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甜蜜的苦楚》是澳大利亞著名作家考琳·麥卡洛的遺作。作者運用獨特的敘事策略向讀者展示了拉蒂默牧師家兩對雙胞胎姐妹的成長故事及當時社會中女性的生存狀況。文章依據女性主義敘事學理論,通過敘述聲音和敘述視角對該作品的文本進行分析,解讀作者如何使其作品發出女性聲音,建構女性的敘事權威。
關鍵詞:《甜蜜的苦楚》 女性主義敘事學 敘述聲音 敘述視角
《甜蜜的苦楚》是澳大利亞著名作家考琳·麥卡洛(Colleen McCullough,1937-2015)繼文學史詩《荊棘鳥》之后的又一部杰作,講述了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生活在新南威爾士州克朗達市的兩對雙胞胎姐妹的故事。她們雖然同父異母,但姐妹感情深厚,彼此照顧,共同成長。在當時的澳大利亞,雖然受第一次女權主義運動的影響,女性通過自身的努力獲得了部分權力,社會地位有所上升,但父權制仍然占主導地位。盡管她們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可在旁人看來這些女孩子的最好職業莫過于一樁門當戶對的婚姻。幸運的是她們獲得參加克朗達鄉村醫院新派護士培訓的機會,從此這些相貌出眾、天資聰穎的姑娘們邁出了走向社會的第一步,并在自己的事業、愛情和婚姻生活中不斷成熟與獨立。
美國學者蘇珊·S·蘭瑟于1981年率先將興起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女性主義文學批評與經典結構主義敘事學相結合,并在《建構女性主義敘事學》(1986)一文中,首次提出“女性主義敘事學”這一概念。[1]女性主義敘事學吸收了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意識形態和立場,將文本形式分析與闡釋語境相結合,分析作品中敘事結構和敘述策略所體現出的性別政治,是新的跨學科研究范式,為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發展提供了新的視角,同時也豐富了敘事學理論。
一.敘述聲音
在敘事學中,“聲音”指“各種類型的敘述者講述故事的聲音”[1]。在文學史上很長一段時間里,男性是話語權威的主宰,女性則處于話語的邊緣地位和被動的“失語”狀態,而“小說中的男女主人公誰是敘述者,誰是受述者,誰是敘述對象成為一種權力之爭,這種人物之間的敘述權之爭又是男女社會斗爭的體現”[2](P298)。因此,女性主義敘事學“將對敘述聲音的技術探討與女性主義的政治探討相結合,研究敘述聲音的社會性質和政治涵義”[1]。通過對作品文本的分析,探討文學現象背后的社會和歷史因素,挖掘作家的女性意識。蘇珊·S·蘭瑟在《虛構的權威:女性作家與敘述聲音》中,將敘述聲音分為三種,即作者型敘述聲音、個人型敘述聲音和集體型敘述聲音。[3](P17)在《甜蜜的苦楚》中,考琳·麥卡洛巧妙地運用了作者型敘述聲音和集體型敘述聲音來傳達女性聲音,展現自信、堅強、獨立的新女性的生命智慧和人生價值觀。
1.作者型敘述聲音
作者型敘述聲音即“異故事的、集體的并且具有潛在自我指稱意義的敘事狀態”[3](P17)。在該敘事模式中,敘述者作為旁觀者,存在于敘述時間之外,完全不會參與到作品的虛擬世界中去。[3](P18)敘述者不僅可以掌握整個文本,洞察人物內心,還可以表達自己的觀點,評價文本中的事件和人物。因此與其他敘事形式相比更占有優勢,同時也更具有權威。
在《甜蜜的苦楚》中,作為故事外的敘述者,考琳·麥卡洛采用超然的第三人稱講述了四姐妹的成長故事。通過小說人物的感受和話語,表達了自己對女性命運的關心,同時展現了女性對自由獨立的渴望與追求。聰明過人、獨立果斷的艾達幸運地成為一名注冊護士,后來在羅森·席勒爵士的幫助下實現了學醫的夢想,并嫁給了他。“女性的社會地位與重要性在艾達眼里意義重大”[4](P183),她不愿意依附于男性,因此,艾達在為將來的事業而努力學醫的同時,也盡力給丈夫在事業上提供幫助,從而在婚姻中實現了思想和人格上的獨立。格蕾絲是一位美麗善良,但進取心不強,還喜歡抱怨的姑娘。在經濟大蕭條中,她的丈夫阿熊在失業的打擊下選擇了自殺。出人意料的是,一向性情恭順、不會照顧自己的格蕾絲在危機中沉著冷靜、理智果斷,“她表現得一切如常,兩個孩子一點沒有受到驚擾”[4](P386)。此后寡居的格蕾絲憑借著自己平易近人的天賦和過人的學識,贏得了周圍人的尊重與信任。在苦難中她已“百煉成鋼”[4](P408),成為“所向無敵的格蕾絲”[4](P482)。草窠美麗聰明,同時也腳踏實地、講究實效。