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希榮
1
他是被穿行在黑暗空氣中的一串急促腳步聲驚醒的。
那是一千響的大地紅的聲音。它們響亮地領受任務,堅定地奔向四面八方,有幾個就是奔他而來的。在那些腳步聲到來之前,他好像就醒了,迷糊地感覺到這一連串的腳步聲跟自己有著某種關聯,仿佛有人要把裝著一件陳年舊物的包袱專程給他送來。他在腦子里使勁地想了一陣子,那會是個啥子東西呢?眼睛睜痛了,腦子也有點暈,他也沒有想出結果。
窗外漆黑一片,一陣脆響后,寂靜得有些怕人。耳邊還響徹著那些急促腳步聲的回音,似乎有一大群人在悄無聲息地忙亂著一個大場面。清醒后,他感到那個包袱重重地撂在了他的肩上。
“哪個又不吃大米了?”
“老魁屋里的吧。”
走出房門,天還沒有大亮。霧,夢一樣迷離,昨夜鞭炮的煙塵似乎還沒有消散。遠處看不見山,近處看不見人。他知道去老魁家的路。過去羊腸一樣的山路,現在通了水泥公路,在霧中灰色挽聯一樣伸向遠方。濕漉漉的霧氣凝結成細小水珠粘在鼻腔里,有些刺癢,他大聲巴氣地打了一個噴嚏。嗖地一聲,一只鴉鵲子從迷霧中慌慌張張飛走了。他加快了腳步,那個響亮的噴嚏把夢打醒了,也把他的腳步打利落了。他們都急著要趕到一個地方去辦事。
霧蒙蒙的晚秋世界,沒有多少生氣。老魁院子里的情況也看不清,不時有兩三人聲單調地穿過濃霧向他射來。院角那只拖著鐵鏈的狗沒有叫,靜靜地立在公路口張望。走下公路,屋里的橘紅燈光軟弱地透出來,給白霧繡上了幾朵黃花。院子里,人影晃動,進進出出,搬東搬西,像幾只筷頭,想把這濃得化不開的霧攪散。
借著燈光看過去,老魁坐在里屋床頭邊的竹椅上,雙手抱頭,粗糲的手指插在油污不堪的頭發里。聽到有人走進來,他沒有抬頭,只是把眼睛向上翻了一下,又迅速地低下去。眨眼之間,他看見老魁的眼睛里閃動著淚花。
昏暗的地上放著一盞桐油燈,瓦盆里有一些黑色的紙灰。床上,老魁屋里的臉上蓋著半張黃紙,撐漲了的淺黃色純棉被子拉到她的肩下,從領口的衣服可以看出,她已經穿戴整齊。
“她這病也好多年了。”他說。
“嗯。你坐啊。”老魁的聲音從兩個大腿里冒出來,悶悶的。
“我曉得。”他轉身走出屋子。
窗外,男人們在準備棺槨和靈堂。廚房里,兩三個女人在忙做早飯,她們輕聲細語說著話。
“又沒有聽說生啥病,說沒就沒了。”
“人啊,就這么一回事,閻王爺讓你三更死,你就過不到五更天。”
他和兩個上了年紀的老漢去整理堂屋,把平時堆碼在里面的風車、簸箕、篩子等家什抬出來,遠遠地放到院子的角落去。簸箕里做鹽菜的青菜葉已經半干,莖葉上的綠意正在消逝,軟塌塌地睡在縱橫交錯的竹片上。
“這腌菜做得好。”
“可惜這個人了。”
2
他對老魁屋里的是熟悉的。他對村里大人小娃都是熟悉的,甚至對他們或干瘦或白胖的屁股都是熟悉的。他當了四十多年村醫,好多人一輩子都在他的手里看病吃藥、打針輸液、接生引產。
“打哪里?”
