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磊 宋宗宇
摘要:與域外發達國家不同,誠信缺失在我國股權執行領域表現尤其明顯,股權價值非正常減少現象時有發生,最常見的便是控股股東將公司財產贈與第三人使得股權價值貶損。現行規制前述現象的法律制度內容體現為債權人撤銷權、惡意串通之合同無效、法人格逆向否認、第三人侵權責任規范框架下的事后救濟方法。前述制度存在保障力度差、適用耗時久、發揮作用滯后等問題,也導致司法資源被過多占用。其根本原因是立法不完善,包括股東債權人保護理念不周、忽視股權價值與公司財產密切相關、輕視控股股東等主體決策行為對股權價值的不利影響,以及現行制度規范本身的局限性及交叉性。程序法與實體法相輔相成,民事權利的實現,離不開程序法的保障。創設公司重要財產權利限制程序及增設控股股東、法定代表人、董事、總經理誠信承諾的事前防范手段,設立大額資金流出匯報制度和設置資產變動審查環節的事中控制措施,完善事前、事中、事后三維度的被執行股權價值保護體系,以執行攻堅助推社會誠信建設。
關鍵詞:股權價值保護;債權人撤銷權;惡意串通;法人格逆向否認;假查封;扣押;凍結;誠信承諾
中圖分類號:D912.28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5831(2020)02-0131-10
股東債務與公司債務相分離,股東債權人可申請凍結股權,但不可查封公司財產。然而,股權價值與公司財產息息相關,如對后者不采取任何權利限制措施,必會“放縱”債務人避債,忽視股東債權人利益保護。近年,各地頻出股東控制公司轉移財產導致股權價值貶損案件,如“金中元公司”案、“聚友源公司”案。民事主體財富越來越集中于股權等不占據物理空間且價值高的財產,如何保護被執行股權價值,防止其非正常減少已是無法回避的問題。路徑優劣的唯一評價標準就是債權能否快速實現。前述案例中,股東債權人選擇債權人撤銷權、惡意串通之合同無效路徑都是實體法上的事后救濟方法,財產順利返還至公司尚需依靠代位執行制度,且公司以及第三人的償債能力均具有重大不確定性,并忽略了法人格逆向否認法理和侵權法保護思路。因此,可以量體裁衣地創設相應程序法規范來限制公司財產發生異動。2016年3月以來,最高法院全力破解“執行難”助推誠信社會建設,本文對攻克股權執行難及有效促進誠信體系建立有重要意義。
一、被執行股權價值保護的現狀分析
被執行股權價值非正常減少,是指債務人濫用股東權利、公司法人獨立地位,通過各種不當放棄公司權利、增加公司義務的形式減少公司財產,導致股權價值貶損,下文以最常見的贈與財產為視角展開分析。債權保障制度是由數項具有保障債權功能的法律制度集合而成,從實體法層面看,以下規范均可能在被執行股權價值保護方面發揮作用:其一,債權人撤銷權被認為是債權保全的典型制度;其二,惡意串通之合同無效也系專為保護他人合法權益而制定;其三,法人格逆向否認,使得公司為股東債務承擔責任;其四,合同相對方侵害申請人債權應承擔侵權責任。雖后兩者未在現有案例中發現適用,但見下文分析便可知其可行性。
(一)債權人撤銷權
形式上看,公司不是債務人,債權人無法撤銷公司的行為。“金中元公司”案中,一方面,法院將“債務人的行為”擴大解釋為除了債務人以自己名義實施的行為,還包括債務人指示他人實施的無償轉移債務人資產的行為,進而適用了撤銷權;另一方面,僅行使撤銷權并不足以保護債權人利益,因為第三人并不積極返還財產給公司,法院為維護公平原則,認定第三人的行為侵害債務人股權,而債務人怠于追究第三人的侵權責任,故由債權人行使代位權,要求第三人向其承擔賠償責任。對“債務人的行為”采取擴大解釋方法,一無法理基礎,二無域外經驗,實不可取;而且,債務人與第三人通謀轉讓公司財產,又何來第三人侵害債務人的股權?
