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的無上美學

陳睿思

金玉錦繡，繁華溫柔，耀眼奪目，光彩生輝，真可謂無上美學。

一、太虛幻境

“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太虛幻境本是仙家所居，自是不同凡俗之地。十二支《紅樓夢曲》因有了這無與倫比的環(huán)境襯著，自是更加婉轉多情，纏綿悱惻。源自于這幻境之中的神話，為《紅樓夢》這部奇書增添了更多錦繡色彩。

警幻仙子款待寶玉，用的是“群芳髓”之香，茶名“千紅一窟”，酒喚“萬艷同杯”，幽香迷人，清奇無比，不是凡間所能享受。這里的仙子，也是荷衭蹁躚，羽裳飄舞，嬌弱春花，媚如秋月，沒有紅塵中那等俗氣之人的影子。舞女們歌詠的《紅樓夢》舞曲也是文質兼美，詞彩飛揚，凄婉醉人，令人心曠神怡。薄命司中的金陵十二釵冊子，明明白白地寫著各人今后的命運，只是事發(fā)之前，便如謎語，沒有誰看得懂。

這當中，尤以寶玉、黛玉和寶釵三人之間的愛情糾葛最令人感傷。“都道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寶釵與黛玉，一為牡丹一為芙蓉，或雍容華貴，端莊自持，或風流嬌媚，多愁善感。然而寶玉認定了前生他殷勤灌溉的絳珠仙草，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飲。在他眼中，黛玉的身姿如同穿梁巧燕，微動的喜色如風過薔薇，傷情的淚水如深海月明里升起的鮫珠半顆，清逸的幽香如同曲水蘭亭蓊郁的翠竹千竿……心之所向，不待言說。寶釵雖有高人仙姿，然終為紅塵名利客，不合他蘭草之性，出世之慧。這些百轉幽微的腸斷之苦，無可奈何的動情之淚，聚散無情的別離之痛，飄零天涯的身世之悲，三人呈現(xiàn)的幽微隱秘的愛情心理和悲劇結局，都藏在鏤金刻玉的判詞冊中，在太虛幻境的繁華聲色里散落一地薄命的悲涼。

“紅顏莫道人間少，薄命誰言座上無？”（李汝珍《鏡花緣》）自古佳人皆難以與良人白頭終老，恨那人世變幻萬端，羨那太虛幻境清平安樂，然而又是為何，那么多鐘靈毓秀的仙子情愿舍棄太虛幻境的美好而遁入紅塵呢？纏綿情愛，嬉笑啼哭，市井煙火，如夢人情，此皆清靜的太虛幻境所無。正因如此，它是妙筆難繪，巧舌難道的一座神仙殿堂，是愛恨情仇的收尾，風月情債的歸結，浮世微塵的悲嘆。

花容月貌之美，錦繡繁華之美，瓊漿玉液之美，柔情蜜意之美，全部匯聚在此處。可憐幽閨弱質，徒惹春恨秋悲，誰嘆熒光動處，風月亦微？秦可卿、尤三姐、晴雯、黛玉、鴛鴦，皆是歸了此處，從此不理凡塵中的無聊悲喜，迫害殘殺，只執(zhí)掌花名，悠然閑游，不負了雪膚花貌，不耽了柔情慧心。

太虛幻境，實乃《紅樓夢》中無上美學的一個生動折射。

二、香草美人

黛玉在寶玉眼中，是“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態(tài)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嫻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的神仙似的妹妹，本已是“不勝嬌柔，光彩照人”，寶釵也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更有一番可敬可愛之處。在這溫柔的富貴鄉(xiāng)里，男人大多形容猥瑣，舉止低俗，及無情又無品德，哪里比得上這蕙質蘭心的香草美人，同約著下凡來歷塵劫？

《紅樓夢》中的第一大美人其實不是黛玉，而是警幻仙子。

“靨笑春桃兮，云髻堆翠;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盼纖腰之楚楚兮，風回雪舞;耀珠翠之輝輝兮，滿額鵝黃……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菊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能用這些大自然的靈秀美好之物來形容的美人，自是香草美人之首了，這篇賦把她的傾城容貌描繪得淋漓盡致。竟叫人連班門弄斧的余地都沒有了。

“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警幻對寶玉的推崇之詞可為他蓋棺定論。寶玉不喜看孔孟之道，經(jīng)濟之學，情愿日日混跡于這些香草美人之中，如落花一般隨水逝去。《紅樓夢》里一片紅燈皓月，華林錦繡，怎少得了這些明眸皓齒、口吐幽蘭、柔情素心、委婉體貼的美人？只有未經(jīng)泥污玷染的明珠才是光華閃耀，與世不同的。

日日風露階下立，閑看流螢撲白霜。她們?nèi)缑髟乱话闳崦赖馁挥埃樟亮擞纳畹拈|閣;她們?nèi)缦悴菀话闱逍愕脑娢模唛_了帶露的桃花;她們?nèi)缑烙褚话慵兞几呱械钠返拢褂吃趬m世污濁的潭水中，別開一番花月洞天。

《紅樓夢》中的無上美學，流動在這些香草美人身上，不曾消失。

三、芳園大觀

“談紅不說大觀園，說盡紅樓也枉然”，大觀園是紅樓夢中最為別出心裁的勝景。諸般鑿石雕工，名花古樹，翠影幽泉自不必細講。寶玉已有詩句，“寶鼎茶閑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新漲添綠浣葛處，好云香護采芹人”。大觀園各處都有秀麗佳景，瀟湘館內(nèi)苔痕滿地，竹影參差;衡蕪苑中香草芬芳，絲縈帶垂;稻香村里麥青隴黃，少不得亦是一番野趣。難得曹公不厭大處點染，工筆細描，將園內(nèi)美景一一鋪展，讓人身臨其境一般。

各處園林，亦皆是各人情懷心性之體現(xiàn)。黛玉居于幽靜的瀟湘館中，讀書撫琴吟詩。月上之時憑欄遙望，清逸的情懷和著幽雅的月光輕柔地回蕩;寶釵在蘅蕪苑中細織錦繡，隔簾賞花。滿園香草芬芳怡然，幽靜怡人，裊裊的冷香從她的衣袂上漾到如夢的清風中，再爬上藤蘿環(huán)繞的屋檐，一樁隱秘心事都訴與青云;怡紅院中卻是人聲鼎沸，繁花錦繡之地。襲人的柔情素心，晴雯的心靈手巧，麝月的老實忠誠，“開到荼蘼花事了”，正是她們和怡紅院中諸般富麗景致，養(yǎng)出了寶玉這天下第一等富貴閑人，清奇之性，風流之主;稻香村清幽古樸，不事雕琢，倒也暗合了李紈槁木死灰般的心意，容了她清靜與人無爭之身。

大觀園曾有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見證過元妃省親的足跡，鐫刻著寶玉以及眾姐妹題詠的詩文，亦有戲散茶涼、人去樓空之嘆。迎春離開紫菱洲嫁給孫紹祖，紫菱洲內(nèi)亦是蓮哭藕敗，水涸魚散;寶釵搬出衡蕪苑，院內(nèi)香草瘋長，杳無人跡。只有探視園中的明月，還在竹影外靜靜地等候;只有時而造訪的清風，一聲聲嘆息著，亂翻冷落的琴譜。

大觀園中活色生香，玲瓏繽紛的美，也是紅樓夢中必不可缺、異彩紛呈的一部分。

（華僑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