化能力加持下,各業務單元創新的難度大為降低,新業務成功更有保障。
組織化能力建設是需要下苦功夫去做的。很多企業存在著一種“游擊習性”,做業務是機會主義導向,核心業務對企業的所謂能人、牛人特別依賴。
我在一個企業做顧問,和老板的共識是“把能力建立在組織上”,老板起初還很以為然,可是出于慣性,一旦看到一個能獲取資源的牛人,或令人眼睛發綠的機會,就把建組織能力的事情丟到腦后,又回到從前的游擊習性,指望靠一兩個能人去把業務搞成。要克服掉這種機會主義的習性,在組織能力建設上舍得花時間,投入財力、人力,才能真正建好組織化工程。
在華為、阿里、美的這種大企業,人才也在不斷地流失,大家可以看到,市場上有很多來自這幾個企業的各類職業經理人,但這幾個企業依然人才濟濟。為什么他們的平臺上能不斷冒出能力很強的新人?這個道理正是,當組織能力很強悍的時候,人在這個平臺上也更容易成事、成才。在能力和資源充分組織化的環境里,職場人在早期不需要耗費過多時間和精力把自己打磨成一個“完人”,他只需在自己專長的環節上突出,跟自己的組織角色做好匹配就行了。
企業早期多是靠風口和機會,靠老板個人的能力、才華,靠風險投資、創業團隊的奮斗,借此把企業推到一個規模上。但初創時期的這股勁是不可能持續的,對創始人和創始團隊來說,不可能所有人都愿意并能夠和企業一起成長,持續保持旺盛的創業激情。
正因如此,企業必須經歷組織化的階段,完成它的二次創業。很多優秀企業都經歷過這個階段,華為從1995年開始,歷時10年,從機會導向走上了組織化的軌道。在這期間,華為做了《基本法》,統一干部的思想,通過人力資源系統改造完成了管理團隊的職業化改造,對業務流程作大規模的整合,通過一系列變革,華為完成了組織能力建設的二次創業。
在幾個大的歷史階段,美的可以說是一個和華為同步成長、蛻變的企業。有意思的是,華為早期做2B,在業界是有名氣的,美的做2C業務,但它很低調。美的從1996年始,差不多也是歷時10年,幾乎在與華為同時期,完成了二次創業的系列變革。1995年美的業績26億,1996年萎縮到20億,停止了增長,美的于當年進行事業部改造,搭建了控制體系、人力資源體系、營銷體系、研發和生產體系,在差不多10年的時間里,完成了管理體系的組織化過程。
更近的例子是小米。2018年上市以來,小米的動作也特別大,第一輪變革就是調整干部,手機和很多業務的負責人都調了,提拔了一些中層的年輕人做業務負責人,成立了組織部、參謀部,這都是在完成二次創業的過程。從過去的強調速度和效率,現在小米在追求組織化建設的上臺階,雷軍表態,他自己也要轉型。蛻變是痛苦的,但熬過自己折騰自己的種種不適,才能完成組織能力的升級,企業成長才能獲得新的動能。
一個企業的組織能力強了,就像一塊肥沃的土地,上面能長各種植物,生態朝氣蓬勃,而一個企業如果缺乏組織能力,就像一塊沼澤、一片沙漠,除了能寄生原來的仙人掌,別的植物很難長,新業務長不了,冒出頭來也活不長。
企業經營的正道是老業務的資源和能力完成組織化,具備為新業務進行組織化賦能的能力,唯有如此,企業才具備了持續發展的自造血能力。
企業的業務之間是有聯系的,新老業務之間有內生的邏輯。企業向新業務的擴張,是通過能力、客戶、機會等路徑實現的。無論從哪一條路徑擴張業務,企業的不同業務間都有資源、能力的關聯,需要協同發展、協同作戰。良好的協同本身就是賦能,老業務在給新業務賦能,新業務也在給老業務賦能。