債務人指示他人實為股東控制公司,引入法人格逆向否認制度,或許在說理上更加順暢。在否定公司法人格的情況下,債務人與公司視為同一主體,債權人可撤銷公司導致股權價值貶損的直接行為。通說觀點認為,撤銷權兼具形成權和請求權性質,撤銷權行使后,一方面債務人與第三人的行為無效,另一方面債務人可以要求第三人返還財產或賠償損失(入庫原則)。在債務人無償放棄債權等情形下,法律行為無效后,責任財產直接恢復,自不待言;而在債務人贈與財產等情形下,如債務人怠于要求第三人返還財產或賠償損失,債權人在程序上可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簡稱“《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第501條提出代位執行,但如被代位債權與債權人債權非同一種類,則第三人還無法直接向債權人清償,若此時債務人同時存在其他債權人,則提起代位執行的債權人可能無法獲得優先受償一樣的實際效果。
(二)合同無效(以惡意串通為由)
“聚友源公司”案中,法院通過債權人提起確認債權之訴、公司轉讓房地產的先后時間,以及債務人對公司的持股情況,認定公司與第三人惡意串通,由于轉讓沒有對價,導致公司股權價值降低,侵害了債權人利益。惡意串通制度來源于一方代理人與對方通謀簽訂合同損害被代理人利益,但目前更大范圍地適用于雙方當事人通謀簽訂合同損害他人的情形,主要目的系逃避債務。不過,其語義過于含混,易生歧義,與“通謀虛偽表示”“法律行為違背公序良俗”“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欺詐”“無權處分”“債權人撤銷權”“侵權行為”等規范的競合一直是學術討論熱點。法國、德國、日本等大陸法系國家判例、學說均認為,惡意串通損害他人利益之行為違背公序良俗而無效。
《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第109條規定,惡意串通事實的證明要達到“存在的可能性能夠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高于民事訴訟中高度蓋然性的一般標準,但實際操作未必達到此種預期效果18]。指導案例33號“瑞士嘉吉國際公司訴福建金石制油有限公司等確認合同無效糾紛”案(民四終字[2012]1號)的裁判要旨表明:“債務人將主要財產以明顯不合理低價轉讓給其關聯公司,關聯公司在明知債務人欠債的情況下,未實際支付對價的,可以認定債務人與其關聯公司惡意串通、損害債權人利益。”也即從合同標的、轉讓價格、履行情況、當事人之間關聯關系等客觀情況判斷主觀存在“惡意”“串通”。之后,很多案例都參照了指導案例的思路,如“聚友源公司”案。
第三人依據《民法總則》第154條或《合同法》第52條第(二)項僅能主張合同無效,但無效后的法律后果,前述條文并未明確,最高法院在指導案例33號中限縮《合同法》第59條的適用范圍,也許是巧避爭議(即債務人的財產為何返還第三人),因為“民事制裁”并非私法性的,宜規定在公法中,《民法總則》第157條未再就惡意串通情形設特別規定,可能即源于此。“聚友源公司”案中,一審法院判決第三人和公司對債務人不能清償部分承擔連帶清償責任,二審法院認為前述認定無法律依據,后又依據《合同法》第58條,判決由第三人將財產返還給公司。故合同無效后,債權人無法要求第三人將取得的財產直接向其交付,在債務人沒有動力要求返還的常態下,基于債務人濫用公司法人格獨立,將債務人與公司視為同一主體,債權人仍只有借助代位執行制度保障債權。
(三)法人格逆向否認
“金中元公司”案中,法院認為利用公司獨立的法人資格,“阻止了法院對其實際控制財產的執行,本案的情形已經完全超出了股東設立法人控制自身投資風險范圍的法律本意”。“聚友源公司”案中,法院認為“債務人(夫妻)作為公司唯一股東,其對公司全部財產具有支配權,且債務人(夫妻)個人財產與公司存在財產混同現象,這從債務人(夫妻)在前案庭審中關于公司為其個人債務擔保、以公司主要財產抵償其個人債務等陳述即可得知”。因此,債權人行使撤銷權、主張合同無效的基礎都是在上述協議簽署過程中,債務人濫用了股東權利導致公司資本顯著不足、被過度控制、人格形骸化或與股東人格混同,故應否認公司法人格。固然,在債務人故意轉移公司財產后,公司剩余財產一般無法覆蓋全部債權,但聊勝于無,要求公司承擔責任不失為一條可行路徑。
