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

楊子萱

我家客廳的長沙發，是您給母親置辦的嫁妝。

沙發很大，打我記事起，它便是我最好的樂園。柔軟的觸感與良好的彈性讓跳躍變成了一種最簡單的樂趣。除非大汗淋漓，否則我絕不會停下來。那時您總是無奈地坐在沙發的一角，然后瞅準時機將我摟在懷中，兩道眉彎成一個無奈的弧度。我則礙于您那高顴骨撐起的威嚴，即便心中依然蠢蠢欲動，也只好老老實實地呆在您的懷中。

后來漸漸長大了，跳沙發的活動早已離我遠去，腦海中的記憶也不再像孩提時代那樣模糊不清。我仍清晰地記得，在無數個風和日麗的午后，金黃的陽光從窗口潑灑下來，灑下一地閃耀的斑駁。細碎的浮光提著裙擺飛入您的茶杯，映出一片通透的碧綠。您就像只懶洋洋的老貓，蜷縮在沙發上。見我探頭探腦地在一邊張望，便揮手叫我過來。我卻怕那過分耀眼的光，嚇得掉頭跑開，只留下您和母親在沙發上笑作一團。此時，連您滿頭的銀絲都顯得分外快活。

再后來，我們見面的次數漸漸少了，沙發上您的身影也少了。

當燦爛的金黃又一次渲染大地時，您卻已經像秋末的一片枯葉，搖搖欲墜地掛在枝頭。

晚秋的陽光被窗欞分割得細碎，凌亂地在病床上攤開。床前，母親已經哭成了淚人。您左手端著一杯淡淡的茶，右手輕輕地搭在母親的肩頭，無聲地安撫著。茶香，陽光，一切仿佛從未改變，連病床也被夕陽的余光染成了長沙發的棕黃，就像是重回兒時的午后，三代人共享著歡樂時光。可耳邊的抽泣聲像根堅韌的繩索，無情地將我拉回現實。

病魔削去了您硬朗的身子骨，卻沒能抽走您的精神：您用僅剩的力量撐出最體面的姿態，坦然地面對可預知的死亡。

待到一切結束后，冬天已經到來了。回家，抬眼便看見那張熟悉的長沙發。回憶在此刻如山洪海嘯般將我擊倒，淹沒，溺斃，那長沙發便是一切的源頭。您的微笑，您的溫暖，您對于兒女子孫的慈愛，它都見證了。但現在，三代人變成了兩代人，只剩下窗外兩行秋雁、窗內一室清冷。

咽下喉頭翻涌的酸澀，眨去眼中泛起的迷離，長沙發仍然無言地立在原地，就像那個從未遠去的清瘦身影，默默地注視著呆立在門口的我和母親。

我懷念您，我的姥爺！

【作者系陜西省西安市高新一中灃東中學高二2班學生，指導老師：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