新業務不是憑空來的,你要作判斷,機會在哪里?企業現在在什么位置?老業務和新業務間有天然的關聯,做新業務與做老業務之間還常是一種組合與協同,如以協同方式共同開辟市場。如何讓老業務更好地賦能新業務?這是大家要思考的一個問題。
我大致理了理,新老業務之間無非就是三種關系。
新老業務之間的第一種關系:互補式的組合關系。在這種關系里,業務之間具有互補性,如阿里的電商、金融、物流,這是它最核心的三大業務,他們在服務客戶的界面上,共同構成一個大的場景。阿里是先有電商,后有金融服務,金融業務最初目的是服務好電商,兩者之間其實是組合的關系。
蘋果發展新業務時,也遵循這樣的邏輯,iPhone、Mac、iPad、音樂、支付、應用商店這些業務之間是互補的關系,共為一個生態。你剛開始可能買了一個Mac蘋果臺式電腦,然后買了iPhone,后來又買iPad,蘋果在若干種硬件產品之間不斷打造工作、娛樂休閑內容的共享生態,不同蘋果產品構成了組合、互補的產品生態關系。
這種保持一致性、具有組合關系的業務生態,對企業來講最為理想,等到一個企業把自己的業務組合建成閉環的大生態,你就太強大了,別人要顛覆這樣的企業是很難的。所以我們說,自成生態的蘋果依然是手機行業的標桿,華為和小米的路線圖都是在朝蘋果的方向走,建成一個自足的生態是它們的追求。
對相互構成互補關系的業務,企業應該怎么去協同?如阿里的電商、金融和物流業務之間,如何協同?每個業務有各自的團隊和負責人,如果他們之間不能很好地合作,那么,公司整體利益是受損的。互補業務做好協同,我認為關鍵要做好以下三點:
1.互補業務組合協同的第一個要點,明確公司的戰略大圖,讓每個業務都知道自己的戰略位置。一個公司發展到多業務階段,不同業務需要協同作戰時,必須讓公司的每個干部清楚,公司的總體戰略是什么。要使每個業務團隊清楚自己的戰略位置,公司戰略就必須外化出來。大家不要低估干部們的大局意識,我去過很多企業跟干部溝通,常常是老板抱怨下屬見識短,執行力差,等我去溝通干部們,聽到的是另一種聲音:我們也想把業務干好,但真不知道老板想要什么,今天一個主意,明天一個主意。
很多企業都有這個問題,老板以為自己有戰略,其實,當業務變得復雜時,如果核心干部都不清楚公司的戰略是什么,業務還能做得有效率嗎?業務單純的時候,老板是領跑者,后面跟上就行了,隊形簡單,大家一起長跑,方向清楚。因此,多業務合作的企業,必須有一張清晰的戰略地圖。不用擔心你的戰略外化之后,別人會來模仿,對于有真正核心實力的企業,別人模仿復制是很難的。不用擔心自己在前面領跑,后面有對手跟上,他們跟著你跑才好呢,后面有不少隊伍跟著,才證明了你在行業的優勢地位。
2.互補式業務組合協同的第二個要點,像好企業那樣開好務虛會,運行好跨業委員會。很多企業沒有開務虛會的習慣,實際上,是沒有氣氛也沒有能力開好這樣的會,老板和干部們從原來的格局里出不來,似乎只有商量怎么搶糧食、怎么干競爭對手,大家才覺得開會有意義。
戰略大圖明確后,業務之間,具體應該怎么去溝通、協調?老業務和新業務間有一些相關聯的事項或業務要素,應全方位做好協同,如:
(1)品牌定位。有的業務針對高端客戶,有的針對中低端客戶,不同業務往同一個地區推廣,雙方就要進行協調,共同擬定行動方針。
(2)資源共享。在共享的資源上進行協調,合理調配。
(3)戰情互通?;ネㄊ袌銮閳?,洞察競爭對手的動向。
(4)戰場協同。打仗時,海陸空三軍如何協同作戰?針對同一個客戶群,如何協同與客戶的溝通和服務?在縣級市場,有實力的經銷商沒幾個,自己的不同業務團隊如何做區域協同?