“尻子?把褲子往下脫。”
對著明亮的窗口,他麻利地磕破藥瓶,取出剛從柴火上提來的黑色水鍋里的注射器,滋滋地吸上藥水,然后舉起來排出里面的空氣。每當這時,就會重復著重復了一輩子的對白。
對那些年輕的女人,他偶而也會不懷好意。
“再往下脫。”
“還脫?還脫就啥都看見了。”有些女人風趣地說。
“看見啥了?”他開心笑了。
那些屁股很晃眼,白花花的,能看清里面的暗紅色小血管,不像她們滿是汗斑的黃臉。
老魁屋里的來到村里的時候,他也很年輕。他還跟隨娶親的隊伍,一路吹吹打打到山里接過新娘子。
“貴客迎門,禮應三迎,聊具薄酒,再請高升。”黃昏時分,女家知客司出門迎客。
“冒闖府廳,人多事煩,禮數不周,還望海涵。”迎親的押禮先生隨機應變。
山路遙遠,那次過的是“隔夜禮”(就是男家迎親的人會在女家住一宿)。
“今夜(呀)學前(啦)一盞(吶)燈(吶),小兒(呀)離別(呀)在天(吶)明(吶)……”
夜里,伴著凄婉的哭嫁聲,他們觥籌交錯,酒酣耳熱,徹夜無眠。
第二天時辰還早,但天地一片明亮,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大地銀裝素裹。按照事前的分工,他們開始收拾箱柜桌凳、鋪籠罩墊。
他們吃完早飯,就開始出親了。
正房門兩邊貼著一副紅對聯,左聯:百年佳偶今朝合,右聯:一世良緣此世成。半掩的門徐徐打開了,一群男女老少擁堵在門口往里瞅。突然,房內哭聲大作。
女兒哭到:“一根竹子十二節,爹娘養女數百月。十字路上點盞燈,爹娘養女費了心。小時不知娘辛苦,長大才報父母恩。”
母親接到:“……莫得幾時跟爹娘,女兒要到別一方。別人老子別人娘,不知是個啥心腸。女兒不像別人樣,要給爹娘爭個光。”
“良辰吉時已到。”
女家知客司一聲吆喝,新娘子身穿紅衣,由族兄背著走出房門,走下屋坎放下。然后,由送親的嬸娘姐妹護送著走下山去。漫天飛雪中,一襲紅衣,一只黃油紙傘,特別醒人眼目。他們跟在后面,長長的隊伍踩踏著鑼鼓和嗩吶合奏的《娘送女》曲調,或背或抬著嫁妝緩緩前行。
“吔——我山歌(呃)不唱(呃),那不開(吔)懷(喲)。那磨兒不推(吔)我不轉來(喲)。吔——那風不(呃)吹來(喲),那柳不(吔)擺(喲)。那姐兒不招手(吔)我郎不來(喲)。吔——”
一人起,眾人隨。山野里回蕩著酣暢粗獷的背二歌和凜冽的山風,還有肆無忌憚的玩笑。一群男人被一襲紅衣牽扯著,大汗淋漓地趕路,幾個送親的女人也走出了汗。隊伍停歇在一處避風的山坳里。
新娘子收住油紙傘,從褲袢上解下鑰匙,打開一口油漆木箱,捧出里面的花生、瓜子、面果,請大家吃。
“兄弟,辛苦了。”和呼嚕呼嚕的喘氣聲相比,新娘子的聲音顯得怯生生的。
“新娘子,莫亂喊,那個人你要喊幺爹。”
“過門三天無大小,少年叔伯是弟兄。”送親的嬸娘回到。
“對,就喊兄弟,親熱些。”
“哈哈哈……”
新娘子走過來的時候,他的思緒還沒有收住韁繩。“兄弟,來吃把花生。”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飄進了他的耳朵里,他被這溫柔的聲音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新娘子已經站在面前,胸脯輕輕起伏,白凈的臉龐上泛著紅暈,彎彎的眉毛上掛著幾粒粟米大小的水珠,細瞇著的眼睛里充滿幸福的喜色。他倆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接過吃食,他突然又抬起了頭,細細地看著女人的臉。他大膽的樣子讓女人吃了一驚,連忙扭頭走開了。倏地,他的心里驚起了一陣冷風。
3
吃過早飯,霧氣淡了,天光明亮。
報喪的人趕回來了,村子里的人聚攏來了,陰陽先生也來了。薄霧籠罩的院子熱鬧起來了。
船形棺槨停放在堂屋中央的兩條大木板凳上,烏黑發亮。棺槨前頭的小桌上設有牌位和裝滿五谷的香升,香升里面插著三根香,一邊擺放著一盤刀頭肉,一邊擺放著三個蘋果。兩邊點著一對粗壯的白蠟燭,前面放著人們早飯吃的米飯和菜肴各小半碗。小桌前面的地上放著一只舊鐵盆,不時有孝子跪下來化一些黃紙在里面。
蠟燈如豆,隨風飄搖。老魁的孫子坐在一邊的木凳上,披麻戴孝,屋里屋外的氣氛讓他不知所措,神情木然。
詔書何太忙,兒母入仙鄉。
略盡人世道,簡單設靈堂。
遺容雖然在,相見在夢鄉。
添燈光閃閃,素幡舞飄揚。
靈屋設靈堂,祭奠如在房。
親朋來吊唁,哀寄實難忘。