要求公司承擔責任,涉及實體法上確定請求權基礎及可否直接在執行程序中適用法人格逆向否認制度(審判程序中可追加)的問題。我國司法實踐對法人格否認采取正向(順向)、逆向、橫向的分類。理論上一般認為,《民法總則》第83條、《公司法》第20條第3款明確規定了法人格正向否認制度;《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與企業改制相關的民事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6條、第7條則是法人格逆向否認制度在法律層面的明確體現,但實務中作擴大解釋,認為《公司法》第20條第3款也是法人格逆向、橫向否認的法律依據。如果公司就是股東的“另一個自我”,讓公司對股東的債務承擔責任,確有經濟現實之必要性。但有學者認為“從某種程度上說,這簡直是對傳統公司法理念的徹底顛覆”。美國有成熟的逆向揭開公司面紗制度,但是否可能導致“規避了扣押股份而非資產這一通常的判決執行程序”,實現公共利益或匡正違法行為之目的與公司其他股東、公司債權人利益如何平衡,仍是適用時需慎重考慮的問題⑩。我國同英國,一般認為讓公司承擔股東債務的前提系股東利益非法輸送給公司,即母子公司情形。《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執行中變更、追加當事人若干問題的規定》中未有取得公司承擔責任的生效判決前,可直接追加公司為被執行人的內容。執行中變更、追加當事人涉民事訴訟法基本理論之執行力主觀范圍擴張問題,考量因素包含“第三人程序保障”。執行力主觀范圍擴張包括執行債權人主觀范圍和執行債務人主觀范圍擴張,后者包括一人公司的股東(法人格正向否認);當股東為2人以上時,為尊重其舉證、質證、辯論、上訴等權利,維護程序正義,普遍認為應以判決形式解決。應當說理論與實務主流意見一致,認為適用法人格否認非屬執行程序審查問題,做擴大解釋應理解為包括正向(一人有限責任公司除外)、逆向、橫向否認。故即便債權人可要求公司承擔責任也需通過審判程序。
(四)侵害債權責任
“金中元公司”案中,法院認為第三人侵害債務人股權,如前分析,雙方存在“惡意串通”,無侵害之前提,但為我們提供了一條思路,即第三人侵害債權人債權應承擔侵權責任⑩;第三人侵害債權近來基本認可,目前公布的民法典侵權責任編草案二次審議稿第954條也作了相應規定。如轉移的財產仍在第三人名下,此路徑也算直截了當,但如第三人實為傳遞手、空殼公司,則債權人還需擴大搜索范圍到下一手。
二、被執行股權價值保護存在的問題及其原因
(一)存在問題
其一,保障力度差。一方面,如前所述,在債務人存心避債的情形下,債權人撤銷權、合同無效制度的法律效果無法使債權人即刻實現債權,還需通過代位執行制度,而我國代位權或代位執行制度能夠讓債權人實現優先受償效果是因為抵銷制度發揮作用,即被代位債權與實現債權具有同一性,但司法案例中絕大多數的情形恰是轉移不動產,故被轉移財產只有先返還至公司名下,積極的債權人并沒有顯得比消極的債權人獲得更多利益,且不得不擔心未來某時仍可能發生相同狀況。另一方面,債權人撤銷權、合同無效制度得以適用的前提是否認公司法人獨立地位,這三類規范都對現有經濟秩序形成重大沖擊,法院并不傾向于打破現有交易關系,且在法人格逆向否認情形下,公司債權人與股東債權人利益相互沖突,如何平衡,通過逆向否認欲實現的公共利益是否足夠強大,匡正不當行為的需要是否足夠迫切,足以超越維護規則穩定性和支持相關主體合理預期的價值,是實施反向刺破時考慮的核心因素。因此,債權人能夠通過層層障礙最終取得有利生效判決的寥寥無幾。此外,債權人雖然程序上可以向第三人主張侵害債權的責任,但基于第三人財產狀況不明,故債權仍處于風雨飄搖之中。
