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紅蘿卜》中戲文對人物情感及命運的影射

內容摘要：莫言在《透明的紅蘿卜》三次引用戲文，戲文內容深情且情感悲涼，影射了人物的情感與命運走向。戲文與人物相互對應，相得益彰，戲文凸顯人物，人物緊隨戲文，給讀者解讀人物形象與讀懂文本情感提供了一把鑰匙。

關鍵詞：《透明的紅蘿卜》 戲文 情感 命運

莫言的《透明的紅蘿卜》是一篇晦澀難懂的小說，其中有豐富立體的人物形象，也有錯綜復雜的人物情感。但細讀文本，不難發現文中多次出現的戲文影射著人物的情感與命運走向，是一把解讀人物情感及命運的鑰匙。

莫言在小說《透明的紅蘿卜》中，三次寫到了老鐵匠唱的戲文： “戀著你刀馬嫻熟通曉詩書少年英武，跟著你闖蕩江湖風餐露宿吃盡了世上千般苦。”此為第一處和第二處的內容;“……你全不念三載共枕，如去如雨，一片恩情，當作糞土。奴為你夏夜打扇，冬夜暖足，懷中的香瓜，腹中的火爐……你駿馬高官，良田萬畝，丟棄奴家招贅相府，我我我我是苦命的奴呀……”此為第三處。這幾段戲文都出自山東高密茂腔劇《西京》，講述了裴秀英之夫李彥辰上京趕考得中狀元，貪戀富貴忘了家園，而裴秀英在婆母去世兄弟下獄的困境下獨自一人去到西京尋找丈夫的故事。這三處戲文正是裴秀英的唱段。

茂腔作為莫言家鄉的特有劇種，充分體現了莫言故鄉與鄉土的情懷。然而，莫言在這一成名作中對它的引用，不僅僅暗示了鄉土對他寫作的影響，而且它們在文中的作用也是不可小覷、值得深思的。

戲文的第一次出現，是緊接著小石匠與小鐵匠發生“潑水事件”之后發生的。然而，這一段描寫夫妻之情的戲文忽然置于文章的此處，又是暗示著誰的情分呢？在《透明的紅蘿卜》之中，有五個主要角色：黑孩，小石匠，菊子，小鐵匠，老鐵匠。此五人中，只有小石匠與菊子是戀愛關系，如果用第一段這樣描述夫妻之情的戲文來暗示的話，是最說得過去的。為什么老鐵匠要用這樣一段充滿凄涼意味的戲文來影射小石匠與菊子之間的愛情呢？原文這樣描述：

老鐵匠微微揚起臉，極隨便地哼唱了一句說不出是什么味道的戲文或是歌詞來……戀著你刀馬嫻熟通曉詩書少年英武，跟著你闖蕩江湖風餐露宿吃盡了世上千般苦。老鐵匠只唱了這一句，聲音戛然而止，聽得出他把一大截悲愴凄楚的尾音咽進了肚子。

菊子與小石匠第一次一起出現在老鐵匠面前是因為他們擔心黑孩吃不了拉風箱的苦頭，因此要強行把黑孩帶走。在菊子與小石匠的眼里看來，打鐵、拉風箱是又臟又累又苦的活兒，而這種認識對老鐵匠來講是一件極為傷自尊的事情，老鐵匠對小鐵匠當然也談不上什么好感，甚至極有可能認為小石匠與菊子傷害了他作為鐵匠的自尊。

小說中對這句唱詞的出現并沒有任何的鋪墊，在此處忽然出現，并由老鐵匠唱出，似乎是他對于愛情一種悲劇性觀察的體現。小說對老鐵匠的外貌、經歷、背景幾乎沒有做過介紹，然而因為他作為小說中的唯一一個老人，肯定是閱歷最豐富洞察力也最敏銳的人，加之身處一個荒唐、動亂而惡劣的時代，老鐵匠的心境就仿佛他的唱腔一般蒼涼復雜、婉轉曲折。盡管唱詞里是表達一個女人對心上人的苦苦追隨之情，然而聽起來，這個女人卻又似乎遭到了莫大的痛楚一般。在那樣一個壞的時代，花前月下、如花美眷又怎么能夠？老鐵匠在這里的一段唱詞，正是他對于小石匠愛情的透視也是他當下悲涼心境的一種體現。由此，我們可以猜到，這個在小說中著墨并不很多的飽經風霜的老鐵匠可能曾經遭逢的那些人生際遇，更增了一層迷惘與惆悵……

戲文的第二次和第三次幾乎是緊挨著出現的。這對全文來說，是非常特殊也即將走向高潮的一個場景。在此之前，老鐵匠已經被被迫即將離開，再也不能在此打鐵，等待他的不知是餓死還是其他更慘的命運，他此時的心境與第一次唱戲文時候相比，有著更多地怨恨與無奈，宿命與痛苦，荒涼與絕望。而且，這兩次小說中全部人物都已出場，如果說第一次莫言只是把它安排在一個小場景或者半場景中，那么，這次就一定是大場景或者全場景。

