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云亮
【內容摘要】國家意識形態是維系國家與個人之間關系的重要紐帶,對于聚合精神信仰、形成價值共識和維持社會秩序,都具有重要意義。社交媒體時代,國家意識形態面臨觀念重組和話語轉型。在多極化的世界格局中,國家意識形態存在潛在的安全風險,政策話語引領、媒介話語融合和國家話語規制是保障國家意識形態話語安全所應采取的策略。
【關鍵詞】社交媒體;國家意識形態;話語轉型;風險防范
早在2013年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就明確指出“經濟建設是黨的中心工作,意識形態工作是黨的一項極端重要的工作”。①在2017年黨的十九大報告中,他再次強調“意識形態領域斗爭依然復雜,國家安全面臨新情況”。②這既是對意識形態在現代化建設事業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程中地位的認定,也是對波譎云詭、充滿不確定性的國際環境的一種判斷。國家意識形態承載著展現國家意志、凝聚價值共識、促進公共外交等多種功能,在保持社會穩定、強化輿情管理、維護國家形象諸方面都發揮著特殊作用。隨著全球經濟的深度融合發展和信息技術革命的突破性進展,尤其是網絡媒體的全息化、社交化、個人化趨勢,使得國家意識形態話語在生產、流通和接受方式上,日益遭遇到新的、更為復雜的局面。新媒介技術在帶來傳播方式變革的同時,也引出了國家意識形態話語多樣化的認知模式,在高效、快捷的傳播實踐背后,可能潛藏著難以測度的風險。本文基于社交媒體的獨特運行機制,從技術—媒介—政治互動的話語場域出發,解析當下國家意識形態的傳播邏輯和話語風險防范。
一、社交媒體時代國家意識形態的話語轉型
從學術思想史角度看,“意識形態”一詞可稱得上最為復雜的概念、范疇之一。它既被視作一套看待世界的價值觀念和表象體系,又被指認為是一種指導人們社會行動的實踐方式。盡管對于意識形態的內涵存在多種不同的界定和理解,但現代治理者及知識人普遍承認,意識形態具有巨大的語義威力,是對現實社會的理論“再造”,是“一切社會總體的有機組成部分”。③換句話說,意識形態是人類生活世界、精神世界之所依,沒有意識形態便沒有秩序化的社會結構和生產關系。新世紀以來,伴隨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和國際話語權的顯著增強,人們開始關注并研究體現中國國家意志、國家文化和國家價值的國家意識形態問題,并取得實質性成果,使得國家意識形態在政界、學界乃至大眾政治生活中越來越成為關鍵術語,甚至引發思想觀念的爭辯和實踐路徑的討論。因為任何國家層面的政策、理念、意向,要想成為真正的實踐行動,都必須經由意識形態話語的“翻譯”和“催化”,才能最終實現其引領、統攝和型構功能。
盡管到目前為止,國家意識形態還缺乏統一、規范的內涵和外延的厘定,但就像意識形態概念本身既含混多義又確定性地存在一樣,國家意識形態存在著歷史、社會和文化的深層互動機制,“包含了與語言的文化復雜性密切相關的所有問題”。④作為一個歷史性話語,它承載著現代中國社會從階級話語、革命話語到經濟話語、建設話語核心主題的變換和重構;作為一個現實性話語,它在不同時期乃至同一時段又隱含著各種內部的矛盾和張力。國家意識形態的這種結構特征和動態邏輯,決定了其話語內容的流動性和話語形式的多樣化。同時也應看到,國家意識形態是維系國家與個人關系、整合社會意識形態的“不可缺少的媒介”,“語言是意識形態的實現方式,是意識形態的寓所和載體,是意識形態的表達和傳播途徑”。⑤在此,“社會過濾器”式的語言和國家意識形態之間形成互為中介的循環結構關系,言語、語言及其具體使用環境下的話語序列,通過音素、文字、影像等包蘊共享意義、價值的符號化組合,共同鑄造了國家意識形態的文本形式,它通過對不同個體、機構、族群生存空間的介入和滲透,約束、影響著大眾的精神意識、思維方式、行動邏輯。
