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律師：婚姻法里沒有愛情二字

王霜霜

據多家媒體報道，3月初復工后，多地出現“報復性”離婚潮。3月2日起，陜西省雁塔區民政局婚姻登記處預約離婚的人數天天爆滿;上海市閔行區的離婚預約登記也已排期至4月下旬。

作為離婚律師，這幾個月吳杰臻的業務依然繁忙。2月10日，他發微博說：“我的直觀感受，疫情并沒有影響離婚態勢啊。后臺、咨詢，還是那么多。蹲在家里，鬧的矛盾更多。”

同時，吳杰臻也是一位擁有171萬微博粉絲的大V。他每天都在微博上回復很多情感咨詢，這些問題很多都與金錢有關。男朋友家不愿意出20萬的彩禮，要不要分手？男朋友婚前買了房子，婚后還貸，女方承擔生活成本，應該如何保障自己的利益？

面對這些問題，吳杰臻有時會給出實際的解決建議。但有時看到一些無法挽回的悲劇，只能深深地嘆息。比如，一位企業高管，辭職在家做家庭主婦九年。離婚時，丈夫通過別人代持股權的方式，轉移走了資產，她分不到一分錢。

現實中，人們只看到婚姻和財產對立的一面，恥于談錢。實際上，卻忽視了它們統一的關系。吳杰臻根據自己多年辦理離婚案的經歷和心得寫下了《好的婚姻，要守護財產和愛》一書，他希望通過這本書幫大家理清楚感情和財產的關系。談錢不是算計，而是給自己的婚姻提前上一道保險。

以下是他的自述：

想婚姻安全，要先談談錢

談錢傷情感，在大多數中國人眼中，財產和婚姻是一種對立關系。但不談錢，常為家庭關系埋下禍根。

一對情侶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男方父母出三百萬買房。這三百萬一開始說好是贈予的，女方擔心離婚時，男方又說是借的怎么辦，但又不好意思談這個事情，只好擱在心里。按照現在的法律規定，沒有證據證明是贈予，就當做是借款。女孩不提，但心里一直有一根刺，對伴侶缺乏信任感，在猜疑之中，消耗了彼此的感情。

要是一開始就通過書面形式把它給確定下來，這個房子你多少，我多少，兩個人做到心里有數，就不用擔心財產安全問題，感情在婚姻生活中的主導作用就可以體現出來。

在我看來，婚姻安全至少包含三個要素：感情安全、財產安全和人身安全。感情是不可控，身體是對方的，不管怎么去控制，都控制不住。有時候，越要控制，越失控。婚姻自由，同時也意味著離婚自由。如果感情徹底破裂，即使一方十萬個不情愿，法院也得判決離婚。只有人身安全和財產安全是真正看得見、摸得著的。

我和我老婆從來都是開誠布公地談錢，我們家的房子是婚后一起賺錢買的。當時買房是我去交的定金，中介只在合同上寫了我的名字。我太太一看，說有問題，直接讓他改成我倆的名字。如果我們雙方對規則理解不一致，我就會覺得太太提出來這個太煩人了：你是不是想離婚？你是不是算計我？容易產生這種情緒。

在中國文化中，很注重人情的調節作用。有人認為我這本書教大家如果離婚該怎么辦，太計較、太算計了，得背著另一半才能看。但我認為，談戀愛時，你就可以和伴侶一起來看，因為這也是一個篩選的過程。如果兩個人能夠接受這種“洗腦”，說明大家對規則的認知程度是一致的。對于婚姻安全和財產的關系，大家很容易達成一致的意見，找到一個平衡點。否則，如果一方不懂，或者一知半解，另一方又懂，就很容易吵起來。對于財產問題，婚前不談好，遮遮掩掩的，結婚三五年后，再來談，談攏還好，兩個人談崩了怎么辦？是不是就要離婚？

我的觀點就是，重大財產設立一個安全框架，落實到紙上;小的財產就靠情感調節。我們家房子，我老婆是要求加名字的，但前段時間，我買了一個車位，讓老婆一起去簽名，她就說沒有時間，讓我自己去辦。因為她信賴我，而且二十幾萬相對是一筆小數目，被我轉走又能怎么樣呢？

婚姻案中，沒有絕對的輸贏

做離婚案件和其他案件有很大的區別。像經濟案件、刑事案件等等，它的對抗性很強。你贏了，賠償金就很大，對方輸了就是輸了，基本上就是零和游戲，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婚姻案件不是這樣，它沒有絕對的輸贏。比如撫養權歸了某一方，但是他們兩個都是監護人，兩個人都是父母，他們一生都離不開親子關系。

所以，婚姻案的工作方式和其他案件是很不同的，它有很大的調解空間。作為律師，你要想著怎么去疏導當事人的情緒，包括對方當事人的，最終大家以一種比較好的方式解決自己的婚姻問題。

