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越

藝術家達明·赫斯特(Damien Hirst)曾說:“ 購買藝術品,建立美術館,在上面加個名字,讓人們免費入內。這與您永生不朽。”他點名了一種開美術館的動機:財富終有時,而美術館為富豪們提供了一種名為“無時境”(Timeless)的魔法,得以更久遠地保留其文化遺產。
在廣東順德,一座由安藤忠雄設計的家族式美術館成為2020年美術館浪潮的先聲,名為和美術館。和美術館館長何劍鋒擁有同樣的野心,安藤忠雄為其設計了非同心的圓形建筑形態,像水波紋一樣由中心向四周擴散。執行館長邵舒介紹說,在國內美術館的建造時間大多為一年的背景下,和美術館從籌備到建成共花了五年充足的工期保證了施工質量,安藤忠雄要求建筑墻體的清水混凝土之間拼縫是0毫米,1毫米內高低差是最低要求,邊緣跟刀切的奶油蛋糕一樣, 摸上去會割手才算及格.在歷經安藤忠雄的多次自我推翻和兩次小規模拆除之后,美術館最終在富有張力的垂直空間中,以螺旋樓梯連接各層視線焦點,營造出只有“雙螺旋樓梯”才能做出的層次豐富的旋轉空間。在尚未建造完成之時,和美術館曾以“探秘計劃”的名義向公眾征集觀眾,有東北的觀眾特地搭乘飛機前來。不論怎樣,中國美術館奇觀性的建筑是“面子”,對觀眾來說總是最具吸引力之處。
作為一個遠離“北上廣”的美術館,和美術館的“里子”是事無巨細的在地化工作。和美術館中的“和”不僅是代表“和諧”,也有“和(hu的)”——混合之意,表示了嶺南建筑中“空間融合”的意境。如今的嶺南建筑保留了中原古建筑“天圓地方”的元素,和美術館的圓”和“方”正是指代著這種中原文化正朔。另一方面,西洋建筑樣式晚清以來在嶺南孕育發展。頂端的圓心筒正是體現了西方建筑中對光的運用。同時,安藤也考慮了自然因素,為天氣炎熱的順德設計了隔柵、屋檐、玻璃等,以最大限度折射熱能,降低空調能耗。同時,安置在地層的水池,也可作為緩和亞熱帶夏季酷暑的親水裝置。開幕展覽其中一部分以“嶺南畫派”與“吃”的角度切入,家族收藏嶺南畫派十余年,這部分作品作為開幕展既是本地化也是差異化;以“吃”為主題,更是順應了城市氣質。同時為了契合當地家庭集體出游的氛圍,調整了多人票價;對外地觀眾,嵌套與本地旅行機構的聯票和美術館將大型展覽頻次維持在一年兩次,多做局部的小型展覽,通過展覽的質量贏得口碑,把展線拉長。和美術館執行館長邵舒說:“北京來的客人不會想看齊白石,上海的客人不會想看謝稚柳。低頻次高質量可以在有限的信息沖刷中吸引一線城市的觀眾.本地的觀眾暫時很難接受文獻性比較強的作品,需要有更視覺化、互動性以及好奇感的作品。從培養本地觀展習慣開始,再做到有學術性,直至做到所有人認可的展覽。”

1.張大千《谿橋晚色》66cmX165cm,絹本設色,1970,@和美術館

2.安藤忠雄的和美術館設計手稿。

3.和美術館局部◎和美術館

4.劉野《百老匯往事》布面油畫,210x210cm,2006,@和美術館

5.巴勃羅·畢加索《裸體的男人女人體》,布面油畫、磁漆,162x129.8cm,1968,◎和美術館

1.X美術館

2.麥影彤二《Robot Mak Mak》雙頻影像,1分45秒,尺寸可變,2019

3.強家棟《超體物理空間關卡2(橙):超體性》色普龍與6杯粉色酸奶,Sense Health工作室制作,Burning Bears攝影,北京,2019
在藝術收藏家黃勖夫看來,即使中國的美術館開了很多,卻仍然缺少一家真正有新意的美術館。這位出生于1994年的新銳藏家從來不是陳詞濫調的擁躉。他是紐約新美術館的董事,也是多項國內外新媒體藝術大獎的評委,作為亞洲新銳藏家、千禧一代藏家的代表活躍在國際藝術界多年。在國內,他上一個廣為人知的身份是木木美術館的合伙人。他指出中國的美術館都在做一些過于安全的展覽,以保證自己的門票收入,卻沒有真正具有突破性的展覽在進行。“沒有新的文化、沒有新的人、沒有新的實驗性的東西出現。”他說,“每一個國家都有一些類似的空間,比如紐約的新美術館與MoMA PS 1,但中國還尚未擁有。”于是在離任木木美術館之后,黃勖夫快速開始了下一段美術館創始人的生涯:與新的合伙人謝其潤(Theresa Xie)共同在北京創立X美術館。
“X”指兩條線的交匯,意指跨領域思想碰撞的無限可能性,也極符合他干禧一代的調性。X美術館不僅有全世界獨一無二的裸眼VR網站,也有著全員三十歲以下的工作人員,同樣也以三年展“終端>_HowDo We Begin?”的方式作為開幕。“雖然很多人做過這些科技有關的展覽,但我覺得X美術館能做到更多,藝術最需要做的就是去討論一些我們可能要面臨的問題,或者之后會發生什么,它需要有一些前瞻性。”同時X美術館還設立了三年展獎,由極具國際影響力的策展人擔任。黃勖夫希望能把這些關注轉化成幫助,提高中國藝術家走向國際的機會。“作為新一代,我是一定要用能力去改變這些東西的一個人。我希望能從我開始做起,把這個東西的中國話語權打造出來。”