湯普森對于現代意識形態理論的文化基礎作過精到的分析,他認為流行的社會與政治理論借文化轉型的宏大敘事賦予了意識形態特殊作用,根據這種理論敘事,意識形態被描述成填補因宗教和魔法衰微而出現的文化真空的信仰體系;在其強調現代社會發展中理性化、世俗化主要文化轉型過程的同時,卻忽略了“意義遠為巨大的一個過程”,即“大眾傳播機構的迅速擴散和傳輸網絡的發展——商品化的象征形式就通過它們傳向日益擴大的受眾領域”,這種“現代文化的傳媒化過程”,恰恰構成現代社會興起的主要轉型之一。⑥而當代媒介學家德布雷在比較傳播與傳承的“技術倫理”時甚至認為,在市場化社會,“因為傳播直接關系到信息、商業和政治代表”,其蘊含的利益屬性使傳播本身“成為一種意識形態,它為傾聽、透明度和相互理解這樣的神話提供營養成分”。⑦整個話語傳播的過程,即為意識形態化的過程,話語策略、修辭行為只是為“傾聽”“理解”打開方便之門。
在社交媒體時代,傳播活動、媒介技術對意識形態生成機制和價值功能的嵌入更為明顯,基于網絡社區、SNS、即時通訊和趣緣群體的互動、分享行為,不僅再造了傳播主體、傳播方式、傳播心態的本體,而且通過碎片化、情緒性的符號交換經濟,重構了話語傳播的具身性的結構模型和情境關系。新時代國家意識形態的傳播鏈條中,國家話語主體逐漸由單一的行政主體、權威主體走向零散化的交互主體、溝通主體,國家話語內容開始從狹義的政治、經濟、軍事等“硬性”話題走向現實性、切身性、文化性的關系事件,國家話語方式由宏大敘事、崇高敘事走向感性式的、日常生活化的微觀敘事,國家話語效應也從一呼百應的“廣場效應”走向“彌散式”的滲融、聚合效應。國家意識形態傳播體系的轉換,本質上也是社會治理模式、政治溝通行為的轉換。但是,當“所有風險議題的互動形式都需具體落在話語修辭的競爭上”,國家意識形態傳播中的話語模式、話語組織和符號差異,就必須不斷地被再度審視、檢討,以進一步激活其創造、溢散和共鳴機制。⑧
二、社交媒體時代國家意識形態的話語邏輯與競爭機制
無論是價值觀念體系還是社會實踐方式,國家意識形態中“國家”“意識形態”的二重屬性,并作為一種傳播活動,都帶有顯在的政治性,這一政治性既意味著國家意識形態本身對公共權力的依附,也表征著其作為社會文化、制度設計和政治結構的衍生物和普通民眾的緊密關聯。正如湯普森所言,社會生活就像一個角逐場,通過文字與象征以及使用強力來進行斗爭,意識形態是“這種斗爭的一個組成部分”。⑨國家意識形態的創造性和構成性,就是通過這一不斷交換的話語互動、觀念競爭,以獲得個體或群體的肯定、理解和認同,并在政治歷史進化中變革、創新。因此,關于社交媒體時代國家意識形態話語的生成、傳輸、接受機制的探討,就不能僅僅停留于意識形態文本自身,細讀它的政治意味、價值理念、文化取向,還必須找出在技術邏輯主導的信息環境下,涉及社會發展、認知行動、話語表達與再生產過程中承載國家意象的關系結構和話語實踐,以發掘其可能的、潛在的能量。
(一)話語意蘊的公共性
國家意識形態是一個國家的政治形態、權力關系、社會秩序取得合法化的重要依據和精神來源,尤其在現代世俗政權替代專制皇權、宗教神權之后,國家意識形態在任何單一或多民族國家,都具有辯護、宰制等多種功能,并滲透進社會政治組織和人際關系網絡。在不同歷史時期,彰顯國家意識形態的言說方式、話語體系,是否契合這個時代的主流價值信仰、多數人的生活理想,往往決定著傳播話語的實際約束力、論辯的效應與效果。在政黨政治中,政黨意識形態與國家意識形態存在一定區別,簡單地說,“政黨意識形態具有鮮明的階級性,而國家意識形態包容性更強一些”,⑩這是由政黨自身的緣起和性質決定的。政黨意識形態是基于階級區隔,并在不同群體之間的矛盾斗爭、利益沖突中建立起來。盡管隨著全球性政治制度、經濟體系的轉型,不同政黨意識形態的目標日益趨同、界限趨于模糊,但在一些普遍的價值理念之外,依然存在制度安排、治國方略、建設路徑的差異。而國家意識形態不僅是某一執政黨政治理想、價值信仰的體現,還因與大眾社會意識的關聯,受到文化傳統、生活慣習和現實需求等多方面因素的約束。當代中國的國家意識形態同樣需要建立在“包容性”基礎上,同時又因“國情”之別具有特殊性。它是以馬克思主義及其中國化思想作為行動指南的觀念體系、話語體系,集中體現了政黨意志和國家意志的有機融合、黨性和人民性的高度統一。如何在多元話語競爭中,利用新興媒體的全民性、公共性創新實踐,提升國家意識形態傳播的信度和效度,是必須關注的問題。
