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凌云
2019年8月,我踏上了青海這片土地,輕度高反,仍阻擋不住我對這片雪域高地的好奇。草地上的格桑花,陽光下遙遠的雪線,排成列陣的羊角圖騰,詩人昌耀筆下行姿奇特的生靈,更遠處的荒漠……我就像一個迷途的人,對于把我帶向未知的事物,止不住遐想,卻不知道怎么做更好的表達。
在寫作中,我對未知的事物常有一份純真的仰慕。我相信還有一扇通往另一個未知世界的門,甚至可能有一處被藏匿的故鄉,那種似曾相識,雖是初見、卻像回歸的感覺,種下了一片具有慰藉作用的風景。或許這只是賴于“詩意”的努力,我愿意相信,這是有缺陷的生活中一種偶爾的賜予:繞過一個個泥潭,來到一片開滿格桑花的草地。
這是語言的異鄉對一個熱愛寫作者的招手。多年前,我就在一種語言的異鄉中尋求,游離,留下一些標記。在別處,在異鄉,一次次沒有具體線路的遠行,不期而至的回歸;思想的運動,有限的表達,無限的終點。
我不知怎么對一個遠方詩人說我身居江南的寫作。三十幾年不知不覺,在斗室中踽踽獨行,這幾年,回望、返回的次數在增多。我想要更多更開闊的東西,我尚陌生的另一個疆域……或許我心里也存在一種湮滅狀態的存在之物,詩的隱匿處,也是另一種“力量的隱匿處”。威廉·華茲華斯的詩曾這樣寫下:“我力量的隱匿處/仿佛開敞;我走近時它們便關閉;/如今我多瞥幾眼;老之將至,也許再難得見……”我也有這樣一種隱憂,我一點點失去的,正從我頭頂上空傳來回聲。
詞語給予我們的,既是涉險之地,也是避難所,一種向往與孜孜不倦的探索,無法停下。或許,語言的故鄉與異鄉,是一個詩人雙重的使命。去承受歷經創傷的詞,傾聽那聲音。直到它變成自身的一部分,一幀投射映象的底片。
我深知扎根于彼處的艱難,但詩人的純真愿望,能激發來自于純真的感知力與創造力,不可思議的一面、詩意的多種可能性,都值得去嘗試。
這里的“異鄉”不是地理意義上的,我已經過了渴求純粹地理意義上的異鄉的時期。那是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巨大的孤寂的感覺,一種讓人懸空的體驗,偶爾也有飛來的一剎那的光明。
在多年前,我就嘗試著寫與“語言的異鄉”有關的詩,在邊緣線,在灰色地帶,寫靈魂深處那些硌疼我的事物,可這遠遠不夠。在事物之間建立一種聯系并不容易,喚起某種難以定義的可以稱之為詩的東西更不容易。現實的桎梏不會遺漏每一片土地,而要從根本上觸及,那引起我們所有情感的外界的事物,還是一件艱難的事。但我還是愿意相信:在詩意的時刻,“變幻的眼睛改變了一切”,一切事物背后那“永恒的運動”,給我帶來的詩意的啟示。
在語言的異鄉,從另一個維度觀察自我,到達自我。或者出現混淆的面孔,或者無法到達。而最常有的是這樣的時刻:在一種現實中,明明寫下,卻依然“缺席”。在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我深知抵達的艱難,即使耗去所有。但我必須去嘗試,盡力去建立一種聯系,讓另一種被無聲包圍的事物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