(5)火力支援。作戰時,不同團隊怎么相互支持?
(6)政策匹配。面對同一個客戶群,或同一個局部市場,公司層面的指導政策如何協調不同團隊?有的公司里,自己人打架,自己的業務卡自己的業務,相互哄抬物價,種種混亂。
(7)利益劃分。我做我的業務,順帶把你的業務也做了,這種情況下,利益怎么合理劃分?
做好組合業務的協同,企業有必要成立跨業務委員會,協調制定跨業務協同規則。有人可能覺得這個東西太抽象,中國的企業領導多習慣垂直領導,認為從上至下的領導容易,如果讓不同業務自己去協調工作,認為難以做到。實際上,大家不要把跨業委員會看得過于高大上,多數時候它就是一個旨在做好業務協同的溝通機制。
3.互補式業務組合協同的第三個要點:鼓勵自發協同,忌諱由上面發號施令。根據斯坦福大學的研究成果表明,凡是多業務協同做得好的,都是高度去中心化的企業,協同方式是不同業務的負責人進行相互協調,這樣做的效果最好。相形之下,發號施令式、高度中心化的直線式指揮對跨業務協作基本上是無效的。
要做大做強一個企業,文化土壤板結,內部無法協同,這肯定是不行的,所以領導層一定要有這個意識,要在企業里發起一些活動,打造有利于團隊協同的文化和工作氛圍。我認為從以下三種途徑入手,都能獲得良好的效果:
第一,交叉任職,互相輸入。新業務團隊的搭建,要讓老人去干新事,這樣安排,新業務與老業務之間就建立起了人際關系的橋梁,有利于協同。
第二,交叉地帶的虛擬團隊活動。企業給大家一些經費和時間,鼓勵業務上有交叉地帶的團隊開展形式多樣的集體活動。
大家不要小瞧團隊之間的這種無形的壁壘。我在一些企業做顧問時,有些高管向我抱怨,說自己下面的團隊跟另一個團隊一起吃飯,居然都沒給他打招呼,為此發了一通牢騷。我聽后非常吃驚,如果管理者都是這樣的心態,下面業務團隊任何外聯的溝通都要預先報告,又怎么能真正做好協同呢?兩個業務之間,如果只能通過上層負責人這一根線來聯系,這樣的業務關系何其脆弱。
因此,我們必須鼓勵業務交叉地帶的團隊多交流,多在一起活動,隨著相互關系的拉近和融合,他們之間業務的邊界才能打開。
第三,主題學習活動。內部有目的的學習也能促進業務協同。企業要營造全員學習氛圍,讓業務有交叉的團隊了解公司的整體業務和方向,了解戰友團隊的業務需求。很多時候大家不尋求合作,放棄協同,是因為對彼此的業務不熟悉,學習使大家獲得必要的信息,有利于培養經營的全局觀。
新老業務之間的第二種關系是共享部分能力和資源,客戶端協同較少。如華為的運營商業務、企業業務、消費者業務,三個業務瞄準的是三個不同群體,運營商業務賣給移動、聯通、中國鐵通、中國鐵塔這樣的大運營商,企業業務是針對企業的信息化解決方案,消費者業務主要是手機。他們在客戶端的協同很少,但共享十大平臺的資源和能力,比如供應商可能是共同的,制造平臺可能也是面向整體的,研發技術的使用也具有整體性,等等。
再如一個很牛的百年企業艾默生,這也是一個多元化公司,有五大業務:工業自動化、網絡能源、環境優化技術、家電及專業工具、工業過程管理。不同業務的銷售模式各有不同,業務背后很多技術是共通的,如工業自動化技術與家電、專業工具的技術,五大業務背后是共享的能力和資源。對這種類型的業務組合,企業要強化中臺和平臺建設,把老業務的能力和資源充分平臺化,以組織化方式為新業務賦能。