在傳統媒體時代,中國國家媒體承載著對主流意識形態的傳播、政黨政策的詮釋、大眾輿論的引導等職責,傳播方式基本上屬于一種單一化的實踐路徑,即自上而下地宣講、解讀和指引,受眾處于學習、理解和領會的地位。國家意識形態話語是以政黨意識形態為綱,對傳統意識形態、社會意識話語進行借鑒、吸納,所以國家意識形態體系具有教化性和統合性,形成圓周形的傳播模式。而在網絡媒體尤其是社交媒體占據信息傳播主要渠道的當下,互聯網、物聯網和移動終端的多極化、分眾化、群集化的傳播模式,一方面激發了話語主體的自主意識、參與意識,另一方面也在智能性的媒體、平臺的助推下,形成極具個人性、情緒性和多模態化的話語風格,話語體式從言語、文字、圖片等簡單的表意形式,走向一種鏈接式的技術語言和擬態性的人—機符號創制方式。社交媒體的深度介入,意味著國家意識形態的話語傳播,不再是有代表能力的個人、機構專享的特權,還是普通網民擁有的社會資源;社會媒體既能強化國家意識形態傳播效度,也可能是他國集團和市場利益的傳送帶,擠壓、消解國家意識形態的公共空間和話語權力。
(二)話語交換的象征性
社交媒體不同于傳統媒體的最大特點,便是具有可交流性,這也是構成其社會性的核心基礎。交流意味著至少兩個人之間的符號互動和賦予意義的過程,其間話語符號主體的擬態環境,又直接約束了言說者現實性權力的滲入。這套“關系話語”潛在的支配能力及其對社會行動的影響,都是基于象征性的話語交換,其中關于自我/他者、我們/他們的或隱或顯的再現,亦隱匿著修辭性斗爭。布爾迪厄說過,每一次言語行動都是一種事件的結合、一種獨立因果系列的遭遇,“暗示著或者講述確定事物的特定傾向(表達性利益)和一定的言說能力”,即是說,話語傳播背后隱含的認知和承認的象征性交流關系,還是一種“象征性權力的關系”。國家意識形態話語無論指向國內或國外,因其對國家這一“想象的共同體”的代表性和象征性,都帶有極強的政治意識形態的修辭性。一直以來,現代大眾傳媒在以象征化手段化解沖突、協調行動、更新觀念、凝聚共識方面,發揮了顯著的作用,甚至成為政治社會健康發展的黏合劑。只是在社交媒體時代,國家話語主體的單一化權威被眾聲喧嘩的個體性情緒稀釋之后,國家意識形態傳播不僅面臨主流與邊緣、集體與個人之間的話語博弈,還有因話語符號的情感化、變異性而引發的話語競爭的復雜性。
互聯網和社交媒體對國家意識形態的影響,不僅存在于作為信息傳遞和文化實踐的技術層面,而且也伴隨信息技術革命對社會體制、人際環境、日常生活的改寫,直接滲透進政治活動和公共治理本身。在歐美一些國家,通過社交媒體平臺、視頻分享站點等進行政治募捐,開展競選活動乃至政策推介日漸平常化,網絡成為政治人物與普通選民之間情緒互動、獲取政治支持的方式,還被眾多政府機構“當作維護公共關系的工具”,屬于“電子政府的核心部分”。在中國,政府機構和宣傳部門利用網絡媒體開設“兩微一端”,拓寬辦事渠道,增加辦事效率、透明度,業已成為社會管理和對外宣傳不可或缺的工作內容。無論新聞報道、廣告宣傳、公關營銷還是人際交流,運用象征化、轉喻化的敘事手段及貼近性、親民化的話語表達策略,影響大眾的政治態度和道德行為,成為國家意識形態宣傳的普遍實踐路徑。以網絡傳播和社交媒體為技術基礎所形塑的網絡空間和后真相政治,從本質上說就是一種“話語競爭”、一種“勸服傳播”。國家意識形態話語更需要借助象征化符號和積極修辭,引導社交媒體個人化情緒的價值取向。
(三)話語認知的具身性
