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馮至《瞽者的暗示》有感

許聰

黃昏以后了，

我在這深深的

深深的巷子里，

尋找我的遺失。

來了一個瞽者，

彈著哀怨的三弦，

望沒有盡頭的

暗森森的巷中走去！

讀馮至這首詩，初看題目，便很好奇。什么是“瞽者”呢？瞽者就是失明的人，俗稱瞎子，一個失明的人，他生活在無盡的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見，他又能給出什么暗示呢？如何給出暗示呢？

“黃昏以后了”一句中，黃昏，指的是日落以后到天還沒有完全黑的這段時間，是白晝與黑夜的過渡，預(yù)示著白晝的終結(jié)和黑夜的開始。它是日與夜的臨界點，處于一個變化的過程之中，一旦達(dá)到并超過這個閾值就會起變化。這和世間的萬物一樣，都在運作之中，舊的慢慢消失，新的也慢慢產(chǎn)生，消失與新生同在孕育中。“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暗示，誰都知道，好的事物再美好，終會過去，而生命也是這樣，由孕育到成長到旺盛再到衰老直至死亡。在這種隱喻（metaphor）中，因其語境的關(guān)系，“黃昏”變得多義了，具有一種含混性。“以后”是自黃昏開始的，黃昏之后又是什么呢？時間無限綿延下去，沒有個盡頭，就如同一條射線一樣，從一個點出發(fā)，無限延續(xù)下去，而就在這綿延之中，造成一種空曠，這是一片可以無限填充的空白空間，充滿著不確定性。“了”有完結(jié)之意，意味著結(jié)束，然而在這里，一邊是無盡的綿延，一邊是完結(jié)，明顯現(xiàn)出一種悖論來。“黃昏”是過渡，“以后”是射線式的綿延，“了”是終結(jié)，在這抵觸之中，瞬間產(chǎn)生出一種張力來了……

“我在這深深的/深深的巷子里，”“深深”反復(fù)出現(xiàn)，表示了程度之重，就像我們再讀李易安的《聲聲慢》中“尋尋覓覓，凄凄慘慘戚戚”，同音的重復(fù)加重了其中的深沉，它同樣是一種進程，空間上是無盡的，就如此深下去，誰也不知道結(jié)束在何處。“這”是特指，非它不可，是沒有選擇性的——是一種無可質(zhì)疑的肯定語氣。在這肯定的語氣里，包含著自信，是確認(rèn)，和后面形成一種銜接，暗示著我要尋找的東西就在此處，而不是在別處。“尋找我的遺失”，“遺失”為動詞，此處用為名詞，詞性發(fā)生了變化，動作化為了結(jié)果。有遺失就有丟掉的，丟掉有故意和無意兩種，既然要尋找，那就是無意的了，無意是不確定在何處的，可是遺失的能找回嗎？遺失的又是什么呢？悖論無處不在。黃昏之后，夜要下了，暮色蒼茫，昏昏暗暗的，深深的巷子更為幽深，及至后面更成了“暗森森”。在黑暗不斷加重的情況下，處于幽深的巷子里，視覺受到阻礙，眼睛所能見著的空間范圍更小了，最終滿是黑暗，在滿是黑暗中卻又如何去尋找呢？此時，人本身已是一個“瞽者”了，一個眼睛并不瞎的瞽者。

“來了一個瞽者”，“來”字意味著“我”是和“瞽者”面對面的，一種是我不動，瞽者朝向我走來，另一種是“我”和“瞽者”相向而行。在這種相向之中，一個是“入”，一個是“出”。

“彈著哀怨的三弦”，“三弦”是古典的意象，一個哀怨又使得這個意象人化了，運用陌生化顯出了瞽者的哀怨，三弦本身無所謂哀怨的，哀怨的是彈著三弦的瞽者和這聲音。三弦成了一種替代物，表現(xiàn)的是瞽者的哀怨。

“望沒有盡頭的/暗森森的巷中走去”，顯示出瞽者是向巷子里面去，而前文的“我在這深深的/深深的巷子里，尋找我的遺失”，給人的感覺卻是我在向巷子里去，瞽者是出來，可是在此處才明白瞽者是向里面走去，“我”是向外面走。于是，先驗直覺中瞽者出來所面臨的光明與現(xiàn)實的“沒有盡頭的暗森森”相互矛盾，然而就在這矛盾的錯覺中卻也道出一切：一切都在變化中。

走，前面茫茫無盡頭，要找，可又找不到，這是怎樣的悲哀呀？誰又知道，只有當(dāng)自己親身經(jīng)歷了這一切，方能體會到這種悲哀的味道。

尋找在巷子中，與瞽者相遇，這些都發(fā)生在這條巷子中，一個“巷”包含了多少種意義，實際的巷子，人生的進程，黃昏后的黑暗，還有無盡頭的時空變化。在尋覓的路上，遇到這個“瞽者”，就這么插肩而過，他給我的暗示又是什么呢？詩中沒有交代，只一個“來”和“望……走去”便是瞽者動作的全部，這些都是在這個沒有盡頭的巷子里發(fā)生，然而就在這不確定性中卻現(xiàn)出了一種生命意識的覺醒，這恐怕就是瞽者所給的暗示吧。“黃昏”、“巷子”、“三弦”都是古典的意象，這里卻沒有古典的意味，就因為這里面有著一種生命的意識。在尋覓者與瞽者之間雖無明顯的接觸，瞽者望不見尋覓者，但就在尋覓者與瞽者的這一相遇成為尋找的全部，兩者之間無形之中架起了一道相通的橋梁，正是這，使“我”從瞽者那里感受到了生命的意識，對此有著更深的理解了，從中讀出了生命的沉重。

其實，生命中，人很多時候都是在這個茫茫無盡頭的“巷子”里面行走，找尋著不知的遺失，又何嘗不像這個瞽者呢？

（作者單位：貴州省六盤水市第五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