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盲人嗎?

付詩語

“盲，目無牟子也。"

——《說文解字》

一開始，我還是能看見的，小時候我會坐在花叢中看張著藍色翅膀的蝴蝶愜意展翅，會看到金紅炫目的夕陽染遍了整個天空，會看到這個世界上很多美好的事物。

我也喜歡看童書看繪本，指著書上一個水汪汪的星球對媽媽說：“這是地球。我們住在這里。它可真著美啊，媽媽。”

可我的眼睛一天天壞下去了，整個世界開始變暗，褪色，最后消失。起先是小蝴蝶，然后是花兒、天空……我現在只能夠感受到事物的輪廓，打開窗，一片昏暗中，似乎有灰灰的高樓，我很沮喪，只有我看不見世間的美好。

這天，我碰到一個奇怪的人，那時我剛結束無用的治療，回味醫生向我描述的綠樹叢叢，白云悠悠的世界，回味我的手指在模擬地勢圖上勾勒出的壯闊山巒，不禁掉下眼淚。

“小姑娘，哭什么？”聽聲音，一個年輕男人擋在我身前。我想繞開他，但對方蹲下身來仔細端詳我片刻，問道：“你也是盲人嗎？”

這問題如平地落驚雷，我頓時停住，結結巴巴地回問：“你、你怎么知道？”年輕人不應，反而又問：“你看到的世界是怎么樣的？”我回答：“黑漆漆、灰糊糊，偶爾能看到一點輪廓……”他突然哈哈大笑：“哈哈！好一個‘盲人！你以為你是盲人，其實你看到的就是真實的世界！”

我又震驚又茫然，想大聲罵他瘋子，又無法開口。自從成為“盲人”，家人就給我戴上一副墨鏡，讓我閉上雙眼，而且通過墨鏡世界是一片黑色，什么都沒有。

我顫抖著摘掉墨鏡，瞪大我“瞎了”的雙眼，幾乎驚叫起來。我竟是能看見近在咫尺的年輕人的！他手上勾著他自己的眼鏡，死死盯著我，我看見，我看見——

他嵌在眼白里的眼珠的顏色，淺到我幾乎看不見！

但我能夠在里面看見我自己的眼鏡，眸子是藍色的。是的，深藍色，就像……就像我小時候在繪本上看到的水汪汪星球，地球。

“這些年來人類大肆破壞環境，建起高樓，排放污水廢氣，地球，我們生活的家園早就變成這樣啦！結果呢？人們全都成了盲人，眼珠都沒了，眼中的地球都沒了，他們只能看見自己，看見幻想中的世界。”男人說，“戴上我這種眼鏡，就給視網膜打上一層屏障，看到的全是假的五彩繽紛。而你的眼睛那么像曾經美好的地球，會讓人們記起自己的虛偽、眼瞎！所以他們讓你成為一個‘盲人。”

我嚇得癱倒在地上，怎么會這樣？剛想再次確認真相，遠處傳來“嘀嘟嘀嘟”救護車的聲音，是我熟悉的醫生來了。

之后男人被拖走、我被拉上車的細節我全都記不住，唯一的記憶就是兩個醫護人員跑來，他們沒有眸子。我驚恐地看其他人，他們也沒有眸子。連像那男人眼中淺得看不見的都沒有！他、們、沒、有、眼、球！

我想質問他們：“你們眼中的地球去哪了？”張開口空氣中的沙粒就嗆進了我嘴里，我對著這個可怕、荒廢的世界，又看了看面前無眸的醫護人員，絕望地問了一句：

“你也是盲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