話語認知是對社會傳播活動中,具有共享價值的符號意義的體驗、實踐過程。認知行為的心理表征,不僅是某一語辭、符號文本的詮釋,同時也包含前理解在內的語言經驗、生活經驗;即是說,話語認知是同社會性的生存方式和生命形式聯系在一起的。意識形態話語之所以具有社會整合功能,就因為其不僅是某種具體的社會體制、政治文化的衍生物,還是共有的知識、價值、規范的表征體系和外化形式。國家意識形態話語的生成、傳輸和接受,正是源于這樣一種社會認知邏輯,進而成為影響國家文化、國家價值傳播效應的規約因素。網絡社會和社交媒體不同之處在于,政治文化和意識形態的話語變得更為即時、多面直至更具語義的駁雜性和矛盾性。因為受眾的離散、模糊的群集特征和個體氣質、心智的差異,一種同一性、意向性的話語往往經由不斷的修辭論辯、反詰追問才得以獲得主導權和傳播力。對于使用社交媒體的個人來說,互動性的話語除了大的政治文化背景的影響,還同自我的生存環境、身心環境、生理環境有關;像人工智能、AI技術,更是將技術與身體之間的距離縮到最小,實現思維的機器化抑或機器的人化。這種認知行為的具身屬性,具有“構成性、交互性的自治能力”,能夠“對自身的狀態以及與世界的交互過程進行自適性調節”。凡此同社交性、移動性、感官化的社交媒體話語一起,形成物質—技術—文化多重元素的耦合,對國家意識形態有著獨特的理解和回應。
“身體在意識形態、社會動員和日常生活等領域表現出國家化和政治化的蘊意”。社交媒體話語認知行為中的“身體意象”,更多來自媒介技術新發展所帶來的心理科學和認知傳播學的進步。社交媒體基于互動交流的心理過程和行為動機,是一種社會性的媒介或平臺,它的話語組織、話語表達、話語理解,都是由置身某一情境下的個人所生發,個體的身體包括固定的神經組織結構、不斷變動的心理狀態乃至其健康狀況、生理機能,都在規制著意義的構建。尤其是移動媒體的普及,人工智能技術對感官的嵌入式應用,使得物質性身體進化為技術性身體,國家意識形態的宣導機制、途徑,成為與日常生活內容相互滲透的力量。
三、社交媒體時代國家意識形態話語的風險防范
以啟蒙理性和技術發明主導的現代性進程,是一個將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逐步數字化、程序化的過程,同時也是風險性越來越高、越來越充滿不確定性的過程。全球化抑或反全球化的社會文化運動既是這種矛盾性邏輯的表征,也是其沖突性運行過程的結果,其中信息技術革命扮演著推動性、決定性角色。社會學家貝克曾經指出,知識在社會和經濟中重要性的增長,意味著分化和沖突的出現以及控制科學研究和大眾媒體的權力的博弈,“在這種意義上,風險社會同時也是科學社會、媒體社會和信息社會”。網絡和社交媒體的涌現,經濟個人主義的擴張,進一步延展了社會風險的范圍和生成路徑,“風險”不僅囿于環境污染、戰爭沖突和意識形態爭議,還因政治文化的多元性、離散性特征,擴散到文化安全、媒體安全、話語安全等各個層面,并影響甚至褫奪著其他傳統風險領域的安全。經由社交媒體傳播的國家意識形態話語,在技術環境、文化政治和全球治理等交叉因素塑造下,呈現著更為駁雜的話語競爭圖景,對風險防范亦提出更高要求。
(一)意識形態的政策引領與話語整合
畢利希說過,在話語修辭世界中,確定性是不可能的,但正是這種缺乏確定性的局面,給了我們選擇的機會,“選擇它們的風險元素,也就選擇了它們的人性元素”。作為一個時代代表性、普適性的價值信仰和實踐邏輯,國家意識形態話語的意義“源于事件的心理模式,并由語境模式所控制”,個人化和實例化的社會事件、網絡輿情及其傳播機制,“可能在態度中被組織起來,并反過來以群體共享的意識形態為基礎”。國家意識形態通過圖示化的編碼,可以成為群體成員的心理表征、認知態度和價值評價。作為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的意識形態,集中體現了廣大人民群眾利益,并以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作為自己的執政目標,黨的意識形態便是國家意識形態構建的話語基礎,對國家意識形態的話語方式、話語體系起著提挈、引領和整合作用。像和諧社會、可持續發展觀、“一帶一路”倡議和人類命運共同體命題,不僅為中國國家意識形態話語提供了核心范疇,也為世界范圍內追求“和而不同”、包容性發展的國家、群體或個人,創構了普適性的表達模式、社會愿景和實踐方略。在社交媒體時代,網絡話語的自主性、多極化,會帶來個人和國家安全風險,這不僅需要國家意識形態話語擁有主導性、支配性的權力,還要吸納和凝聚傳統文化話語、西方政治話語中有用的價值觀念,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動實踐的基礎上,形成“特色化”和“普適性”相結合、具有共享意義的話語模式。