“燒什么你？小雜種，”小鐵匠說，“別回家，我收你當個干兒吧，又是干兒又是徒弟，跟著我闖蕩江湖，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老鐵匠還未離開，小鐵匠就如此驕傲兮兮地收起徒兒來，全不念顧老鐵匠對自己的三年恩情，此時的小鐵匠就像一只邪惡的得意洋洋的得勝公雞，炫耀著自己的功勞與能耐。

小鐵匠一語未了，橋洞里響起凄涼亢奮的歌唱聲。小石匠渾身立時爆起一層幸福的雞皮疙瘩，這歌詞或是戲文他那天聽過一個開頭。

戀著你刀馬嫻熟，通曉詩書，少年英武，跟著你闖蕩江湖，風餐露宿，受盡了世上千般苦——

這里的戲文與上次一模一樣，小石匠從戲文中獲得的是莫大的對于愛情的滿足與幸福感。后面的破折號卻又將那如豆的幸福擴散得零零碎碎，畢竟，始終，是沒有幸福的啊！

老頭子把脊梁靠在閘板上，從板縫里吹進來的黃麻地里的風掠過他的頭頂，他頭頂上幾根花白的毛發隨著爐里跳動不止的煤火輕輕顫動。他的臉無限感慨，腮上很細的兩根咬肌象兩條蚯蚓一樣蠕動著，雙眼恰似兩粒燃燒的炭火。

這一段精彩的描寫，正是老鐵匠一生的定格。一陣遠處吹來的風掠過那稀稀拉拉幾根白色的毛發，正是風燭殘年啊！那跳躍不止的火焰與那熊熊燃燒的雙眼，卻又是多么不愿、不甘、不平與難以容忍！

……你全不念三載共枕，如云如雨，一片恩情，當作糞土。奴為你夏夜打扇，冬夜暖足，懷中的香瓜，腹中的火爐……你駿馬高官，良田萬畝，丟棄奴家招贅相府，我我我我是苦命的奴呀……

這一段戲文，仿佛是從老鐵匠的腹腔里憋出來一般。好一對恩恩愛愛的夫妻，丈夫卻全不念當日愛妻的溫柔體貼、相伴相隨、絲絲關懷，遇富貴而拋故園，見權勢而忘恩情，逢新人而棄舊人……三載光陰，刻刻相隨，換來的是一個認命的詞“苦命”。由此可見，老鐵匠在這一場師徒關系中體會到的竟然是被拋棄與被擠兌的命運。莫言采用了暗示、比喻的手法表達出老鐵匠的荒涼心境，悲涼情感，刻畫出人物深刻的悲劇性。這種悲劇性因其歷史原因的悠久、人性原因的深刻，而給讀者震撼之感，應是久久不能除去。

老鐵匠的歌聲，一直緊緊縈繞著整個橋洞而無法散去，這歌聲凝成了一團團濃得無法化開的悲哀。菊子聽了，眼淚汪汪，心神飄蕩，她似乎是聽到了自己的未來。菊子是美麗的，然而菊子的美麗最終并沒有得到命運的眷顧。小鐵匠聽了，甚覺難聽刺耳，象頭老驢在叫。小鐵匠始終不懂，從來不懂。然而，他最終也只能抱憾一生了：不但得不到所愛，還傷害了所愛。

這忽而蒼涼忽而悲壯忽而哀怨忽而昂揚忽而遠在他方忽而近在咫尺的歌聲，預示了小說中人物的命運走向，背負著老鐵匠的情感寄托。菊子聽懂了它，菊子是悲劇的;小鐵匠沒有聽懂它，小鐵匠更是悲劇的。小石匠聽出了幸福，相信也能聽出第三段戲文的痛苦;黑孩呢，不是聽不懂，也不是聽得懂，他根本沒有在聽，他只是在凝視著他的紅蘿卜：

泛著青藍幽幽光的鐵砧子上，有一個金色的紅蘿卜。紅蘿卜的形狀和大小都象一個大個陽梨，還拖著一條長尾巴，尾巴上的根根須須象金色的羊毛。紅蘿卜晶瑩透明，玲瓏剔透。透明的、金色的外殼里苞孕著活潑的銀色液體。紅蘿卜的線條流暢優美，從美麗的弧線上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光芒有長有短，長的如麥芒，短的如睫毛，全是金色。

小說最重要的意象“紅蘿卜”在老鐵匠的歌聲中出場了。

歌聲歇下來了，但是歌聲的韻味像一條蛇一樣尾隨著這五個孤獨的靈魂逶迤而行，并且最終還不曾忘記，什么時候咬上他們一口。

參考文獻

1.莫言.透明的紅蘿卜[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2

（作者介紹：楊霞，安慶師范大學教師教育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