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短篇小說）

等我到的時候，揚已經在喝第二瓶嘉士伯了。他還是老樣子。一頭及肩長發，一件黑色T恤，發白的牛仔褲。坐在最靠近音箱的位置。

他看到我，沒有多余的話。只是向克——酒吧的老板，也是我們共同的朋友，一位有著猶太血統的混血兒，示意給我來一瓶同樣牌子的啤酒。

在喝痛快之后，我抹了一下嘴角的啤酒沫。

“過癮！”

“很久不見！好嗎？”

“還好——，你呢？”

揚點點頭，并在臉上漾出笑意來。看來應該不壞。我猜想。揚低下頭，過了一陣，又抬起來，臉上一副回憶的模樣。

“六年？”

“是——”

有時很是懷念，剛認識時。那時，我們一起喝掉了足有一泳池的啤酒，吃下的花生殼，也夠鋪滿一個小球場的。”

“我們還一起沉迷于彈子機！”

“那時真好！”

我也認為是那樣。時光過去了六年，留給我們的只是年齡的增長，和身邊不停去去留留的女孩。當然還有每天都得去刮的胡子。這或許可以看作是我們作為男性的成熟標志之一吧！

“沒有選擇一個——永遠的留在身邊的女孩？”

“一直蠻想的！可是——”

“想留的，卻無法挽留;而不想挽留的，卻有意留下。”

“一樣！”

“似乎，六年來，我們所剩的，只余下——期待了！”

揚是一位沉溺于攝影藝術的人。一直以來，他都是在對藝術的不停追求之中，度過自己的生活。雖說努力付出，似乎上帝并沒有因此而垂青于他。所以，他還一直是個為一些小雜志拍封面的自由人。不過，我和克都堅持認為，他絕對會是一個好的攝影藝術家，并對此沒有過懷疑的時候。

期待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呢？自從揚提醒我以來，有時間我就會想這個詞。并問自己是否也在期待。是期待自己成為豪富公子，還是期待自己成為萬眾矚目的紅星，或者倍受青睞的雄性花瓶，或——什么都不是。似乎這些我都曾經想過，似乎也從來沒念起過。有一點，我自己還是清楚的，有時自己的感覺和眼睛，也會騙人的！或許我真的于某個時候，真真切切地想過，感受過。只是記憶已經不加選擇地遺忘罷了！

這個發現真的讓自己很沮喪，自己竟過著一種自欺欺人的生活！

“我在一個女孩的樓下。看著她的窗子，淡藍的簾子，上面有她的映影！”

她是怎么一個人？”

“不知道！”揚在電話那邊，沉默了一陣，“我真的不知道！”

“——”

“揚是不是在鬧戀愛？”

“或許吧！不過不應該奇怪。”

克不再說話，扔來一瓶嘉士伯。然后去調酒。怎么講呢？這么喜歡這間不大的酒吧，并和克相識，是得益于對他花式調酒的喜愛。因為，我堅持認為，如果僅僅是喝酒，而沒有看到他的表演，那么就會覺得不完整，所以對我而言，喝啤酒，看表演二者是有機的結合，是不可分的。

夜里，我瞪著眼睛盯著書本，心里卻在想與書沒有關系的事。我該期待些什么呢？想了有十分鐘左右，似乎沒找到什么可期待的。心下就莫名地憂傷了好一陣。就起身，踱步來到窗前。點起一支煙，默默地抽著。窗外的一切，除了閃著暖意的窗口外，整個顯示著瑟瑟縮縮，清冷得像是中天如銀的月光。

一天，我收到一封來信。信里沒有文字的東西，只有一個黑夜下，散著暖意的光的窗口。暖意的光，有著很強很強的生命意識，擁擠于淡藍簾子縫隙，向外努力著迸射。還有一個模糊瘦削的人影。相片背面寫著：期待。流暢的行楷體，是揚所擅長的。

后來，我把這件揚最得意的作品，擺在自己辦公桌的顯眼處。

工作之余，仍會照舊去克那兒消磨上一陣。聽聽音樂，看看他的客人，然后就無趣地回家。床上看一小時的喬伊斯，隨后關燈睡覺。夢里會有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似曾相識的，有完全陌生的，均在于自己可解與不可解之間。

“我喜歡上那個窗口，不可自拔地喜歡！”

“似乎能理解。”

揚沉溺于想象之中，他的雙眼迷離，思緒伴著綺靡的樂音，已經飄飛到不可知之處。

“我喜歡你那張相片！”

“單單是喜歡嗎？”

“不——，只是有點說不清！”

“我和她相識于一個偶然。剛剛完成一個任務，收拾好，往回趕。恰巧鞋帶松了，就蹲下去系。然而抬起頭時，看到的是一雙白色靴子，和咖啡色的裙擺。完全抬起頭后，看到是一張充滿陽光的笑臉，含滿挑逗意味的雙眼，調皮地看著我。就是那一刻感動了我。便不可自拔地喜歡上了她。”

“標準的藝術家式的奇遇。后來呢？”

“跟蹤她！就這樣天天什么也不干。就只是跟著她。她能感覺到的，但佯裝什么也不知，任由我去跟蹤！”

“有點意思！”

“我每天完全按照她的作息時間，來安排自己。而且告誡自己，與她保持至少五十米的距離。”

“為什么——不上前搭話？”

“就樣持續了近一月時間——

……

一天，她竟轉身對我說：

‘喂——，如果不是你，僅僅只是跟著，恐怕早和警察打交道了。

我剎時覺得很羞澀，不自然地走近她，并不敢逼視她。

‘噢——，那謝謝！

‘不客氣！不過游戲得結束了，后天我得離開了。

‘為什么？

‘該離開就離開了唄，不為什么。

……

后來我竟然沒話了，就那樣立著，失落地看著她。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笑呢，是我目睹過的最為感染人的笑，如一泓很深的泉，讓人沉溺其中而不自知。”

“……”

“那晚，我們睡在了一起！”

“然后——”

“再沒看到她，只是她的窗口依舊。每晚都會不自覺地到那兒，盯著窗子——，徐久，徐久——”

“只剩下了期待！”

揚點點頭，目光眺往遠處。燈光下，他的眼睫間閃著一個晶晶的星點。

揚眼睫間的星點，永駐到了我心里。每每想起，揚那天的神態，心里就會不自覺地感到暖暖的。好像單憑這，自己走下去也會有勇氣。

作者簡介：趙海勃，筆名芳葛。就職于青海省格爾木市察爾汗工行委，青海省作家協會會員。發表過小說、散文、隨筆若干。出版散文集《碎月》《分曉》。

本欄目責任編輯 范紅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