今當祭靈禮,楮帛與酒漿。
兒母尚有知,降鸞而來嘗。
靈堂外傳來悲痛的語調,其中一位陰陽先生在誦讀悼念詩文。檐下的大方桌上,另外幾位陰陽先生們正圍坐著抄《往生咒》《地藏經》《佛說阿彌陀經》等經文。很快,靈堂門口兩側貼上了喪聯,白紙黑字書有“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一老一少兩位白事匠人在院角制作紙龕:四合小院、金山、銀山、金庫、銀庫、搖錢樹、聚寶盆、童男、童女、仙鶴、轎車等。除了現實生活所用之物應有盡有,還有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期望。
他跑前跑后地忙碌著,勤快得讓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活兒不多的時候,他也走到靈堂里,陪在那孩子的身邊坐著。有風吹來,蠟燈忽明忽暗,他連忙伸手去遮擋,生怕把燈吹滅了。
“金兒,給你婆婆化點錢吧。”
孩子站起來,抽來幾張黃紙,想去蠟燈上點燃,卻晃晃悠悠地,好幾次都沒有點著。他急忙接過來,點燃了放在瓦盆里。看著火苗水一樣漫過黃紙,他的眼睛噙滿了淚水。他想給她多燒幾張紙錢,但一個毫不相干的外人沒有理由這么做。
知客司在大喇叭上高聲念著名字分工時,他走出靈堂,領了一份打墓的活兒。陰陽先生早看好了時辰和地點,那是一座老墳院,長子長孫在祖墳面前逐一點香燒紙。
前對包,后靠山。陰陽先生根據當地山脈河流的走向一番勘察后,在一座老墳前面的空地上用腳點了兩下,他趕緊上前挖了一鋤土,放到事先準備好的紅紙上。
墓穴挖得并不深,約兩尺左右,底部刮得十分平整。四五個男人遵照老魁的意思,又到不遠處去開一塊大石。下葬時需要一些石條來砌墳。
不遠處的院子里,擴音器里傳出低婉的哀樂,在霧氣中悠悠回蕩。
“……石王上坡如牽牛,石王下坡如擦油。石王上坡難上難,好比擔水救秧田。走在路上桶繩斷,上也難是下也難。我喊號子本不行,要去揚州搬匠人……”
石工號子響起來的時候,他的眼淚又溢出了眼眶。三天后,這些石條掩埋下的人,從此就再也見不著了。
4
老魁屋里的臉又在他的腦海中搖蕩起來。從滿是皺紋的褐色的臉、到白白胖胖的臉、再到消瘦而無血色的臉,最后他又回想起了風雪中那張蒼白略帶紅暈的光潔的臉。
“她說心里慌。”一天,老魁領著新媳婦來找他。
“月經正常不?”
“這個月沒有來。”
“可能要恭喜了你了,老魁。”
老魁的臉上迅速綻放出了笑容。他的新媳婦騰地一下紅了臉,隨即低下了頭。
“有沒有家族病史?”
“啥子?”
“就是家族遺傳下來的病,比如心臟病。”
“其他莫得,就是我母親有風濕性心臟病。”新媳婦低聲說道。
“最好到公社衛生院去檢查一下,這樣放心些。”
“要得。”老魁的臉上掠過一些不悅。轉過臉去,又對新媳婦換上了一幅笑臉。
從公社衛生院回來,老魁又領著新媳婦來找他,“類風濕性心臟病,對胎兒有影響。張醫生說,靜養,要好好保胎。”
老魁隔兩天會領著新媳婦去找他打安體酮保胎針,有時新媳婦也會單獨來打,一連好幾個月。一個瘦瘦的蒼白屁股,沒有多少肥厚的肌肉和脂肪,好像注射針稍微用力就會扎到骨頭上一樣。
“注意不要攢大勁,多臥床休息,生活要開好一點。”
“嗯。嗯。”她總是用一個單音節詞來回答他的囑咐。他還應該提醒她一件事,但他不好意思說。
老魁是隊上的強勞動力,每天都能掙到10分。這個男人把全身的蠻力都用在隊里的生產勞動上和新媳婦兒身上,并不真正懂得關心和體貼女人。新媳婦也很享受這樣的粗魯。好幾次,他都看見新媳婦紅光滿面地在生產隊里勞動,攢勁出力不輸男人。回到家里背水做飯、挑糞種菜,樣樣也不落下。
有時,隊里男女一起出工時,他會湊上去裝著和其他女人說話,然后瞅個機會提醒她,不要太勞累。晚上,他就坐在煤油燈下查找當年在縣衛校讀書時的課本,幫她尋找治病保胎的方法。
還沒等到他找到保胎的方法,新媳婦的第一個小孩子就流產了,這并沒有引起老魁的注意。粗糙的生活也讓新媳婦很快變成一個潑辣的農村女人。雖然臉上的蒼白微紅還在,但說起話來葷素搭配,開玩笑時應唱對答如流,毫無怯色。
一年后,老魁的女人又懷孕了。照例又要打保胎針,老魁陪同來打針的次數更少了。老魁的女人單獨來的次數更多了,說話不再靦腆了,甚至有些粗野。
“打打打!尻子都叫你打爛球了。”她第一次說這話的時候,他嚇了一跳。
“哪個叫你不聽話?”他十分尷尬。
“聽啥話?”