很多人在離婚的那一刻，都很痛苦。兩個人爭論的情緒無限放大，撕的程度也很大。甚至，我們經常會看到一些極端現象，比如自殺、自殘;整天跟蹤別人，到處貼紙條、發信息;網上曝光等等。但你做這些事情之前，要想想它究竟能不能實現你想要的東西，你得做個評估。

離婚無非就是分財產、孩子，你認為他錯了，讓他在財產的分割、孩子的撫養方面，做出一些讓步。把這些解決了，你能過好自己的生活，保證孩子的幸福生活就行了。放任情緒沒有用，它無法讓你得到任何實質的東西。

《離婚律師》劇照

就像王寶強離婚那個案子，他一開始主動發公告函，我們家事律師圈就認為這是一個很壞的操作。你這樣弄完了之后，全世界都知道了，孩子以后怎么成長？他們怎么看待自己的父親、母親？而且從結果來看，你也沒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最后法院判決，他們一雙兒女中女兒的撫養權歸馬蓉所有;王寶強提出的10萬精神損失費的賠償要求被駁回。

在一些電視劇里也常有這樣的情節，女的發現男的出軌，會歇斯底里一番，最后加上一句“我要讓你凈身出戶”。看了很爽，很多女性來咨詢時，也會把重點放在如何搜集男方的出軌證據上。她們可能認為，只要拿到對方出軌的證據，官司就贏了一半了，這是非常可怕的誤解。

事實上，整部婚姻法中，沒有一條條文規定，出軌一方要承擔不分財產的責任。它只是一個酌情少分財產的理由，出軌方是否少分財產，主要看法官認知。在我們自己親身辦理的離婚案中，既有過錯方確實分到55%—70%的財產，也有無過錯方只分到50%的財產。經常把“凈身出戶”掛在嘴邊的，基本上可以認定是一個法盲。

知道伴侶出軌后，想離婚的，你要先明確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分財產還是把他轉移的財產要回來？明確之后，就要收集證據。找對方出軌的證據，以及他的財產線索。保存好證據之后，確定一個目標，再跟對方談。談攏了當然好，談不攏就啟動訴訟。

任何信息都不要先發出去，等打官司時，讓雙方的證據一步步體現出來。就是你打出一張牌時，一定要想想有沒有什么談判的空間。因為一旦已經打出來了，對別人就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別人就不會在財產、孩子方面做出任何讓步。官司必須打下去，最后法律怎么判怎么來，因為已經是這樣，還讓步什么？只有這張牌沒打出去時，別人才有可能做出妥協。

資產2億以上的，很少離婚

不同資產的人之間，離婚率存在很大的差別。2億以上資產的，是很少愿意離婚的。比如男方掌握很多資產，女方是不想離的。為什么呢？因為就算你分她一個億，女方還是覺得不夠。在普通老百姓看來，分五六千萬已經很多了。夠你花一輩子，買好幾套房子了，何必還要跟這個男的呢？但她們這個群體不是以這種方式來思考問題的，她會想到什么？我只分走一個億，這個男的未來十幾、二十年還能賺十個億，還要跟另外一個女的生孩子，將來他的資產會不會交給我的孩子？因為遺產繼承問題不會輕易離婚，這是有錢人特有的東西。

你看當當就很明顯。如果在李國慶、俞渝還沒發家之前，兩人可能就離掉了。但是有那么多資產，就不會輕易離婚。即便俞渝把她老公描述得這么不堪，但她還是會維系這段婚姻。因為只要離婚，股權就要對半開，兩夫妻由原來掌控90%多的股權，要分為各45.855%的股權，對于公司發展是非常不好的。因為45.855%的股權，只要聯合幾個小股東就可以奪取公司的主導權。

像一些上市公司的老板，光股票都值十幾個億。離什么離，沒得離。他們都是如何處理自己的婚姻危機呢？就是律師幫他們做好財產設置，建立一個基金，然后兩口子各過各的。我們經常也會跟他們分析這個利害關系，告訴他，你要考慮這些因素，考慮清楚再說離不離。

2千萬到2個億資產之間的，一半人想離，一半人不想離。最容易離的是2千萬以下的，白領啊、有兩三套房子的。把財產分清楚就行，沒啥損失，要離就離，很爽快。家庭條件不好的也不容易離婚，沒什么東西要分，離了之后還找不到對象，離啥？相對來說，這個群體離婚率也低。