其二,適用耗時久。債權人撤銷權、合同無效達到恢復財產原狀之目的,需另訴解決。如第三方拒絕返還財產或賠償損失,則債權人還需啟動代位執行制度。以法人格逆向否認為由要求公司承擔責任,因執行力擴張范圍及于情形有限,目前需要另訴。第三人侵害債權的責任也需通過另訴確定。反正,在已進行的審判或執行程序外至少還要啟動一個審判程序。審判程序一般都要經歷一審、二審程序,存在管轄、送達、鑒定、和解(為緩解法官結案壓力)眾多不可控因素,導致實際審理期限遠超法定審限。命令對于判決迅速執行,乃善良法官之任務,而以另訴方式追回財產或獲得損害賠償,均耗時較長,故無法滿足執行高效、快捷實現債權的要求。執行的原則是“效率優先、兼顧公平”。
其三,發揮作用滯后。類似于“永源錦公司”案,如堅持“債權人認為公司股東通過操縱公司轉移財產,降低被執行股權價值,可適用合同法關于撤銷權、公司法中禁止股東濫用公司法人地位損害公司債權人利益等相關規定,另循法律途徑予以保護,而不應直接申請查封法人的財產”的觀點,就只能等到股權價值非正常減少發生后現行法律制度才能發揮作用,而無法先發制人,此時的救濟難度應比事前或事中大,因為涉及第三人,且財產可能又發生了轉移,且對股東控制公司、濫用法人獨立地位之行為無積極預防效果,故在達成防止目的上極可能不如事前防范、事中控制。程序法與實體法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民事權利的實現,離不開程序法的保障。僅依賴實體法上的事后補救,可能無法實現司法人寄予之厚望。
鑒于啟動一場訴訟,不光要占用司法資源,債權人也要付出不少時間、金錢,故應考慮適當限制公司財產流動,減少債務人規避執行的途徑。
(二)問題成因
首先,股東債權人保護理念不周。我國的法律規定及理論研究均站在公司債權人保護角度,忽視股東債權人。當公司財產非正常減少時,公司債權人直接享有撤銷權、代位權,可以查扣凍公司財產,股東債權人卻困難重重,必須借助法人格逆向否認法理,才勉強可行使債權人撤銷權制度。即使在否認公司人格層面,我國現有規定也顯得過于謹慎;在日本,逃避強制執行而設立新公司,將原公司財產轉移至新公司,應可以要求新公司承擔責任,雖一開始不認可執行力擴張至新公司,但隨著案件增多,漸漸承認公司的債務名義對控股股東有效,相反亦然。不同于法國、日本,我國奉行股權執行財產除盡原則,理由是以免因股權執行對公司內部法律關系變更帶來的各種爭議,卻沒有考慮到債務人資產越來越集中于股權,時間對于執行的寶貴性。在目前沒有任何保障股權價值措施的前提下,堅持前述原則的最終結果就是股權無價值。
其次,忽視股權價值與公司財產密切相關。公司財產多少直接決定了股權價值高低。依據我國股權執行規定,股東債權人在凍結股權后就只能靜靜等待股權的評估、拍賣,而此階段恰恰是股權價值貶損的高發期、法院管控的真空期。在此過程中,對公司財產沒有任何監管措施,對申請人沒有賦予任何程序性建議的權利,間接為被執行人逃避債務營造了空間和時間。所以,現行法律未考慮股權價值與公司財產息息相關的特性,沒有穩定公司財產價值的措施導致了執行難。保全債權的主要路徑就是維持責任財產數量,具體到維護股權價值,則必須維持公司財產。
再次,輕視控股股東、法定代表人、董事、總經理“決策行為”對股權價值的不利影響。“金中元公司”案中,法院認為被執行人“利用查封股東享有的股權只能限制股權轉讓,不能限制股東對公司管理經營的法律漏洞”,轉移公司財產,導致申請人執行股權以清償生效法律文書確定債務的目的落空。控股股東一般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事、總經理,因不能限制股東對公司經營的決策自由,故管理層的幾個決定就可以輕松掏空股權價值。雖然《公司法》規定了董事、監事、高級管理人員的勤勉盡責義務,但所涉具體隋形有限,針對性不強,無法有效控制公司財產隨意變動的風險。債權,對于債權人而言是利益,對于債務人而言是負擔,債務人否認它、侵害它系理性的選擇之一,是天性,因此只有站在防小人不防君子之角度制定相應規則。