新老業務之間的第三種關系是新業務對老業務具有替代性,甚至顛覆性。這種內部業務生態是最殘忍的,如騰訊微信起來的時候,首先打擊的是自己的產品,微信對QQ具有顛覆性替代功能,雖然各有產品定位,但其實交點很多。
發展顛覆性業態的新業務,公司高層必須親自參與,最高領導就是顛覆性新業務的核心決策人,因為這是企業斷臂式的重大取舍。對于發展顛覆性新業務的公司,一個核心詞就是“力排眾議”,盡其可能地把戰略性資源往新業務導入,絲毫容不得猶豫,因為你如果站不住,對手立刻就會攻進來。
顛覆性業務必須依賴企業高層的親自推動。對于微信的占盡風光,也有觀察者評論說,因為騰訊在虛擬社交領域本來就實力很強,但大家也要知道,新浪微博雄起之時,騰訊也做過微博類產品,卻也銷聲匿跡了。顛覆性新產品的時間窗往往很短,微信的大獲全勝不能不說與騰訊最高層的高度重視是分不開的。否則,大家是否可以想象一下,現在的國民社交軟件不會是微信,而是曾躍躍欲試的米聊?
顛覆性業務這個話題也會讓人聯想到諾基亞手機的結局,諾基亞的運營商業務做得還是很好的,在這個領域還是世界前三。對諾基亞手機業務當年的決策內幕,現在我們也有所知曉,業務潰敗的根本原因就是高層的盲目自信和優柔寡斷,固守不可挽回的舊業態頹勢,沒有及時自救。
類似的顛覆性業務又如移動支付的出現,銀行沒有產生支付寶這樣的產品,據說有的銀行也有過類似的移動支付產品露頭,但因為動了老業務的奶酪,所以老業務在內部就把它干掉了。銀行人干掉自己人很容易,但他們干不掉支付寶,這就給了支付寶生猛成長的機會。
同時,高層對顛覆性業務的重視和導入戰略性資源,不意味著溺愛,市場端還要放開讓他們競爭。騰訊當初為支持微信,從QQ團隊抽調了很多技術大牛過去,還允許微信從QQ積累多年的用戶資源池里直接抽血,但同時,QQ業務與微信業務的內部競爭是不存在障礙的。
QQ也在調整,不斷適應手機客戶端應用場景,雖然風頭已被微信蓋過,但QQ這款老產品的面貌已比10年前大為改觀。坊間有個段子,說80后、90后曾嘲笑用QQ的70后,說他們老了,而據說現在最年輕的 00后又開始中意QQ了,黃雀在后地挖苦離不開微信的80后、90后,說他們都是大爺大媽。
由此可見,騰訊內部不同業務間有一種良性的競爭,即使相互具備顛覆性的業務之間,也不是你死我活,而是能促進相互的不斷成長、開放共贏,這與其“用戶為本,科技向善”的企業價值觀是一致的。
企業如不能建設起組織化能力和業務協同規則,跨業委員會也運作不好,戰略大圖描述起來也費勁,這種不利的大前提下,老業務對新業務的資源支持就顯得極其重要。
老業務積攢了大量資源,包括隊伍(尤其是核心干部)、資金、品牌、人、客戶、供應商、合作伙伴等,很多資源都是新業務稀缺的,那么,老業務能不能把客戶和合作伙伴開放給新業務?在企業能力沒有組織化之前,這兩項重要資源是承載在關鍵干部身上的。
組織化能力形成之前,企業幾乎所有的資源都承載在干部身上,因此對新業務最大的支持是核心干部的調動。很多企業新業務做得不好,老板一找原因就說是干部能力不行,其實問題的癥結還是在于資源賦能做得不夠,尤其是對新業務團隊的人力資源賦能。