“老魁就是個牛,一點都不懂。”
“懂啥?”
“懂啥,兩口子在一起的時候不要太多了。”
“我兩口子不在一起,還跟你在一起哇?”她無事一般,他卻感覺到自己的臉唰地一下紅了。
“懷娃兒就不能經常在一起。”
“你說的那個事喲。”
“莽得。”
盤旋在心里好久的話,終于說到老魁女人的耳朵里。他感到了無比的輕松。
5
掌燈時分,哀樂一陣緊似一陣。
拆了牌桌和飯桌,幫忙的人把院子騰空。有身穿白長衫、頭戴白帕的孝男孝女,也有手臂繞黑紗的女婿外甥,長幼有序,畢恭畢敬地站在靈堂前,每個人手里都握著一支燃香。老魁的兒子跪在棺槨前的靈案前。
一通鑼鼓之后,陰陽先生一班人依序坐定,開始念經做法事,一人領眾人和。霎時,佛音繚繞,香煙彌漫。
“月影斜(喲)燭光殘天色將晚,望太空(哦)陰沉沉(啰)月兒不(哦)圓(啰)。眾親友(哦)致悼詞盡美盡善,既歌功(哦)又頌德(喲)動人心(啰)弦(吶)……”
“跪喲——”領唱的人頭戴佛冠,身穿袈裟,間或拖上一個長音。當這個長音響起的時候,堂前的人都會深深地跪下去,或是轉圈向著四方跪拜。
開始,一幫孝男孝女哭得昏天黑地,倒伏在地上,好幾人都架不住。時間一長,隊伍有些散了,有人也站不直了,跪下去也顯得特別艱難。慢慢地,上廁所、喝水、找衣服,陸續借故開溜了。
堂前,老魁的兒子還在靈前聽經跪經,滿臉悲傷和虔誠。老魁抽了一張沙發海綿墊子送到兒子膝下,又去找了一件厚衣服給兒子披上。山里的夜晚濕氣重、涼得深。
他沒有走,在陰影里默默地坐著。看著一屋孝男孝女的不同表現,感嘆著人情事故的冷暖。法事結束,他還要幫忙搭茶桌子。主家要請娘家人和遠近的親戚上桌子說話。
兩張桌子并攏在一起,上面擺著豆腐干、酥肉、炸花生等食品,也置有酒杯和碗筷。但真正動手吃的人并不多,倒是幾個遠親或族里的外房伸手夾幾箸菜,或是捏幾粒花生來哄哄嘴。
老魁屋里的娘家人來得不多,上桌的只有三兩個人。父母早已去世,兄弟姐妹也已上了年紀,侄兒侄孫大多都在外務工,能及時趕回來的也不多。加之,后來親戚間走動得也不如早年間父母在時那么勤快,關系慢慢地都淡漠了。
老魁的兒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舅舅和表哥陳述了母親的身體狀況和發病情況,以及母親的穿戴和墓地的選擇,請求姑舅姨表原諒自己平時對母親孝敬不夠,征求他們還有什么要求。
“你母親咋走得這么突然?”舅舅沉默了許久問到。
“醫生診斷說,是腦溢血。”
“她啥時得的腦溢血?”
“高血壓有幾年了,每年都在體檢,藥也是常備的。”
“是腦溢血,我可以證明。”他插話說到。
“生前生后都像樣,那我們也莫得啥話說。”舅舅轉頭看了幾位表哥,雖是征求他們的意見,但基本都算下了定口。沒有多長時間茶桌就拆了。客人和幫忙的人都各自安歇了,明天一早還要幫忙出喪。
他掏出手電,走出靈堂前的燈光,走進黑暗的陰影里。
念經聲還要繼續。他回頭看見,老魁的兒子還跪在母親的靈前。
6
老魁的女人懷上這個兒子,是他找到類風濕性心臟病治療的藥物之后的事。
“要想懷孕,首先要解決類風濕的問題。目前,最好的藥物中有些藥有一定的副作用。”為確診老魁女人的病,他還單獨帶她進了一次縣城,向曾經讀書的縣衛校老師請教。
當天,買到這兩種藥,天色向晚。要趕回去,已經不可能了。他們一走進“紅江旅館”,服務員就同他熱情地招呼起來了。
“好幾年都沒有見你了。這次是帶老婆進城來的?”