最后,現行制度規范本身的局限性及交叉性。一方面,債權人撤銷權制度是按照債權人、債務人、第三人三方主體設計,但在股權執行中則涉及債權人、債務人、公司、第三人四方主體,如前者要發揮作用,則需依靠法人格逆向否認制度的嫁接,增加了債權人訴訟難度。同時,基于我國對債權人撤銷權、合同效力否定制度適用后返還財產、賠償損失的法律后果沒有進一步的體系構建,導致其中任何一項法律制度單獨適用均無法實現債權保障目的,適用代位執行,又在債權種類與被代位債權不同的普遍情況下,實際沒有發揮優先受償的效果。又如,即便要求公司承擔責任,則責任范圍是轉移財產價值抑或股權貶損價值,也涉及風險分配和判決可得執行之考慮。再者,第三人承擔侵權責任路徑,主要是在債務主體范圍上增加了人數,并不產生責任財產直接增加的效果。總而言之,日益增多的糾紛類型對傳統法律制度的實效提出了巨大挑戰。另一方面,債權人撤銷權、合同無效制度如何選擇,也是債權人的重大疑惑,因為兩者在保全第三人一般金錢債權的作用范圍上有交叉,但債權人無法確定案件承辦法官的裁判思路,故存在訴訟思路選擇錯誤的可能性。是故,現有制度規范可能無法單獨扛起保護股東債權人的大旗,需與事前防范、事中控制方法配合構成一個股權價值保護的完整體系。
制度存在問題的原因雖然主要來自立法層面,但司法、執法、守法方面也是不可小覷的“一股力量”。就司法而言,縱然經過多輪司法改革以及法學教育的普及,我國法官隊伍的專業素養水平已較以往有大幅度提高,但以結果為導向的錯案也是屢見不鮮⑩,導致裁判尺度不統一。執行乃法律之終局及果實也,法律效果在乎強制執行,提高執行效率一直是我國司法改革之目標,基于現行法律沒有直接干預被執行股權價值的任何規定,因此執行階段,法院處于被動狀態,不敢采取任何法律規定以外的措施,“放任”了股權價值貶損惡果的發生,所以執行中應盡可能采取更多的措施彌補立法以及司法空白。在守法方面,之所以逃避債務之現象屢禁不止,與我國違法代價低有關。雖然現在對被執行人有限制高消費、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等措施,導致被執行人無法作為供應商參加政府采購活動,限制參與政府投資項目或主要使用財政性資金項目,限制進行不動產交易,但被執行人重新注冊公司就可很大程度地解決前述問題,且對協助逃債的案外人未采取相應制裁措施,也間接使違法者守法動力不足。
綜上所述,我國被執行股權價值保護法律制度存在問題的根由還在于立法理念的落后。因此,有必要以高效性、經濟性為導向設計相應制度。
三、我國被執行股權價值保護法律制度的完善方向
(一)事前防范
一方面,在股權凍結時創設公司重要財產權利限制程序,使得公司財產流動受到適當限制,促使股權價值不易異動。
第一,將對公司重要財產采取的權利限制措施命名為假查封、扣押、凍結,目的是預防公司財產未經法院同意被惡意處分。假查封、扣押、凍結不會轉為正式查封、扣押、凍結,不能產生禁止處分財產的效力,也無法對抗正式查封、扣押、凍結。
第二,基于股權執行涉及評估、拍賣程序,耗時較長,故權利限制措施期限不宜過短,應參照《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關于查扣凍時間之規定。如公司因正常經營需要處分財產,則提供相關書面資料后,經法院形式審查,認為理由正當(申請人在一定期限內可對此提出意見供法院參考),應解除上述措施,在債權未實現情況下,如公司有其他財產的,應作為替代物被采取權利限制措施。
第三,對公司重要財產采取權利限制措施涉及的公司財產總價值應不超過申請人未實現債權金額除以股東持股比例的130%。財產范圍應包括公司全部資產,生產設備、辦公設備等公司正常經營必不可少的基礎使用工具除外;一般不宜對流動資金采取權利限制措施,但如公司屬“輕資產”類型,則應當對一定金額范圍內的流動資金采取預凍結措施,但必須是對其他財產采取權利限制措施涉及金額仍未達到申請人債權金額除以股東持股比例的130%。具體操作可參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中查扣凍的相關規定。
第四,對公司重要財產采取權利限制措施之適用主體是被執行人為控股股東。小股東不易操作公司,其他大股東也不愿為協助小股東逃債而使公司財產非正常減少。公司類型應包括有限責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雖然上市公司內部治理結構完善、國家監管嚴厲,但也有出現股權價值非正常減少的可能性。
第五,對公司重要財產采取權利限制措施之適用階段,應參照《民事訴訟法》第241條規定,自送達凍結股權裁定時起至股權拍賣、變賣、抵償完畢之日止。
