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德韋杰夫新職位塵埃落定

鄭立穎

2019年11月28日，俄羅斯莫斯科，梅德韋杰夫參觀俄羅斯聯邦儲蓄銀行總部。（Sipa 圖）

當地時間3月8日，俄羅斯總統普京簽署了一條法令，明確了梅德韋杰夫全新職位的職權。一度鬧得沸沸揚揚的前俄羅斯總理梅德韋杰夫辭職后的新使命終于塵埃落定。

2020年一開年，俄羅斯政治大動作不斷。

1月15日，總統普京向俄議會兩院發表國情咨文，提出了“徹底改革計劃”。當人們還未及將“徹底改革計劃”全部消化，幾小時后，更加令人震驚的消息傳來，梅德韋杰夫內閣全體辭職。

在這場會議上，梅德韋杰夫與普京相鄰而坐，平靜地通過電視向全俄羅斯發表辭職講話，普京對這位親密盟友所做的“出色工作”表示感謝。一旁的梅德韋杰夫頻頻點頭，臉上表情卻略顯沉重。

總理級別職位的“換血”，對于一個國家的政局發展將產生重大影響，梅德韋杰夫遞交辭呈，不但引起了俄羅斯人民的注意，在其他國家也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30年政壇搭檔，到今天真的要分道揚鑣嗎？普京的回答顯然不是。

新職位權重幾何？

離開總理之位，梅德韋杰夫的新角色是俄羅斯聯邦安全委員會副主席——該職位是普京為其量身打造特別設立。3月8日，普京發布聯邦總統令，明確了梅德韋杰夫在新職位上的權力。

俄羅斯聯邦國家安全委員會，簡稱國安會，是掌管國家軍事安全力量的，凌駕各部門之上的超級機構，其職責垂直專屬于總統支配，確保俄羅斯軍權的直接管理。尤其是俄情報機構克格勃也在其中。

俄羅斯《報紙報》指出，如果說在90年代，安全委員會僅是俄羅斯立法和行政的咨詢性機構，那么如今，它可以被稱作“普京政治局”，甚至是普京的“影子政府”。

卡內基莫斯科中心專家塔季揚娜·斯塔諾瓦亞2016年寫道，“在普京回歸及安全部隊日益擴大的當下，安全委員會已經成為‘俄羅斯最重要的決策中心之一，隨著烏克蘭危機的爆發以及制裁的實施，它承擔越來越大的管理職能。”

分析認為，普京將這么重要的職位交給梅德韋杰夫，其官職權力不輸于之前的任何職務，可見普京對自己老朋友的信任。

具體到梅德韋杰夫所擔任的副主席職責，主要是協調安全委員會的成員，組織國安會和政府以及國際組織的合作，向總統匯報相關內容，監督總統等。對于擔任國安會副主席一事，梅德韋杰夫也做出了回應，他表示這是一項非常重要和必要的工作，聲稱“當總統提我當俄聯邦安全委員會副主席時，我就同意了”。

不過，人們很快發現，梅德韋杰夫公開的權力范圍與安全委員會秘書帕特魯舍夫高度重合，沒有上下級隸屬關系。此外，該職位直接聽命于總統，并由總統負責任命和罷免。

追隨普京三十年，梅德韋杰夫早已成為公認的“黃金配角”，而今，“梅普二人轉”在政治舞臺上落幕。但作為安全委員會副主席，梅德韋杰夫并沒有離開普京的核心權力圈，作為昔日的同鄉、同窗、同事，梅普二人能否繼續以最佳拍檔的角色在俄羅斯政治舞臺上呈現，外界多了些疑慮。

2015年8月30日，俄羅斯索契，總統普京與總理梅德韋杰夫一起健身并共進早餐。（東方IC 圖）

2017年2月23日，俄羅斯莫斯科，總統普京與總理梅德韋杰夫向無名烈士墓獻花。（東方IC 圖）

梅德韋杰夫新職位走馬上任后，普京在接受采訪時駁斥了梅普關系破裂一說，“什么都沒有破裂，梅德韋杰夫只是改變了他的業務范圍。”

據俄羅斯媒體透露，梅德韋杰夫的新職位月薪仍為60萬盧布（約合人民幣5.4萬元），與之前總理職位月薪無差。

中國政法大學歐洲研究中心研究員王曉偉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認為，梅德韋杰夫的新崗位從職權來說，非常大，甚至在國家安全和外交政策的制定上，都有發言權。但這一切都看是否能夠得到普京授權，這個角度來說，該職位又有些虛。整體來看，梅德韋杰夫的新職位可進可退，同樣也保留了以退為進的可能。