(二)媒介制度的守正創新與話語融合
從農業社會到工業社會、從鄉土中國到城鄉中國,中國社會的結構關系正在急劇變化和轉型,信息一體化的技術現實又進一步推動社會思想的駁雜性、多面性,大眾的媒介使用和接受也逐漸從信息知曉走向信息認知,從信息獲取走向信息選擇。在社交媒體上,包括政治機構、企業組織、意見領袖和個人,都在依憑各自的思考、體驗發聲,隨時有可能引發網絡輿情。國家意識形態話語成為多種集聚性或對沖性力量的中心點或集散地。“守正”意味著國家意識形態理應與主流意識形態形成策應、扶持關系;同時,媒體融合不僅是多種技術功能的匯集過程,還代表了一種文化變遷、話語變遷的過程。社交媒體的“社會性”“交際性”,意味著傳統宣導、教化性話語的式微,而網絡互聯技術、人工智能技術等的嵌入,必然導致話語修辭的親緣性、接近性和未完成性。現代社交媒體超越傳統媒體的功能之一,便是“使任何人都能輕而易舉地迅速與他人分享信息,因此使普通人獲得了集體設置議題的力量”。不同的組織、機構、個人,會使用不同的話語符號,承載有傾向性的語義內容,多模態性話語不再停留于不同媒介之中,而是通過跨媒介、融媒介的方式,形成思維融合和話語融合。以深度融合消弭主流媒體和社交媒體之間的話語縫隙,是保持國家意識形態話語公信力、傳播力,防范話語風險的必然路徑。
(三)國家利益的勢能提升與話語規制
國家意識形態安全是中國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國家意識形態話語風險的防范是國家整體風險防范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同新時代的國家戰略利益密切相關。只有“立足國際秩序大變局來把握規律,立足防范風險的大前提來統籌,立足我國發展重要戰略機遇期大背景來謀劃”,才能掌握“戰略主動權”。所謂“大變局”“大前提”“大背景”,歸為一點就是以“我”為主,以中國的“國家形象”“國家利益”為立足點,審時度勢,防范可能遭遇的內部或外來風險。基于社交媒體的個體性話語、情緒性話語、變異性話語,“不是建立在逼真的基礎之上,而是建立在共同分享幻想的認識基礎之上”,并借力圈子文化、趣緣關系的鏈接通道和轉義機制,更容易成為話語紛爭、意義播撒的飛地。近年來,隨著網絡傳播和社交媒體的興盛和普及,移動傳播、微傳播日益占據了新聞傳播、文化傳播和政治傳播的主陣地,其間也夾雜著不和諧音,甚至使國家意識形態、主流意識形態處于邊緣化、“低勢能”的輿論環境之中。譬如對革命歷史的刻意歪曲、對英雄人物的無端貶損、對社會正義的戲謔解構等,充斥于各類社交媒體、平臺之上,有的還引發大的媒介事件和“蝴蝶效應”;其他傳播方面,崇拜西方政治制度、文化模式、價值信仰的現象亦普遍存在。致使國家意識形態的話語空間被壓縮,話語意義被稀釋,話語權力被消減。只有規范網絡媒介的對話“語域”和“意義潛勢”,不斷增強國家意識形態話語的權威性和認同感,提升國家意志、國家利益的勢能,用新概念、新話語引領和規制社交媒體的話語場,才能有效應對“黑天鵝”“灰犀牛”事件的發生,維護國家意識形態話語的主導權。
全球化、信息化的進程,正在改變著社會大眾的身份意識、價值觀念和生活方式,也塑造了國家意識形態的話語行為、話語模式和話語體系,并在媒介傳播、運行機理、接受效應方面都發生相應的、革命性的變化。社交媒體、平臺在其發生、發展過程中,不僅在信息溝通、商業營銷領域給人類帶來新的關系—結構范式,對政治社會尤其是國家意識形態的話語生產、傳播,也進行了新的現代性規劃,呈現出迥異于傳統意識形態的競爭性的話語圖景。就像曼海姆所言,“語詞不僅使我們與過去的全部歷史緊密聯系起來,同時也反映現在的總體性”。如何在日益復雜化、多極化的全球政治格局中,形成表征國家戰略利益的話語競爭力,是不可回避的話題。
注釋:
①習近平:《把宣傳思想工作做得更好》,《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一卷),外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153頁。
②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9頁。
③〔法〕路易·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顧良譯,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第228頁。
④ 季廣茂:《意識形態》,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2頁。
⑤盧永欣:《語言維度的意識形態分析》,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52頁。
⑥⑨〔英〕約翰·B.湯普森:《意識形態與現代文化》,高铦等譯,譯林出版社2005年版,第12、第11頁。
⑦〔法〕雷吉斯·德布雷:《媒介學引論》,劉文玲、陳衛星譯,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09頁。
⑧湯景泰、王楠:《議題博弈與話語競爭:自媒體傳播中的風險放大機制》,《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
⑩高新民:《略論黨的意識形態對國家意識形態的引導方式》,《中共中央黨校學報》2006年第5期。
〔法〕皮埃爾·布爾迪厄:《言語意味著什么——語言交換的經濟》,褚思真等譯,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6-7頁。
〔美〕帕維卡·謝爾頓:《社交媒體:原理與應用》,張振維譯,復旦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88頁。
陳龍:《修辭術博弈:“后真相時代”的政治傳播癥候》,《探索與爭鳴》2017年第4期。
何靜:《具身認知哲學視角下的社會認知觀》,《西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5期。
趙方杜:《身體政治:現代國家雙重建構的鏡像表達》,《學術論壇》2013年第10期。
〔德〕烏爾里希·貝克:《風險社會》,何博聞譯,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第52頁。
〔英〕邁克爾·畢利希:《論辯與思考》,李康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298頁。
〔新〕艾倫·貝爾、〔澳〕彼得·加勒特:《媒介話語的進路》,徐桂權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3頁。
〔英〕湯姆·斯丹迪奇:《從莎草紙到互聯網:社交媒體2000年》,林華譯,中信出版社2015年版,第349頁。
習近平:《把維護國家安全的戰略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二卷),外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382頁。
〔法〕熱拉爾·熱奈特:《轉喻:從修辭格到虛構》,吳康茹譯,漓江出版社2013年版,第170頁。
〔德〕卡爾·曼海姆:《意識形態與烏托邦》,艾彥譯,華夏出版社2001年版,第93頁。
(作者系安徽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特約編輯:李艷華;責任編輯:王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