任何程序設置均不得違反民法、民事訴訟法的基本原理。對公司重要財產采取權利限制措施是否與股東、公司財產分離原則矛盾呢?權利限制措施的目的不在于處分——由公司財產來承擔股東個人債務,而在于穩定股權價值,是故與前述原則不矛盾。一方面,對公司財產采取權利限制措施只是禁止了公司財產在短時間內的不正常變化,待股權執行完畢,公司財產將被解除前述限制;另一方面,上述措施只針對公司部分財產,并不會影響公司經營,且經法院同意,假查封、扣押、凍結財產可因正常交易而被允許流通。同時,權利限制措施以資本維持原則為理論依據,公司信用已從資本轉向資產,資產信用是以公司實際資產狀況表現的公司債務清償能力和履約能力。債權人保護的重點在于公司財產而不是資本。
另一方面,控股股東、法定代表人、董事及總經理作出誠信承諾。由于上述措施隨時可能因公司經營需要而解除,如控股股東、董事等管理層人員有意轉移資產,仍可能制造許多虛假關聯交易,掏空公司財產。特別是當公司沒有財產可供采取權利限制措施時,則申請人的債權仍是懸而未決。因此,在股權凍結時,還應要求控股股東、法定代表人、董事及總經理作出誠信承諾,如實申報公司財產,不得違反法律、行政法規或者公司章程的規定,特別在執行期間,不得任意處分公司財產及增加公司負擔或潛在債務風險,否則應向申請人承擔不利法律后果。因為承諾人在給公司造成直接損失的同時,也給申請人造成了間接損失,且其明知股權可能被執行,仍惡意造成公司財產流失,侵犯了申請人特定債權,應當承擔侵權責任。
(二)事中控制
事前防范措施一定程度上減少了公司隨意處置財產的機會,但仍需要相應的事中控制措施發揮過程監管作用,維持股權價值,特別是針對未能采取權利限制措施的財產。
其一,設立大額資金流出匯報制度。不管是否已對公司重要財產采取權利限制措施(被采取措施的公司財產可能基于市場原因而變現困難),鑒于資金具有實現債權的天然便利性,也極易轉移,故如不對資金賬戶(主要是日常使用頻繁的及基本賬戶)進行一定監管,則公司流動資金可能瞬間蒸發,因此需考慮配套設立大額資金流出匯報制度,由法院向公司賬戶所在銀行發出協助執行通知書,如公司每次要支出賬戶余額30%以上金額的資金或一個月內達到累計支出上月賬戶余額50%以上金額的資金,銀行需經法院形式審查后才能處理此業務。
其二,設置資產變動審查環節。美國公司法立足于公司債權人保護,具體措施包括信息知情權和資產變動異議權等。我國可借鑒此舉在事中控制階段合理設置申請人的“信息知情權和資產變動異議權”。針對已采取權利限制措施的公司財產需要交易時,法院在形式審查期間應賦予申請人形式建議權。基于未采取權利限制措施的公司重要資產的變動可能影響公司的實際經營能力,最終影響股權價值,故當公司財產變動超過上年度凈資產30%的,則公司應向法院進行大額交易報備,提供材料包括引起資產變動的合同、資金流出憑證及合同履行相關資料。法院應當告知申請人,并給予一定時間提出書面異議,如有證據證明涉及轉移資產行為,則應追回。因此,股權凍結的效力范圍應不止于自益權,共益權的行使也當納入其中。是故,可借鑒美國的股權接管制度,由接管人行使凍結股權的共益權,在對接管人設定一定義務后,促使股權保值增值。
四、結語
被執行股權價值保護法律制度構建的探討仍處于啟動階段,除制度設計外,還有制度運行,本文重點討論前者。債權能否通過合法途徑實現,是檢驗一個國家法律制度運行效果好壞的標準之一,鑒于市場活動參與者誠實信用意識不足,以及社會信用體系不夠健全,目前仍存在不少逃避債務的情形,這種債務危機的最終化解并非單純依靠法律制度可以解決,但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法律制度無疑是根治該類問題的基礎保障。
實體法與程序法是魚與水的關系,良好的程序設計有利于權利的實現,具體到債權保障制度亦是如此。是故,建議實體與程序規范相結合,從事前防范、事中控制、事后救濟角度出發,三方面配合共同發揮股權價值保護作用。本文設計的程序規范,應可緩解目前股東、股東債權人、公司、公司債權人各方利益沖突,提高執行效率,維護司法正義。隨著理論、實務素材的豐富,對被執行股權價值保護法律制度的研究將有廣闊發展空間,如對協助公司轉移資產的第三人可采取限制高消費措施,進行股權共益權限制及股權托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