俄羅斯《報紙報》以“幾乎是副總統”形容了梅德韋杰夫的新職位，但文章作者謝爾蓋·帕克霍緬科也坦言，“這只不過是字面上，目前，還沒有明確和實際的詮釋。我認為，為梅德韋杰夫設計的一套真正的職能還未展開。”

他同時指出最為關鍵的一點是：如果普京出于某種原因離職，作為總理，梅德韋杰夫可以自動當選總統，但現在他已經失去了這一權力。

不過，在王曉偉看來，梅德韋杰夫并沒有失去信任。他指出，“二人共事數十年，如果沒有深厚的信任和良好的配合是不可能的。出任安全委員會副主席的梅德韋杰夫，仍然兼任統一俄羅斯黨主席，在整個總統團隊中，仍是普京的左膀右臂。”

履職新工作后，據俄羅斯《生活》雜志報道，梅德韋杰夫稱自己在新辦公室工作的感覺“很棒”。

3月18日，梅德韋杰夫還對《憲法》修正案發表了評論，支持普京在2024年從零開始再次競選總統。“這將意味著政權的穩定和連續性，這對于當今俄羅斯來說非常重要。”他在推特上寫道。

逐漸式微的總理

梅德韋杰夫在2008年迎來人生中的高光時刻。

那一年，他43歲，由于一貫的忠誠，他深受總統普京的信任，經其授意，同時以高達70%的支持率，成為俄羅斯這個國土面積第一大國的“一號人物”，同時也刷新了俄羅斯歷史上最年輕總統的紀錄。

上任第一件事，梅德韋杰夫便將普京提名為總理。自此，俄羅斯總統加總理的核心政治舞臺上，梅普二人轉唱響十二年。

十二年后，梅德韋杰夫的辭職也不足為 奇。

其實，近年來，梅德韋杰夫在俄羅斯政府中的地位與聲望一直在不斷下降。造成梅德韋杰夫聲望下降的首要原因就是關于他貪污腐敗的指控。

2017年，一個長達1小時的視頻在YouTube上引起廣泛關注，很快視頻觀看人數達到3300萬人。在這個視頻中，反對派領袖阿列克謝·納瓦尼指責梅德韋杰夫坐擁豪宅、游艇以及葡萄莊園。還有人透露，梅德韋杰夫熱衷于網購，與此同時，一張梅德韋杰夫穿著耐克運動鞋的照片流傳在網絡間。

據一位梅德韋杰夫資產負責人披露，梅德韋杰夫曾挪用12億美元政府資金。視頻引發廣泛爭議后，梅德韋杰夫駁斥稱所謂的貪污說法是“無稽之談”。

但俄羅斯國內經濟增長沒有較大起色，烏克蘭危機后西方經濟制裁接踵而來，俄羅斯人生活水平下降之時，對梅德韋杰夫的指控也沒有因為一句“無稽之談”而平息。

相反，人們想起了梅德韋杰夫2016年5月考察克里米亞時，被當地退休職工質問“退休金每月只有8000盧布（約合人民幣700元），根本不夠生活”時，梅德韋杰夫的經典回答，“沒有錢，但是您要挺住！”

2008年，梅德韋杰夫競選總統時曾高調承諾，“當選總統后將繼續執行普京的政策，實現普京制定的發展戰略，帶領俄羅斯走上‘創新國家的發展道路，若干年后躋身世界經濟前五強國家，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捍衛國家主權與安全。”同年，全俄輿論研究中心（ВЦИОМ）民調顯示，梅德韋杰夫的支持率高達72.9%。

2011年5月30日，俄羅斯莫斯科，街頭掛著普京和梅德韋杰夫為網球服拍攝的宣傳海報。（東方IC 圖）

《華爾街日報》報道指出，當普京在國防和外交政策上做出決策時，梅德韋杰夫負責著國內經濟政策發展。很顯然，在國內的經濟政策上，梅德韋杰夫并未交出讓俄羅斯人滿意的答卷。

全俄輿論研究中心2019年11月的民調顯示，梅德韋杰夫的信任度已經低至7.1%。梅德韋杰夫繼續擔任國家重要政策負責人的幾率也隨之大跌。在俄羅斯民眾信任度排行上，普京名列第一位，隨后是外長拉夫羅夫，防長紹伊古，稅務局局長米舒斯京也很靠前，唯獨不見梅德韋杰夫的名字。

“梅德韋杰夫辭職是合乎邏輯的，”國家杜馬議員謝爾蓋·卡贊科夫表示。“梅德韋杰夫政府未能很好地執行普京提出的政策。”