企業家要打破經營思維的封閉性,很多老板用人喜歡用熟手,其實,熟手最大的局限往往是套路太熟,做業務沒有新思路,打不開新局面。每個久踞某職位的老干部下面都有一堆新人,這些新人都眼巴巴地盯著這些老人呢!用人總是會有風險的,老干部在一個位置待得太久,我們看著好像是一個熟手,其實用阿里巴巴人力資源觀察的話來講,這種干部多已退化為“老白兔”,窩在那個位置上不求進取,不同程度地影響著業務的突破。
業務長期沒有突破的職位上,新人上任更容易打開局面,這個觀察也是我的經驗之談。我服務過一些企業,做了顧問后,過三四年又被這些老東家請回去,參加他們的一些研討會。從會議上與會者的面孔,我大致就能判斷這個企業現在的經營狀況,如果圍著會議桌,坐著的一圈人還是蒼顏華發的老面孔,我就知道業務也做得夠嗆,這樣的管理團隊既不會有士氣,也不會有活力。
老干部的活力來自對干部結構的調整,來自“內部賽馬”的奮斗者機制。為什么不把在原來崗位上干成“熟練工”的老干部往新業務里挪一挪呢?還是一個常識性的道理:樹挪死,人挪活。人的潛力需要不斷地激發和挖掘,他能根據目標調整自己的狀態,在環境的推動下通過學習獲得新能力。
老板們還有一種擔心,認為老人做新業務,可能沒有什么新思路,新人才能適應新業務的要求。其實企業的很多新業務,除了內部沒有的高端專門人才必須引進,其他管理人才完全可以從內部的人力資源去轉化。我們說人的思維會僵化,很多時候是被環境給板結的,比如團隊從一開始,人際關系很明確,張三是帶他的師傅,李四是一起進來的同事,王二是同學,這個關系結構一旦鎖定,他想改變自己的做事方式是很難的。很多時候做業務的人思維僵化,是因為隊伍的結構僵化了,每個人都身處一種令人束縛、受限的“局”之中。
還有一個原因,是干部對新業務有畏難情緒,不愿轉換崗位。針對于此,我們在考核和任用干部時,可把他置于類似華為通過關鍵事件考察干部的具體場景中,出于對干部職業前途負責,高層領導人必須讓不愿意改變的干部去做新的事情。
當一個干部或員工不能接受新事物了,從嚴格意義上講,他的職業生涯已經結束了。對于這種明顯掉隊的干部,企業肯定不能再把他用作核心干部,實際上是老業務不宜再用他,新業務更不能用他。德魯克講過一句非常直接的話,大意是:管理者必須養成正確的心態,首先是要克服對于創新的畏難情緒。我們所有的人才都是為未來準備的,培養與開發明天需要的人才是卓有成效的管理者的重要任務。
經常有朋友問:萌芽時期的新業務還無法獨立發育,如果把它放到老業務體內,應如何培育?確實如此,新業務剛剛受胎時,可能只是一個創意、一個想法,不是以業務的形式存在的,就像孩子在生下來之前,是在娘肚子里的,這時新業務還沒有清楚的外形,很難從組織化的路線進行培育。
再長一段時間,它變成企業內部的一個項目組,這個時期需要在老業務體系里培育。這時新業務的羽毛還沒有長全,連預算的賬戶都沒有,沒有老業務支持是不可能的,因此,企業的老業務天然地負有培育、賦能新業務的職責,他們往往是在無意識當中,履行了這一責任。
關鍵是要建立對老業務的補償機制,對這種行為要做激勵。內部新業務的發端,老業務通常對其給予了極大的扶持,但如果付出資源扶新業務上馬,這個職責不會被列入考核的KPI,那么老業務為什么要去做這件事呢?