她先是被提拔為護士導師,后又被查爾斯委任為副院長,分擔醫院的管理工作。雖然她與同事利亞姆·菲尼肯彼此都有好感,然而“在提升自身資質的過程中,草窠在利亞姆的世界里越走越遠”[4](P377)。后來草窠放棄了對感情的追求,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事業中去。雖然選擇了不婚,但是她卻在為理想而奮斗的過程中實現了自我價值。吉蒂的容貌在姐妹中是最出色的,同時也是在成長的過程中經歷坎坷最多的。她曾因憎惡自己的美貌而用奶酪刨和上吊繩自殘。婚后盡管丈夫很愛她,但是卻占有欲強,想要她完全從屬于他。查爾斯不但反對吉蒂與自己的姐姐們來往,不支持她去孤兒院義務工作,還限制她用車的自由,蓄意讓她與世隔絕地待在天主教山頂上的大宅子里。連作者也發出了質疑的聲音,“為什么多卡斯有自己的專車,而吉蒂卻得等到有車輛富余的時候才能用車?”[4](P524)查爾斯的專制、對政治的渴求及缺乏透過外表體察內心的能力,最終使吉蒂選擇逃離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通過作者型聲音模式,考琳·麥卡洛讓作品中的女性發出了反抗男權的話語,權威地表達自己的見解與感受,重塑了女性的主體地位。
2.集體型敘述聲音
集體型敘述聲音是女性敘事文本特有的現象,缺乏話語權的群體被賦予敘事權威,“通過多方位、交互賦權的敘述聲音,也通過某個獲得群體明顯授權的個人的聲音在文本中以文字的形式固定下來”。蘭瑟區分了三種不同的集體型敘述:“某敘述者代某群體發言的‘單言形式,復數主語‘我們敘述的‘共言形式和群體中的個人輪流發言的‘輪言形式”。[3](P23)
在澳大利亞這個男人主宰的國家里,即使到了二十世紀,女性在社會和婚姻中仍處于從屬地位。作者通過兩對雙胞胎姐妹在各自事業和婚姻中的經歷與感受,再現了當時女性的生存困境,并通過她們這個身受壓迫的護士群體,發出女性對不公平待遇的反抗之聲。女性在政治中處于邊緣地位,缺少話語權,正如艾達參加墨爾本市長的慈善晚宴時所見,“在這張桌子上,說話的都是男人,女人們就只是相互之間聊聊天”[4](P431)。吉蒂婚后發現丈夫忙于政治和工作,而自己只能待在空蕩陰森的大宅子里,于是向查爾斯抗議,“你是為政治而活的,其次是為醫院,最后才是為我。可我的政治在哪里,我的醫院在哪里?”[4](P411)在婚姻中,女性經濟上依賴于男性,沒有獨立的身份,也沒有法律地位,不但她的一切財產都歸丈夫所有,就連她本人也成為丈夫的財產。艾達認為“婚姻要求女人屈居于從屬地位”,要“低人一等”,而這顯然是不公平的。[4](P131)得知丈夫阻礙姐姐們告知她母親的病情后,吉蒂生氣地對他說,“你無權決定別人對我說什么、不說什么,也無權決定是否要讓我免受痛苦”[4](P418),“你沒法把我變成你的私有財產!”(P420)查爾斯限制吉蒂去見姐姐們,但吉蒂告訴艾達,“不管查理是否喜歡,我都要學開車,想跟你們見多少次面就見多少次”[4](P401)。面對婚姻中女性不公平的地位與待遇及查爾斯強烈的占有欲,吉蒂以自己的實際行動發出了強烈的抗議。在教育和工作領域,女性也受到排擠。有些大學的醫學專業不招收女生,女性很難躋身工作中的管理崗位,就連在護士這樣傳統的工作中女性也受到了限制,如規定注冊護士不能結婚。格蕾絲一針見血地指出,女性“處處受限,被人管束,受人壓制”[4](P169)。艾達也不滿地說,“人人都不記得女人們——仿佛我們并不存在,仿佛我們都是奴隸”[4](P327)。通過集體型敘述聲音,考琳·麥卡洛向讀者展示了四姐妹敢于正視自己內心、反抗男權壓迫的勇氣,贊揚她們堅忍不拔和努力把握自己命運的自立、自強的女性精神與獨特的女性氣質。
二.敘述視角
“視角”是“敘述者在敘述時采用的觀察故事世界的角度”[2](P301)。女性主義敘事學“關注敘事視角所體現的性別政治,同時注意考察聚焦者的眼光與故事中人物的眼光之間互為加強或者互為對照的關系”[5]。小說中,作者選擇了拉蒂默家的兩對雙胞胎姐妹作為“聚焦人物”。接受過良好教育的四姐妹在其事業和愛情中處于主動觀察的地位,通過自身的經歷和體悟,以敏銳的洞察力向人們展示了父權制社會中的男性。吉蒂婚后被迫放棄自己喜愛的事業,在婚姻中苦苦掙扎,在她眼里查爾斯專制、占有欲強,而且把她視為自己的私有財產。艾達將其歸結為“所有的男人都有占有欲,這是獸類的天性”[4](P395)。吉蒂發現查爾斯淺薄無知,只看重她的美貌,并將其作為炫耀的資本,但卻無法體察她的內心和品性。在經濟大蕭條中,格蕾絲的丈夫阿熊失業后,面對生活的困境放不下自尊,拒絕領失業救濟金和親戚的幫助,最后選擇自殺來逃避現實。在格蕾絲看來,“他已經拋下了自己身為男人、丈夫和父親的責任”[4](P379),一向柔弱的格蕾絲勇敢地承擔起生活和教育孩子的重擔。雖然杰克和艾達是情侶,但是在幫助格蕾絲的過程中,他產生了強烈的責任心。阿熊死后,杰克擅自決定照顧格蕾絲和她的孩子們,但是被格蕾絲當眾拒絕了,從而深受打擊。在艾達看來,他“不過是個稻草人而已”,“沒有頭腦,對生活沒有興趣”,沒有骨氣。[4](P409)他既不愛她,也不愛格蕾絲,“滿腦子都是各種情結、各種原始沖動”[4](P399),于是毅然離開了他。故事中的女性不再是被觀察的客體,而是變成了聚焦的主體,她們自由地表達內心感受,發表對男性的評價。也正是基于對男權社會和女性地位的深刻理解,兩對雙胞胎姐妹在男性占主導權的社會里,奮力抗爭,積極進取,為理想而不斷努力。
