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以精誠立身

陳楠

西安有一道名小吃——葫蘆頭泡饃，很多葫蘆頭泡饃店里都會掛著孫思邈騎驢、手持挑著藥葫蘆的拐杖的圖畫，南稍門附近的一家老店里還專門給畫配了篇幅不短的文字解說，云：太宗年間，長安街上有一胡姓店家售賣用豬腸肚做的食品“煎白腸”，因為用的是下水，比起其他葷食便宜得太多了，孫思邈路過此店，見冬日里一碗油乎乎的熱食使貧苦百姓得以抵御寒冷，行醫濟世的他對這個店頓生好感，于是也進店吃了一碗。他嘗過后從隨身攜帶的葫蘆里倒出西大香、上元桂、漢陰椒等芳香健胃之藥物，調入鍋中煮湯，鍋中的湯香氣四溢，油膩去除、味道鮮美。店家不忘醫圣指點之恩，在店門首懸掛了個藥葫蘆，并改名為“葫蘆頭泡饃”。

這是我第一次關注孫思邈，從前只聽說過他被尊為“藥王”，知道他是一個與和尚交好的道士，關于他的傳說，從西魏至隋及唐初到處都是，可見其壽命之長。仔細讀了店中的文字，覺得有趣，便查找了一下孫思邈的相關史料，一看嚇了一跳。

孫思邈幼時聰慧，七歲讀書、過目成誦，但是他身體病弱，于是放棄學業鉆研醫術。他的家鄉盛產藥材，他研讀醫書的同時，自己進山采藥，然后晾曬加工，藥成之后親自品嘗以斷其藥性。聰慧加上刻苦，二十出頭，孫思邈可以行醫問診了，可能是少時所受疾病折磨的痛苦記憶太深刻，他對病患十分用心，診金、藥費一概不計較，風雨無阻出診，甚至為遠來的患者騰出房間，自己睡在廚房。

孫思邈于醫術上精益求精，走訪民間發現了很多醫典上并未記載的疾病，他根據實際情況，把夜盲癥、腳氣病等病癥仔細分辨，細究其原因，最終找到了解決辦法。拿現在的醫學水平來解釋，夜盲癥的主發原因是缺乏維生素A，腳氣病是缺乏B族維生素，可是放到一千多年前，就沒那么容易診治了。孫思邈認真探尋生病人群的生活環境、飲食習慣等等諸多方面，然后結合前人的病歷記載和醫方，用動物肝臟治愈了夜盲癥，用麥麩和谷糠治愈了腳氣病。中醫講的是一個統系，而孫思邈有一定的外科診治意識，他曾經用細蔥管幫助尿潴留的病人導尿，并用嘴去吹蔥管，并無半點嫌惡。

在日復一日的行醫積累中，孫思邈的聲名傳遍長安，隋文帝請他擔任國子博士，被他拒絕了。之后李淵除隋亂期間，李世民領命與尉遲恭在山西洪洞有一場惡戰，戰斗中李世民負傷且傷勢沉重，孫思邈將其治好。唐太宗和唐高宗都賜他爵位，但他均未接受，繼續游走民間，四處看病，并將經驗集結成書。

這篇《大醫精誠》是孫思邈所著《備急千金要方》的第一卷，是中國醫學史上論述醫德的一篇極重要文獻，文章篇幅不長。雖然現今中醫頗受詬病，但也還是有好醫生受到大家的尊敬。什么樣的醫生算是好醫生，以德為先，《大醫精誠》論述了有關醫德的兩個問題，即“精”與“誠”。首先是“精”，這是從業務角度出發的，要求醫者必須要有精湛的藝術，醫道“至精至微”，醫方也不是一成不變，有愚者“讀方三年，便謂天下無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無方可用”。由此發出“故學者必須博極醫源，精勤不倦，不得道聽途說，而言醫道已了，深自誤哉”的感嘆。其次是“誠”，這是對醫者品德修養提出的要求，作為醫者，要有“大慈惻隱之心”，而且要對病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對名與利都不在意。

醫生嚴謹，孫思邈一代名醫更是如此。這篇文章邏輯性十分強，而且所涉頗多。第一部分就是關于精讀醫書。孫思邈認為醫方、占卜，是難以精通的技藝，而且天下沒有現成的方子可以用，病是具體的不是一成不變的。所以學醫的人一定要廣泛深入地探究醫學原理，專心勤奮不懈怠，不能道聽途說，一知半解，就說已經明白了醫學原理。

接下來論述醫生的品德。凡是品德醫術俱優的醫生治病，一定要安定神志，無欲念。有慈悲同情之心，決心拯救病患的痛苦，而且不論來者何人一律同樣看待，不考慮自身的利弊得失，不避忌艱險、晝夜、寒暑、饑渴、疲勞，全心全意地去救護病人。

之后的生發讓人眼前一亮，《論語》里有一段：“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我們的解讀一般都會贊揚孔子愛人不愛物，不苛責下人，“貴人賤畜”。可孫思邈卻從生命平等的角度展開了另一番闡釋：“自古以來，有名的醫生治病，多數都用活物來救治危急的病人，雖然說人們認為畜牲是低賤的，而認為人是高貴的，但說到愛惜生命，人和畜牲都是一樣的。損害別個有利自己，是生物之情共同憎惡的，何況是人呢！殺害畜牲的生命來求得保全人的生命，那么，離開‘生的道義就更遠了。”孫思邈不用活物做藥，哪怕用了雞蛋之類，也是心有不忍的。這種跨越物種對生命的愛惜，是在醫德之上的另一種升華。

再下來從態度角度進行論述，外現的態度很大程度反映了人的內心。醫生不能嫌惡病患，也不能寄希望于從診治病患上獲得名與利。如果有病人患瘡瘍、瀉痢，污臭不堪入目，醫生必須表現出從內心感到難過的同情、憐憫、關心的心情，不能產生一點不快的念頭。更為重要的是臨證不惑亂，并應當周詳仔細，深入思考，不能在人命關天的大事上，輕率地炫耀自己才能出眾。

從思想上來說，孫思邈一般被歸于道家，但是隋唐時期人兼有幾種思想也很多見，例如李白用鬼谷子縱橫術謀官職，然后輔佐天子直至河清海晏，功成之后身退江湖，像陶朱公一樣攬美人擁財富，把儒與道和縱橫家的思想結合了起來。孫思邈是道士，道家思想必然是主導，但是他也會用儒家的忠恕和佛家的寬容慈悲來勸誡醫者，勉勵其有“精”有“誠”。

相傳孫思邈活了一百零二歲，也有人說一百四十歲，他的一生不為名利所動，尋藥問診、研讀醫書，將畢生之所學用“精誠”二字著于書中，使后輩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