婚姻法里沒有愛情兩個字

我是2011年入行的，最初做的都是對抗性比較強的案件，比如刑事案件、重大的合同案件。當時專門的家事律師很少人做，因為它收費低。單一的離婚案件根本養不活律師，除非是那種有十年、八年工作經驗的律師。2016年之后，隨著社會上人的財富不斷增多，婚姻業務就起來了。不少律師選擇了婚姻業務，市場越來越成熟，整體收費也上去了。像我們事務所，現在一年離婚的付費咨詢案件就達到1000個，我們大概會從中選150個案件來做。

王寶強離婚時，和律師一起現身法院（@視覺中國 圖）

我最小的委托人差不多有二十二三歲，剛過法定結婚年齡。現在90后對婚姻生活的容忍度，普遍是非常低的。就算不出軌，因為100件生活瑣事，也會馬上離婚。有小姑娘出去旅游，回來發現自己的護膚品被婆婆用掉一半，惱火，就吵起來了，要離婚。小到洗奶粉瓶究竟用什么洗潔精洗;泡奶先加水還是先加奶粉，這些事情都可能成為90后離婚的理由。

在離婚這件事上，男性和女性有很大的不同。男性一般不會太啰嗦，如果他想清楚要離婚，就直接來找律師談了，目的性很強。就像去逛商場一樣，我今天要買什么東西，就去買。他會直接問律師，我現在這種情況，你能做到什么程度？而女性就會有聊的訴求，她會先有一個評估，離婚我能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或者只是找你聊，單純獲得情感上的安慰等等，目的比較多樣。還有，如果男方出軌，女方選擇忍耐的比較多;但老婆出軌，沒有多少老公能忍得了不離婚的。

我們是不會勸的，別人決定是否離婚是他的選擇。每個人的容忍度不一樣，我們不應該勸別人容忍。離婚是自由的，不離婚也是自由的。只有在什么情況下，我們會勸他（不離）呢？就是離的時機對他不利，我們就告訴他暫時不離。

曾經有一個女性找到我們，要離婚，但卻對老公手上有多少錢一無所知。我們就會告訴她，花一些時間去查老公的賬號，盡可能掌握到對方的財產線索，再想下一步離的事情。

還有一對夫妻共同擁有三套房產，男方出軌了，女方要求離婚時，至少要分兩三套房子。但根據法律規定肯定是對半分，我們就會建議女方，看男方是否有愧疚，想挽回的心態。這樣他肯定會做出一些保障性措施，你再試圖和他達成一些協議，比如兩套房子歸你，一套給孩子。你們可以繼續往下過，后面過不下去了，再離婚時，分到的東西，也比現在多。當然，這要根據具體案件，去判斷當事人想要什么。如果她認為她現在就受不了了，不離婚，天天睡不著覺，要吃安眠藥，已經抑郁了。這個時候你勸她再忍三年，人可能會瘋掉，那就應該盡快結束。

吳杰臻

入行這么多年，我的觀點也發生過一些變化。比如對彩禮的看法。最初，我會覺得這是一種封建社會流傳下來的惡俗，但現在，我對它的功能認識就不一樣了。男女兩性不同的地方是，進入婚姻后，女性要承擔生育成本，在懷孕、哺乳期間，勢必會犧牲個人的職業發展。從這個角度看，彩禮就有了一定的正當性，它對女性是一種保障，能讓婚姻的游戲變得更加公平一點。

但彩禮又不可以完全被看作是對女性生育成本的補償，因為還有生不了孩子的人。那這種情況下，彩禮是不是還要退回呢？它只是一個折中變現、強行的解釋，當然有無奈的地方。

我覺得作為離婚律師最大的使命，就是讓每一個當事人有幸福感，有尊嚴地擺脫一段不幸。只有幫他擺脫不愉快的關系，他才會有幸福感;只有讓他分到應該得到的東西，他才有尊嚴，不感到屈辱。

很多人對離婚存在一種想象，就是分手時，大家可以體體面面的，好聚好散。但是打離婚官司不一定體面，任何不體面的手段，只要能實現當事人的尊嚴，我們都有可能建議他使用。比如，掌握對方違法犯罪的把柄，談判的時候就有用;有時該施壓時，就要去施壓;該咆哮時，就咆哮。

你問我相信愛情嗎？我相信愛情是永恒的，但它對我們的婚姻的確是沒有多大作用。整部婚姻法沒出現過“愛情”兩個字，而用了“感情”。感情是什么呢？感情就是說你跟他生活在一起，你是很輕松的。兩個人在一起，有陪伴的感覺。感情有很多種，比如對家庭的責任，對孩子的愛。但它的要求沒那么高，不像愛情不能談錢，一談錢，就變得世俗化，不神圣。

婚姻的起點是感情穩定，終點是感情破裂。建立一個婚姻安全框架能讓感情變化的代價變得可以接受。有了這層保障，再讓感情主導剩余的婚姻生活，婚姻才能避免成為一場赤裸裸的經濟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