做出來的新業務成為了企業新的增長極,但在創業和立項之初,支持新業務形同“不務正業”,承擔起培育責任的老業務負責人在這個過程做了大量的工作,一方面要持續進行資源投入和能力輸出,另一方面需處理好因向新業務輸血造成的KPI體系的臨時性混亂,有時還要對團隊和其他業務伙伴做安撫和溝通工作,可謂付出甚多。
可是,在很多缺乏組織規則的企業里,當新業務有了眉目,能開始比較獨立地運營了,新業務往往被老板從老業務養育體系里斷然劃走了,變成一個與老業務進行交易性核算的單元,這是很無情的。
人的心里都有桿秤,當初傾力扶持新業務,老業務團隊還以為這會是自己的下一個業務領地,是自己的下一撥業績,俗話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但到了收獲季節,辛苦拉扯大的新業務跟自己在歸屬上卻沒有關系了,老業務團隊心里會不會覺著涼呢?
有的老板發現新業務出落得眉清目秀了,于是把新業務負責人當作奇才,這塊業務無形中變成了一個利益小群體的大舞臺,老板的所有資源也集中往這里輸送,厚此薄彼,當初無償奉獻的老業務“雷鋒”們,心里能不倍感失落嗎?輸出資源是有代價的,任正非說過一句特別有名的話:可以讓新業務去呼喚資源,但資源是有成本的,要為使用的老業務資源付出成本。
基于上述原因,公司層面必須建立起“不讓雷鋒吃虧”的老業務補償機制,老板在對關聯業務的管理上必須帶頭遵守公正和誠信的原則,而且這個機制必須是實實在在的。我去一些公司,老業務說起自己當年培育新業務的辛苦,“老板哈哈一笑就過去了”,什么補償也沒有,或者來一個“將來定會獎勵有功之臣”,而這句話就到此結束了。
更有甚者,對新業務發展曾立下過汗馬功勞的人,老板也對其承諾過給予如股權之類的補償,結果新業務起來了,與公司的整體利益關系日益密切,新業務團隊里的權力空間日益集中,而同時,相關聯的老業務在弱化,當年扶持新業務的有功之臣在公司里就被邊緣化了,不僅承諾沒有兌現,老板反而暗自感覺此人與現在的“新業務格局”有違和感,似乎應該離開公司。
以上種種亂象,都是因為對作出貢獻的老業務缺乏補償機制。如果一個組織里誠信受損、公正不彰,尤其如果老板不能端正心態,秉持對不同業務“一碗水端平”的原則,對于前面的不當處置也沒有亡羊補牢,給助攻新業務的“雷鋒們”以加倍補償,那么,我們可以斷言,以后這類企業的新業務絕不會再得到老業務的任何支持。
總之,建立“不讓雷鋒吃虧”的老業務補償機制,才能激勵老業務主動扶持新業務的成長,在內部形成主動協作、資源有償使用的積極導向,從制度上杜絕“誰吃虧誰是傻子”“扶植新業務等于培養競爭對手”的零和思維,避免把孵化新業務的好事變成破壞責權利均衡原則的壞事。
企業的老業務可能體量很大,隊伍龐大,如果老業務團隊不愿意賦能新業務,沒有動力去為見不到利益的新業務輸送資源,這種情況下,單靠高層的命令、強壓,是做不好新業務培育的。正確做法首先是把價值觀納入對干部的評價,如果干部考核中價值觀維度缺失,老業務干部是不可能主動支持新業務的,老板不可能把新業務的KPI指標強行塞給老業務。
價值觀考核必須回歸到公司整體的價值立場,業務負責人必須超越個人和小群體的利益動機。如果一個企業的業務運行沒有價值評價體系的支撐,干部們不可能自動變得有覺悟,團隊協同不可能自動實現,干部們不會有主動配合其他團隊的動力,從上到下,不會有幾個人對公司的整體利益抱有敬畏之心。