“總理這個職位在俄羅斯可以說是最難干的角色，一直是老百姓在經濟和社會問題上的出氣筒，葉利欽曾15個月五換總理。” 中國政法大學歐洲研究中心研究員王曉偉指出，“總理梅德韋杰夫已經在普京領導下干了8年，在這個時候，普京讓梅德韋杰夫換個崗位，平息民怨，并不意外。”

同樣并不意外的是，梅德韋杰夫辭職時，普京對其“出色工作”表示感謝后，接下來還有一句是“也并不是所有工作都讓人滿意”。

一直活在普京影子下

梅德韋杰夫的崛起和衰落，都和普京息息相關。

普京出身于艱苦的工人階級家庭，具有蘇聯式的世界觀，梅德韋杰夫的成長環境則更加舒適，父母都是大學教師，講究穿戴，具有小資情調，時常拿著iPad發送推特。

這對組合中，普京年長梅德韋杰夫八歲，是二者中的主導人物，這種態勢持續了30年。

1990年，梅德韋杰夫畢業于列寧格勒大學法律系。同年，梅德韋杰夫的法學教授索布恰克當選圣彼得堡市委員會主席，順理成章地任命梅德韋杰夫為顧問。同時，索布恰克還邀請了另一位門生，正是剛從東德歸國的普京。

從這一年起，梅普二人便展開了密切的合作。

1996年，索布恰克競選連任失敗。梅德韋杰夫退出政壇，重返講臺，梅普暫時分開發展。3年后，普京出任總理，邀請梅德韋杰夫重返政壇，到莫斯科發展。普京2000年當選總統后，先后任命梅德韋杰夫為總統辦公廳主任， 第一副總理和總理。

出任上述核心職位時，梅德韋杰夫不過三十幾歲。普京在傳記《第一人稱》中公開表示，他最可信和最親近的戰友之一就是梅德韋杰夫，在列舉名字時，相較于謝爾蓋·伊萬諾夫等其他幾位，普京僅對梅德韋杰夫以小名“季馬”相稱。

幾十年間，普京和梅德韋杰夫一起騎自行車，打羽毛球，在伏爾加河釣魚的照片不斷出現在網絡上。

2008年，深得普京信任的梅德韋杰夫贏得大選。當時，英國《衛報》評論稱，梅德韋杰夫的崛起幾乎完全歸功于他和普京的關 系。

但在政治立場上，梅德韋杰夫更加溫和，受法學教授索布恰克西方民主思想影響更大，接受俄羅斯媒體采訪時，他還表示年輕時熱愛搖滾樂。俄羅斯媒體曾評價稱，“梅德韋杰夫是邊聽著英國搖滾樂隊‘深紫色， 邊為克里姆林宮效力。” 而普京出身于克格勃，是典型的強硬派代表。

從政治性格角度看，二人的分歧凸顯是遲早的事。

2008年，梅德韋杰夫剛出任總統，背靠北約的格魯吉亞為爭奪控制權，出兵占領南奧塞梯地區，梅德韋杰夫寄希望于談判和美國斡旋，遲遲未宣布出兵，直至格魯吉亞幾乎占領2/3的南奧塞梯地區。

這之后，人們通過電視，頻繁看到的是時任總理普京發號施令的身影。

雖然梅德韋杰夫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出兵決定是自己做出的，但人們依舊相信，梅普組合形成后的首次分歧，就是從這里開始。

2011年，北約對利比亞發動空襲，普京譴責其為“中世紀的十字軍東征”，大多數俄羅斯人也贊同該說法。但梅德韋杰夫卻迅速在電視中回應，這種比喻令人無法接受。

梅德韋杰夫總統任期內遭到了評論家們的揶揄。英國《衛報》稱，美國外交圈子流傳這樣一個故事：梅德韋杰夫坐在一輛新車的駕駛座上，檢查車內、儀表盤和踏板。他環顧四周，沒找到方向盤。副駕駛上的普京說，“你坐在駕駛座上，我來開車”。另一份美國機密情報甚至將其形容為“普京版蜘蛛俠的羅賓”。

即便是在俄羅斯國內，根據列瓦達民調中心的民調結果，也僅有12%受訪者認為梅德韋杰夫是實際掌權者。俄羅斯新聞社評論稱，“梅德韋杰夫一直活在普京的影子下。”

不過在中國學者王曉偉看來，梅普間存在分歧并不影響二人的配合。他指出，“如果梅普之間還搞一言堂，那俄羅斯政壇會索然無味，有些小的爭論對于執政來說是有益無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