拉蒂默家的四姐妹被作者賦予了“看”的特權,同時也成為周圍男性的聚焦對象,但她們卻并未淪為被俯視和壓迫的對象,相反,通過男性的觀察與描述,她們身上卓越的品質與能力得以呈現出來,令周圍的男性們黯然失色。在男性眼中艾達衣著時尚、美麗優雅、通情達理、富有同情心,而且還聰明睿智,沉著冷靜,精于世故。杰克更看出她的內心“簡直就是個老練的政治家”[4](P117),“向往的是更廣闊、更狂野的人生”[4](P136)。而羅森爵士則看出“她那才華橫溢的頭腦受到了性別的阻礙”[4](P437),“她的美麗不止虛有其表”[4](P484),對求知的熱情會讓她不止步于現狀,同時覺得艾達“令人著迷、非同尋常”[4](P489)。草窠一直專注于自己的事業和自我的提升。在利亞姆·菲尼肯醫生眼中草窠頭腦聰明,在秩序、條理和邏輯方面表現出色。在查爾斯看來,草窠是個實事求是、性情溫和的人,做起事來很有條理,更是將格朗達醫院副院長的重任委托于她。在查爾斯眼中吉蒂美麗迷人,而杰克卻發現吉蒂是塊兒金子,但人人都以為她“只是鍍了薄如蟬翼的一層金而已”[4](P528)。雖然格蕾絲依賴性強,但阿熊認為她會是“一位理想的妻子”[4](P101),會培養孩子們具有良好的修養。在遇到困境時,阿熊一撅不振,但他卻看到一向生活能力弱的妻子“忽然堅強起來”[4](P350)。查爾斯欽佩格蕾絲的獨立、勇敢和忠誠。當格蕾絲不卑不亢地為了孩子的教育向他請求幫助時,查爾斯發現她“就像那巖間的圣母”,“美麗、孤傲、超脫一切世俗的樂趣”,她的堅毅與頑強打動了他,從而發出了“拉蒂默家這四姐妹真是非同一般”的感慨。[4](P540)小說中拉蒂默家四姐妹的形象與殘缺的男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們聰慧美麗,受過良好的教育,在父權制社會中,雖然身處邊緣地位,但是卻思想獨立,個性堅強,有明確的生活目標,憑借著自己的能力、人格與尊嚴受到周圍男性的尊重和仰慕。
三.結語
考琳·麥卡洛在《甜蜜的苦楚》中,從女性的立場出發,揭示了拉蒂默家的四姐妹在男權社會中的生存困境,并展現了她們在婚姻、事業等現實矛盾中表現出的堅韌、勇敢和不屈服于命運的強大力量。小說中的女性以實際行動來擺脫男性為她們設置的框架,按照個人意愿和對生活的理解與認知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在“甜蜜中帶著苦楚”[4](P569)的人生中,為了實現目標和體現人生價值,她們不斷地努力并完善自我。作者運用獨特的女性主義敘事策略,讓女性把控話語權,表達對男權社會的不滿和父權制的質疑,在肯定女性的生命價值,彰顯女性主體意識的同時,也成功建構了女性的話語權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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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蘇珊S.蘭瑟著,黃必康譯.虛構的權威:女性作家與敘述聲音[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4](澳)麥卡洛(Colleen McCullough)著;夏星譯.甜蜜的苦楚[M].南京: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8.
[5]喬國強.敘事學與文學批評——申丹教授訪談錄[J].外國文學研究,2005,(3):5-10.
江蘇省高校哲學社會科學基金資助項目“考琳·麥卡洛小說中的女性主義敘事研究”(2016SJD750049).
(作者介紹:朱宇博,東南大學成賢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英語文學與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