在這方面,阿里的價值觀考核是很好的標桿,這個企業對價值觀的考核是做到極致的。2010年,阿里的B2B業務曾出過大問題,爆出中供集團黑名單事件,阿里內部的人出于一種扭曲的逐利“狼性”,和有欺詐行為的黑名單客戶聯手作弊,黑名單企業變換馬甲又在平臺上經營。為單純追求利益的增長,從內部協助作弊的干部們背離了阿里的價值觀,這類行為對企業的聲譽是一種破壞性的沖擊。
發現問題后,阿里高層調整了大批干部,包括許多省區的干部都調了,主管業務的CEO引咎辭職。華為也是如此,尤其對高層干部,價值觀的尺度把得很嚴。
華為的考核立場是:對基層看績效,對中層還要加上能力,對高層是績效、能力和價值觀一起看。
一個企業高層的價值觀如果有偏差,就會表現在他的用人上,腐敗一個高層干部,毀掉的是一大窩,這就是為什么任何組織都應高度重視對核心干部的價值觀考察。
很多企業家不愿去考核價值觀,因為考核是有成本的,再加上現在有些錯誤言論,說管理的成本太大,似乎中小企業就不需要管理。這個觀點是站不住的,我們不妨看看那些大企業的發展歷史,阿里什么時候開始考核價值觀的?從1999年成立,它就關心員工的價值觀。老板和團隊可以忽視價值觀考核,但我斷定,你這支只知道搶糧食的隊伍不會有出息,企業也肯定做不好。如果選拔干部不能回到重要的價值觀立場,如果內部協同不能從價值觀的牽引入手去建制度,隊伍大步向前是很難的,即使撞了大運,勉強在沙地上起高樓,遲早也會傾覆。
大部分企業里的干部當一個區域做熟了,通常沒人愿意去新的區域,在阿里,這種干部的價值觀考核就不合格。在很多企業,當干部不服從調遣,只能動用老板的個人權威下硬命令,習慣于這樣管束干部,對組織沒有任何好處,結果只能是把干部變成老板的家奴和隨從。
一個干部是否愿意去艱苦區域創業,是否愿意從公司利益出發,對新業務大力支持,行為的背后是他的價值觀立場,因此,對干部的績效考核中,價值觀是不可或缺的維度,價值觀考核的結果要與干部的升降、任免直接掛鉤。阿里當年就制定了干部任用規則:不能在全國各區域服從調動的干部,不能晉升M3,凡在全球各區域不服從調動的,不能晉升M4。
企業構建業務協同機制必須有一個核心前提,即全體人員和業務單元的利益要與公司的大利益保持一致。什么是大利益一致?中國企業近年來有一股風潮,在管理體系上流行“把利益切小”。我不是說阿米巴、合伙人的業務模式不好,而是大家對如何把利益切小這個問題,存在理解的誤區,有一些提法不對。
在稻盛和夫創制阿米巴經營模式的京都陶瓷,阿米巴的利益是不與單元業務產出直接掛鉤的,個人和團隊的利益最后還是要和公司整體利益相結合,在公司整體的績效分配原則下來進行換算。
我們再看在中國先行合伙人制的阿里,他們的做法也不是把個人的利益直接與小團隊利益掛鉤。現在市場上有些講師教給學員一種數學的利益分配算法,把人引導到對利益的極致追求中,這是一種誤導。
我們再回顧一下2011年阿里對經營秩序的那場全面整肅。整肅之前,阿里部分業務部門把交易傭金提到了32%,營銷隊伍急劇擴張,誠信出了大問題,這對平臺型企業的殺傷力是很大的。據當時亞洲版《福布斯》的報道,負責獨立調查的關明生認為阿里的B2B公司“正在滋生一種文化,那就是為了短期利益可以不擇手段,這是非常危險的”。
被調下來的干部有去向馬云求情的,馬云說:“做企業不能當俠客。我是公司文化和使命感的最后一道關。作為大家信任的CEO,我要做的是捍衛這個公司的價值體系。如果你叫我一聲‘大哥,我就可以不殺你,那以后,有多少兄弟叫我‘大哥?我不是‘大哥。”