“是有好幾年了。這不是我老婆。”他訕笑道。以前讀衛校的時候,他在這里住過幾次。
進了一次城,老魁的女人算是開了眼界,說話做事更加大膽潑辣,而且病情也開始好轉,很快便有了身孕。雖然保胎針還要繼續打,但明顯和前一次不同了。
老魁在一派喜氣中迎來了兒子的出生。滿月那天晚上,他被老魁請到了上席,三杯苞谷酒下肚,感激的話語飯菜一樣很快滋潤全身,飽滿而舒坦。獨自打著火把回家時,他還一路話語,一臉春風。
后來,他又去看過幾次母子,都白白胖胖的。女人臉上的蒼白褪去了,映上了結實的紅光。再后來,那個曾經苗條瘦弱的女人,在他的眼里一天天肥胖結實起來,不僅是一把勞動的好手,而且又給老魁生了兩個女兒。
等到兒女們都成家立業了,女人的臉蒼老了,但整個人還是胖胖的,在肥大衣褲的遮掩下完全看不出腰身。然而,血壓高了,還時常頭昏。他也上了年紀,有時測血壓也聽不太清回落的響聲。他只能不斷地提醒她注意買些降壓藥,一定要按時吃,不要太勞累,趕集的時候,多到鄉衛生院去測一下血壓。他心里很清楚,這個病稍有疏忽就會出大問題,想救都來不及。
老魁屋里的病,他牽掛了一輩子。
哪知,還是出了問題。
“命啊!誰能逃得過?”
7
出喪的日子,天還沒有大亮,院子里便開始忙碌起來。
桌上香升里的三根香燃得正旺。香氣氤氳中一切顯得特別莊嚴。
“拜祭啦……”陰陽先生大嗓門字正腔圓。站在靈堂前的孝子賢孫們下跪磕頭。
錯開棺蓋,陰陽先生揭去蒙臉紙,老魁走上前去,看了一眼,便轉過了頭,眼里又噙著淚花。
“前面有人沒得?”
棺材前面的抬棺人齊聲高喊:“有……”
“誰……啊?”
“福壽齊天!”前面的抬棺人高聲應著。
“后面有人沒得?”
“有……”后面的抬棺人應聲。
“誰……啊?”
“子孫滿堂……”后面的人也一起高聲應著。
“腰挺步緩啊……四平八穩咯……”
此時,抬棺人腰力用勁,棺材穩穩當當地抬了起來,旁邊的人趕緊把棺材下面擔著的條凳抽出來,扛在肩上,跟在兩旁。
在陰陽先生的引領下,老魁的兒子走在前面,端著靈位。他的后面跟著一群披麻戴孝的人。
隊伍拖拖拉拉,時走時停,不時有看熱鬧的小孩子在隊伍中穿過。
走到墳地,棺槨向口朝南。一番祭奠后,開始揚土封棺。十來人即刻動土,鏟土掩埋棺材,很快堆成一座削直鼻子一樣的墳丘。那些新開采的石條砌在墳的前面和兩邊。
陰陽先生端起香升,一邊說著四言八句,一邊向背對著墳丘跪著的孝男孝女拋灑五谷。孝男孝女背手牽起孝服衣襟,夠著身子爭取多接到一些谷子、麥子、玉米或黃豆,企盼著發富發貴,子孫興旺。
當孝男孝女們解下孝布、孝麻扔進墳前的火堆里時,人們開始褪去悲戚的面容,有說有笑地陸續散去。一場熱熱鬧鬧的喪事在早飯前結束了。
墳前,老魁和兒子留下來繼續焚燒花圈孝布和亡者生前的衣物被褥。他也留下來了。
熊熊火光沖天而起,在空中扭著水蛇一樣的苗條身姿,款款舞動。他抬起頭來,透過明亮的紅光,看見東邊的云曦中露出半個紅彤彤的太陽,像多年前風雪中那張白里透紅的年輕臉龐。
“走好啊!十八年后,你又是一個好女人。”他心里默默地念叨,淚水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