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在教堂的雄獅

盛仁杰

魯昂城坐落于法國西北部的諾曼底地區，塞納河流經此地蜿蜒入海。這座城市的歷史可以追溯到高盧時期，它也是中世紀歐洲最大最繁榮的城市之一。912年，在法國國王冊封北方諾曼人的首領為諾曼底公爵之后，魯昂就一直作為諾曼底公國的首都。也正是這個歷史事件，為英法兩國的恩怨情仇埋下了伏筆。

魯昂城內遺跡眾多，其中大多數與圣女貞德有關——英法百年戰爭末期，貞德曾經在此遭受監禁和審訊，最后被處以火刑。然而，論及最聲名遠揚的景點，莫過于地處市中心的魯昂大教堂。魯昂大教堂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以宏偉壯麗著稱，其高聳入云的塔樓和尖頂在法國首屈一指。不過許多參觀者也許只是驚嘆于其古老、其壯觀，卻未必清楚埋藏在這座大教堂里的一樁英法糾葛的千年往事。

在法國的土地上，我們將要講述的卻是關于英國國王理查一世（“獅心王”理查，1157—1199）的傳奇。故事要從1066年的諾曼征服講起。時任諾曼底公爵的“私生子”威廉率眾跨過英吉利海峽，在一番艱苦卓絕的戰斗之后，他終于憑借軍事勝利登上了英格蘭王位。從此，英格蘭國王與諾曼底公爵兩個頭銜都掌握在諾曼王室手中，并通常由一人兼任。盡管亨利一世死后的內戰導致英格蘭國王的王冠與諾曼底公爵的封號分別落在斯蒂芬與瑪蒂爾達頭上，但是瑪蒂爾達之子亨利二世將其合歸一處，開創了領地規模巨大的金雀花王朝。1189年，亨利二世之子理查繼位，是為理查一世，又因其作戰勇猛，人們稱之為“獅心王”。

縱觀英國歷史，“獅心王”理查也是最英勇無敵的騎士國王。聞其名知其事，比起法國的“胖子”查理，“禿頭”查理，“口吃者”路易“，獅心王”的外號真是威風凜凜，其短暫的十年統治生涯也充滿了傳奇色彩。他雖然身為英格蘭國王，但不會講英語，也絕少踏足英國土地；他的愛好不是在島國治國理政，而是在大陸縱馬廝殺，他最重要的根據地就是諾曼底的心臟魯昂。其人生巔峰自然要數在第三次東征中打敗薩拉丁，不過也正是此時禍起蕭墻——他的弟弟約翰試圖在倫敦篡權奪位。理查不得不只身趕回，但他沒有從埃及趕回法國的拿破侖的好運，在半道為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五世所擒，被遞解給仇人德皇亨利六世。亨利將理查關押在德意志的一處秘密城堡長達兩年，弟弟約翰和法王腓力二世不停地給亨利塞錢，讓他不要放虎歸山，甚至對外宣稱理查已死。最終，一位英國的行吟詩人費盡千辛萬苦，遍游德意志諸城堡，方才打聽到理查關押所在。那些忠于理查的英國顯貴們湊足了15萬馬克的巨額贖金，才使“獅心王”擺脫牢獄之災。

當理查回到英國時，他還是原諒了弟弟約翰，因為面對強勁的法蘭西，金雀花王朝不能沒有成年繼承人。理查被救回英國后不到兩個月，就再次脫下王袍改穿戰袍，在諾曼底與一生之敵腓力二世爭雄。他為此在魯昂與巴黎之間的塞納河畔建造了著名的蓋亞爾城堡。城堡落成之日，戎馬一生而無子女的理查激動地稱之為“我美麗的女兒”。在轟轟烈烈的蓋亞爾圍城戰失敗后，理查聽說利摩日的一位封臣挖到了大量黃金。急于籌措軍費以求一雪前恥的理查命令他交出寶藏，但那位貴族拒不從命。理查便親征沙露堡，逼其就范。正是在這場戰役中，理查身中流矢，不治身亡。作為騎士國王，他戰死沙場也算死得其所。死前他立下遺囑：將身體分為三部分，心臟埋在他最心愛的魯昂，其余內臟埋在沙露堡，身體埋在豐特魯修道院，置于他父母（英王亨利二世與阿基坦的埃莉諾）腳下，以示生前屢次叛父的懺悔。

講完歷史故事之后，當我們將視線挪回到現實中的魯昂大教堂，卻未曾料到身為英國國王的理查一世在這里如此寂寂無名。他的墓前沒有專門的指示和介紹，在主殿的一圈棺木中泯然眾人，只有一行拉丁文默默地訴說著墓主人的名字與生卒。絡繹不絕的游人從他的墓像前走過，但鮮有人會駐足停留。無論如何，理查生前都是諾曼底的合法領主，甚至按照封建法來看，法王奪取諾曼底反而是一種侵略，然而理查的結局令人唏噓。他至死都要把“獅心”留在心愛的魯昂，也許他以為英王可以長久地繼承這塊家族領地，但物換星移之間，他在法國人心中也不過是一位異國國王。而比理查更為凄涼的是金雀花王朝的后代兒孫貝德福德公爵（蘭開斯特的約翰，1389—1435），他曾擔任其侄亨利六世在法國的攝政王，死后也同樣埋葬在魯昂大教堂。作為當時法國合法的最高領主，如今連一塊像樣的墓地都沒有。他只能蜷縮在逼仄的角落里，在晦暗的墓碑上落下幾行少有人懂的拉丁文。

同樣在魯昂，作為圣女貞德的火焚殉難之地，這里遍地是與貞德有關的教堂、廣場、塔樓和紀念館，與理查一世和貝德福德公爵遭受的冷遇形成了鮮明對比。要知道，在英國 ，理查一世的騎馬雕像高高地矗立在議會大廈門前，是唯一獲此殊榮的國王，與其并肩的只有推翻封建、創立共和的“護國主”克倫威爾 。

這種現象反映出從封建制度向民族—國家制度轉變過程中與之相應的身份認同的轉變，并且該認同包含著自我認同與他者認同。這在英法兩國的領土爭奪中表現得尤為典型，特別是曠日持久的百年戰爭將最初的王朝戰爭變成了民族戰爭，圣女貞德“為法國而戰”的口號就是一種體現。在百年戰爭不斷與敵交戰的過程中，雙方形成的反向認同促成了本民族的認同，而百年戰爭的結果也奠定了兩個國家的基本邊界。諾曼底地區在英法之間幾易其手，最終被法國占領，并入王室領地，而且以條約的形式將之確定下來。隨著時間的積累，諾曼底人對公爵的忠誠自然轉向對法王的臣服，最后變成對法國和法蘭西民族的認同。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在文字還是實物的歷史敘事中，圣女貞德比理查一世更受重視也就不足為奇了。

理查畢生的追求是維護金雀花王朝在法蘭西的權力，以及在東征中贏得榮耀，英格蘭只是為這種目的提供資源的倉庫。他曾經說過，如果有買家的話，他早就把倫敦給賣了。到頭來，他輕視的地方反而重視他，他熱愛的地方反而冷落他，這種巨大的反差是其所處時代之人所難以預料的。然而，歷史大勢浩浩湯湯，任憑誰也無法阻擋這股力量，即便“獅心王”死而復生，恐怕也只能發出無奈的低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