風波過后,面對外界的諸多解讀,馬云重申阿里堅守價值觀的決心:“大家都認為價值觀只是貼在墻上,自己不誠信的人,永遠不相信別人會為誠信付出代價?!睒I績和價值觀的雙重目標,這兩手企業的管理層都要抓,這二者并不分裂,在公司長期利益和客戶價值傳遞上,他們是兩位一體,是相互成就的。為構建價值觀牽引的新業務培育機制,引導所有經營者在價值取向上與公司大利益站到一起,我認為在價值的創造、評價、分配制度鏈條上,要做以下三件事:
第一,干部要和自己所負責的業務深度綁定。
第二,在公司總的價值平臺上,要能體現新業務的價值。比如公司上市,公司的總估值肯定來源于它的各塊業務,因此,每塊業務對總體價值的貢獻比例應該是明晰、可計算的,老業務的人不在新業務里拿利益,但新業務貢獻的獨特價值要清楚體現在總價值盤面上。
我為什么強調這一點?很多企業不這么干,沒有一本光明正大的收支賬,他們所謂的新業務不是公司的新業務,有時實際上形同老板個人的“自留地”,另開的新業務爐灶在利益上跟老業務、跟公司總體利益都沒什么關系。老業務就算有人參與,也只能是跑跑龍套,給老板捧捧場。
第三,各業務核心干部的利益與總價值平臺進行換算。不同業務的收益應以合理的計算公式,在公司總價值平臺上進行換算,換算成總平臺上團隊的實際貢獻值。管理規范的大公司都是這么做的,如阿里,業務板塊拿到的激勵包不是直接給你分錢,而是換算成公司股權,用股權激勵的形式激勵團隊,這就是一種從總平臺上拿利益的方式。
為什么只有極少的大公司能夠開展創新業務并取得成功,實現了公司的持續增長?大公司如何開展創新業務才能更容易成功呢?我認為有以下四點:
第一,戰略層面。公司高層需要對創新的業務達成共識并形成一致的認同,尤其是公司一把手一定需要對創新業務給予足夠的探索時間和支持,有時候甚至需要力排眾議。其次,具體操盤新業務的人也需要有清醒的認識,某些關鍵性的問題,最好事先和老板要溝通清楚,不能邊走邊看,有些關鍵性資源一次性需要到位,如果不到位后面可能就很難推動了,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第二,資源層面。大公司要想開展創新業務,必須在資源上給予創新業務大力的支持和傾斜。尤其是在公司財務營收指標上面,不能一上來就要求這塊新業務能和成熟業務一樣,按部就班地按照各種指標去考核和評價。往往創業業務就好比,一個家庭剛剛出生的嬰兒,我們采用的策略應該是老大帶老二,老二帶老三,一個帶一個逐步成長壯大。
第三,組織保障。大公司要開展創新業務,一定需要有人才儲備和文化認同,最好使用自己公司內部成長起來的老員工來操盤新業務,盡量不要用空降兵來操盤。因為老員工對公司文化和具體公司情況比較熟悉,在開展創新業務工作的時候可以直接上手;然后空降兵雖然在某些領域可能更專業,但是在對公司文化和企業具體情況不熟悉的前提下,真正發揮價值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時間。對很多公司來說,如果急于求成,那么空降兵的價值很難在公司得當發揮和認可。
第四,策略層面。需要給創新業務一個獨立的發展空間,包括獨立的財務核算、資金支持、薪酬標準甚至辦公空間的區隔。因為往往在大公司里面,成熟的業務會搶奪創新業務的資源,同時某種程度上會排擠出創新業務。這樣對于創新業務的發展環境是極其不利的,所以公司的高層應該在業務發展策略上,給創新業務一個相對獨立的發展空間,最好不要與成熟業務共用一些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