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小桔燈”

庚子鼠年，正月十三的一場小雪讓氣溫降到了零下2度，北風裹著雪花，直往人脖領里鉆。百十斤的肉身，早已在連日來的日夜堅守中凍透。于是，這本來不大的一場雪，直接就在全縣大大小小的卡口，催生出一個個帳篷來，點上燈，從門縫里、從篷布上透出星星點點、讓人感到溫暖的光來。

一年一度的春節，本來應與往年一樣幸福祥和。中華民族歷經上下五千年的淬煉，幾多浴火，幾多重生，包括春節在內的很多節日，已經成為一個十分成熟、系統、完善的符號和儀式。億萬游子在經歷了365天的奔波后，盼望著、盼望著，等來了這一天的幸福團圓。現代社會的快節奏，早已把他們逼成了搭乘高鐵、飛機如打的的“飛人”。更有很多人，不能每年春節都回家團圓，所以，他們早就盤算好了，吃過除夕夜的團圓飯，接著就是初一發小聚，初二同學聚，初三表親聚......總之，要爭取一切可能，和所有能約到的人，好好地聚一下，嗨起來。

然而，突如其來的，一個小小的、來無影去無蹤的“新冠肺炎”，打破了這一美好憧憬。九省通衢之地——武漢“封城”，沒能阻擋住病毒“搭乘汽車、高鐵、飛機”“奔跑”的腳步，乘著春運的大潮，瞬間到達全國的每一塊土地。我所在的這個魯西南的小縣城，山東平陰，也不例外。

這些年來，乘改革開放春潮的平陰，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縣城里，路寬了，樓高了，燈亮了。到了夜間，高樓大廈里點亮的霓虹燈，照亮了半個縣城。開發區里的工廠，一個比一個氣派，一個比一個發達。還有很多曾經偏遠的鄉鎮，都通上了國道、省道，甚至高速公路，鎮子建得好像當年的縣城一樣。人們有錢了，開始向往更好的、更暢快的生活。購物，家鄉的小超市已經不能滿足，要去省城的大商場;旅游，國內已經玩膩了，要去國外的新馬泰......風調雨順的年份，這一切都是生活的美好，但是在這個庚子鼠年，病毒肆虐的正月，卻成了壓垮寧靜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的，突如其來的病毒，壓垮的，是春節里的祥和與寧靜。

電視里還在循環播放武漢抗擊疫情的新聞，年輕人還在不厭其煩地刷著手機，不知從大年初一的哪一刻起，村頭和小區門口，都已站上了臂戴紅袖章的值勤人員，他們是村干部、保安大哥、居委會大媽。后來，又陸續有大學生、黨員、干部等形形色色的志愿者加入進來。他們自發地分成幾組，一天24小時不間斷地值守在崗位上。他們的工作其實很簡單，簡單到有村民懷疑是不是管用——就是每天登記來往車輛，測量來人體溫，詢問有無湖北特別是武漢旅居史，若是遇到不認識的外村人，堅決不讓進。“不能因為你一個，毀了俺全村人”。

在這種或南北、或東西通透的卡口值勤，白天還好說，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大家相互打著哈哈，也不感覺寂寞。若是冷了，跺跺腳，打個激靈，就好了。最難熬的是晚上。天色一黑，好比倦鳥歸林，外出的人兒一個個地回來，這些“守門人”的心里就躁動了。是啊，大過年的，誰不想家呢。再過兩個小時，就連晚歸的人兒也回來了，路上已經難見人影，只有路燈下映襯出的高樓、平房、大樹黝黑的影子，靜靜地陪伴，想家的心情就更迫切了。他們原地轉著圈，扯著閑篇。還有什么可聊的呢，已經聊了一天了，更何況這幾天天天見、天天說，反正就那么點事。零點以后，他們守護的這個家園，已經全都入睡了，燈熄了，夜靜了，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嬰兒的哭聲，大概是睡醒了，餓了，要找媽媽了。這個時候，他們的心里，已經平靜了。雖然不能與家人為伴，但眼前能看到這個村落、社區入睡的樣子，耳邊能聽到孩子的哭聲甚至老漢的鼾聲，想到能為全村人站崗放哨，他們的心里，充滿了自豪。“守門人”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包住了半個腦袋，他們坐在板凳上，趴在桌子上，倚在電線桿上，躲在避風的墻角里，用自豪抵御著寒冷，靜靜地等待黎明的到來。

正月初幾的節氣，剛到六九，天還冷得很。再加上一場小雪，“守門人”的日子更難熬了。伴隨著雪花的到來，各鄉、各村的卡口上，撐起了一個個帳篷，能讓這些不歸人避一避風寒。這些帳篷可真是各式各樣啊，有的寫著“民政救災”，有的寫著“濟南減災”，有的是商家贊助的廣告帳篷，還有更多的是無名的，軍綠色的，紅白綠條紋的，藍身紅頂的，五顏六色，花花綠綠。白天還看不出什么來，一到了晚上，點上燈，昏黃的燈光從門簾里、從篷布上透出來，遠遠的望去，是暖暖的、希望的光亮，就使得行人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趕快回家去了。

我是一個幾乎天天夜歸的人，由于工作的關系，又幾乎走過了全縣所有鄉村各式各樣的帳篷，特別是夜色降臨，里面的燈亮起來的時候，我的心里也感到暖暖的。我深知，這每一頂帳篷對于當下這場戰“疫”的重要性。今天就是庚子鼠年的元宵節了。流傳數千年的正月十五賞花燈、吃元宵的風俗，本來就是祈福、求平安之意。這一天，我再一次從回家必經之地的幾個帳篷門前走過，腦海里又神游了我曾經走過的、許許多多的鄉村的帳篷。想象著幾千個帳篷同時亮燈，在夜幕下該是多么壯麗的景象，因為這是人類歷史上再一次與病魔搏斗的畫像。

忽然，我想起了中學時學過的一篇文章，冰心先生的《小桔燈》，“這朦朧的桔紅的光，實在照不了多遠，但這小姑娘的鎮定、勇敢、樂觀的精神鼓舞了我，我似乎覺得眼前有無限光明！”眼下，這萬千帳篷里透出的燈光，和小桔燈多么相像啊。我由衷地相信，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大家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