4.劉昕《脫離》裝置雙屏視頻,EBIFA裝置零件(復制品):鋁,黃銅,鐵,電子元件,玻璃,牙齒模型,雙屏視頻,2019

5.X美術館特別搭建的網站代表了新一代對互聯網的使用思路。

6.麥影彤二《美好家園:1,2,3茄子》,布面丙烯,120*213cm,三聯(每聯120*71cm),2019

7.UCCA上海新空間效果圖,由嘉華國際集團有限公司提供。
在X美術館尚未開館之時,黃勖夫個人就受到了許多關注。“大家一直關注我的動態,我覺得很重要。不像外國的很多美術館,公立性質多年,美術館的形象遠超過管理人員。但我覺得中國,包括很多國外的私人美術館也是,還是非常看重藏家的影響力。希望通過我,大家可以更多地關注X美術館。”2014年曾有一波興建美術館的浪潮。龍美術館、余德耀美術館、昊美術館與四方美術館當時以獨特的調性合成系列的館藏吸引了眾多關注的目光,這也構成了今天藝術生態的一大部分,但仍未有個性鮮明的創始人與美術館如此契合。“我的收藏就是X美術館的收藏”,黃勖夫如是說。
“我不會想做是大師但過于有名的藝術家,更不想去做網紅展,當然在呈現形式方面,比如別人覺得好拍照,我也沒有辦法不讓他們來拍照。”他曾合作的藝術家尼古拉斯.帕蒂(Nicolas Party)如今被豪瑟.沃斯簽下,黃勖夫覺得這是寶貴的經驗,需要挖掘一些新的尚未為人知的優秀藝術家帶給觀眾。“在一列行業的火車 上,你就必須一直往前繼續發展事業,我就必須做到更好,起碼也是要同一等級的東西。這也是我接著在做美術館的原因之一。”
同樣擁有新空間的是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的上海館,擬定于2021年上半年落地上海.這是繼UCCA沙丘美術館之后的第三座UCCA美術館。館長田霏宇說,相較于北京的空間,上海的UCCA會與大眾更親密一些,落座在更生活化的區域,跟城市的生活方式融合得更自然。之所以有這樣的設置,是他認為上海與北京的展覽氛圍完全不同。“把展覽當作一個文化產品,有自信讓觀眾愿意來消費,這是上海的美術館們最先做出的成果,這些成果也讓我們有底氣調整了北京的票價,對整個行業是非常積極的影響.而且,上海有更多時尚、生活方式類的從業者與愛好者,會極大地拓寬美術館在城市生活中的緯度,這也是上海觀眾令人非常期待的理由。”
上海觀眾的好品位與飛速國際化的美術館互相成就著。這些美術館多由大型集團牽頭,從深圳蛇口的“設計互聯”與英國V&A博物館開始,世界知名美術館相繼以館藏合作的方式進入中國,上海是首選地。隸屬于西岸集團的上海西岸美術館與法國國立現代美術館蓬皮杜藝術中心合作;隸屬于陸家嘴集團的上海浦東美術館與英國泰特美術館(預計2021年開館)合作;而余德耀美術館的創始人則以共同成立的基金會形式與LACMA(洛杉磯郡藝術博物館)共同“持有”藏品,并包括了未來雙方甚至更多方的美術館的藏品互換展示。這個模式有助于緩解這些老牌美術館的日常赤字問題,也幫助了新興市場年輕的美術館藏品匱乏的現狀。不過它也在日后為新的美術館的品牌建立方面埋下了隱患:老牌美術館的品牌價值強大,在傳播中也極具優勢。如果合作到期,如何維持美術館的吸引力是關鍵。
在田霏宇看來,每一個UCCA會更像“直營”,而非“加盟”.UCCA本就一直在踐行著中國本士的國際化策略,雖然曾經多少有一些“進口”的意味,但是經過了十二年的運營,早已完成了徹底本地化的過程。“通過十幾年的實踐,包括我們持續受到的關注和幾千場公共項目,甚至是龐大的會員網絡,都是摸著石頭過河鍛煉出來的,而不是直接套用一個國外成形的實踐.所以我覺得UCCA總結出來的運營體系和理念,在目前這個階段,往全國其他的地方去輸出,要比跨一個國境、語言或者政府體系的界限更順利。”
上海的藝術家們也是吸引田霏宇的重要原因。田霏宇說,“上海的藝術家群體我覺得已經有了足夠的能量,我希望UCCA上海新空間可以融入到他們之中。”在一個中心消解之后,各個后來的美術館其實并非競爭者。關于做美術館這件事,“只要你有一個明確的方向和想法,其實是可以找到一種屬于自己的意義。路并非只有一條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