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 頭（外二首）

沈淵

多么值得慶幸

我一個有源頭的人

要返回法律意義上的出生地

就依照省、市、縣、鄉的順序

坐飛機、長途大巴、城鄉公交車

一路往回走。最后一段路需要步行

鞋上沾泥，也覺得格外可親

要返回曾經其樂融融的小圈子

就循著清、明、元、宋、唐的路徑

騎馬，繞過不計其數的戰火和陰謀

抵達一個叫魏晉的城中村

趕緊把發小們叫出來

也把莫逆之交、生死之交呼喊出來

大擺筵席，喝酒玄談，看誰是

亂世中最好的段子手

要返回小時候

就順著青年、少年、童年的方向

乘風，閉著眼睛，細數故人、舊風景

看到祖父開閘放水

來自東海的魚蝦灌入平原

說到底，我是一個被波浪拍打上岸的人

我要找到一條可以直通大海的河流

帶上我在陸地上獲得的塵埃和悲喜

返回我的源頭，我血液里記載的出生地

垂釣記

庭院近河，出門走幾步路

即可浣衣、垂釣，無所拘束

有數人在岸邊，試圖給河水帶去一些喧響

一壟壟油菜花從兩側發起猛攻

小外甥手持一根枯木，無線無鉤，伸在河面上

它是在模仿他的爸爸。他爸爸握著昂貴的魚竿

用一聲長嘆回應整個下午空空如也的魚簍

我坐在板凳上，漫不經心地翻著書

且以柳芽為餌，垂釣過河的春風

我們一行三人，都是徒勞者

庭院中走出妻子

她撫動流水之琴，洗去一塊砧板的殺心

忽然，水面上浮現幾尾小魚，像是一種晚來的慰藉

請假帖

在請假時間一欄里

寫上“驚蟄之后的春天”

請假事由：編撰失敗之書

或者，記錄落葉教誨

或者，整理星辰檔案

或者，上述事體一并為之

部門領導意見一欄，只見幾行端正楷書：

“同意，注意安全;

休假前，務必將揚州路的項目處理完畢;

最近有新作，不妨看看：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小杜。”

人事部門負責人寫道：

“同意。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李白。”

分管領導寫了十二個字：

“同意。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老杜。”

不得不說提一句

老杜是一個體恤下情的領導

而且知人善用

他將十里春風的事務

全部交由我打理

為此小杜有些不爽

這倒也不妨礙他

歡快地將我的成果

寫入他春日流水般的功勞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