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尋覓古希臘神話中的金戈鐵馬

唐中華

閑潭云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中，女性往往是男權社會的替罪羔羊，王朝興旺就是明君有為，王朝傾覆就是妖女亂國，夏朝的妺喜、商朝的妲己、周朝的褒姒、漢朝的趙飛燕、唐朝的楊玉環(huán)，這些女子個個都有絕世之容，卻不幸生在傾頹亂世，被史家扣上“紅顏誤國”的罪名。

無獨有偶，西方社會中竟也存在類似的現(xiàn)象，最廣為人知的便是被譽為“古希臘第一美女”的海倫以及由她所引發(fā)的特洛伊之戰(zhàn)。

那是一個人神共存的時代。人類生活在諸神的俯視之下，即使再完美也逃脫不了命運的悲劇。

為了爭搶海倫，邁錫尼國王阿伽門農率領希臘十萬聯(lián)軍浩浩蕩蕩地開過愛琴海，殺到特洛伊，沒想到雙方旗鼓相當，不分勝負，這場戰(zhàn)爭一打就是十年，直到特洛伊中了“木馬計”，城破人亡，這場曠古爍今的戰(zhàn)爭才宣告結束。

古希臘詩人荷馬在《荷馬史詩》中詳細記述了這場悲慘壯烈的戰(zhàn)爭，一群個性鮮明的英雄因此脫穎而出，阿基里斯、奧德修斯、阿伽門農、赫克托耳等都成為西方文化中的經典形象，他們的事跡被人們世代傳唱。

特洛伊之戰(zhàn)

中國古籍《晏子春秋》記載了一個“二桃殺三士”的故事，說的是春秋時代齊景公帳下有三員大將，他們戰(zhàn)功彪炳，但也因此恃功而驕，為了消除禍患，謀士晏子設了一個局：讓齊景公把三位勇士請來，要賞賜他們三位兩顆珍貴的桃子，以表彰其功勞，但二桃不足以賞三士，三人為了爭功，立即起了內訌，最終均死于劍下。

特洛伊之戰(zhàn)的緣起與此有相似之處，只是兩顆桃子換成了一個蘋果。據(jù)說，這年希臘舉行了一場人神之間的盛大婚禮，許多重量級嘉賓都應邀出席，只有女神厄里斯除外。厄里斯對此耿耿于懷，她在宴會現(xiàn)場留下一個金蘋果，上面刻有“獻給最美麗的女神”的字樣，這引起了現(xiàn)場女賓尤其是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和愛神阿佛洛狄忒的紛爭，她們都認為自己最有資格得到金蘋果，爭執(zhí)不下之際，只有請眾神之王宙斯裁定。

宙斯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了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三位女神使出深身解數(shù)誘惑帕里斯。天后承諾給予帕里斯無盡的財富和權勢，智慧女神保證使他成為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愛神則抿嘴一笑，輕聲對王子說：“如果你把金蘋果給我，我將送你世間第一美女。”帕里斯心頭一動，便把金蘋果判給了愛神。

愛神口中的“世間第一美女”便是海倫，《荷馬史詩》中描寫她“是女人中閃光的佼佼者，漂亮絕倫”。海倫當時已嫁斯巴達國王墨涅依斯。古希臘城邦林立，實力最強的當屬斯巴達和邁錫尼，特洛伊則是小亞細亞半島（今屬土耳其）上的一個小王國，與希臘隔愛琴海相望。

為了兌現(xiàn)諾言，愛神阿佛洛狄忒唆使帕里斯跟隨特洛伊使團一起，前往斯巴達覲見國王墨涅依斯。墨涅依斯設宴款待來賓，并請王后海倫作陪。就在酒宴之上，帕里斯第一次看見海倫，那一瞬間，全世界都安靜了，他的視線再也無法從海倫身上移開。

帕里斯開始對海倫展開了猛烈攻勢，他本是英俊少年，風度翩翩，又極擅甜言蜜語，很快就讓海倫淪陷在他的溫柔鄉(xiāng)里。兩人一時被愛情沖昏頭腦，竟掠走斯巴達王宮諸多財寶，一起私奔。

斯巴達國王墨涅依斯得到消息后，深覺奇恥大辱，他連夜趕到邁錫尼城，請求自己的兄長、邁錫尼國王阿伽門農為己復仇。阿伽門農對繁榮富足的特洛伊覬覦已久，正愁找不到發(fā)兵的借口，他當即召集希臘各國盟會，并決定統(tǒng)帥十萬聯(lián)軍打著為希臘雪恥的旗號開拔特洛伊，特洛伊戰(zhàn)爭就這樣開始了。

冥冥中的一切，似乎早已注定。當時參加討伐大軍的還有勇士阿基里斯和謀士奧德修斯。阿基里斯是古希臘最偉大的戰(zhàn)士，據(jù)說他擁有天生神力，出生后被母親——海洋女神握住腳踵倒浸在冥河水中，除了未浸到水的腳踵外，全身刀槍不入。奧德修斯則是古希臘最有智慧、最有謀略的人，《荷馬史詩》稱他“足智多謀，閱歷豐富”。

希臘聯(lián)軍渡過愛琴海后，由于不熟悉地形，且為高大的城墻和復雜的防御設施所阻，一時竟不能攻入特洛伊城，只好在海邊駐扎下來，與特洛伊對峙，這一對峙就是十年。

阿伽門農雖為統(tǒng)帥，卻缺乏統(tǒng)帥胸襟，他傲慢專橫，竟無故奪走阿基里斯的女俘，并使其當眾受辱，阿基里斯一怒之下退出聯(lián)軍。他的表弟兼摯友帕特克勞斯為提振聯(lián)軍士氣，竟假扮阿基里斯出戰(zhàn)，結果被特洛伊主帥、帕里斯的兄長赫克托耳所殺。

阿基里斯悲痛萬分，他重新回到聯(lián)軍，并決意與赫克托耳決一死戰(zhàn)。赫克托耳是特洛伊的大王子，也是最驍勇善戰(zhàn)的將軍。他明知兇多吉少，但為了捍衛(wèi)特洛伊的榮譽，還是坦然接受了阿基里斯的挑戰(zhàn)。《荷馬史詩》中是這樣描寫的，“他堅守在那里，讓龐然可怕的阿基里斯向他走來，并以眼里的邪惡光輝注視著他，但赫克托耳還是堅定地站在那里，毫不畏縮。”

在這場偉大的決戰(zhàn)中，阿基里斯追趕赫克托耳繞城三周，終于用矛刺穿了對方的喉嚨，但得勝后的阿基里斯并沒有高興太久，很快他就被赫克托耳的弟弟帕里斯一箭射中腳踵，毒發(fā)身亡。

雙方各失一員大將，戰(zhàn)爭陷入僵局。這時，機智的奧德修斯想出了一條妙計。

這天早晨，特洛伊的守軍突然發(fā)現(xiàn)城下的希臘聯(lián)軍不見了，整個海灘空空蕩蕩，只留下一具巨大的木馬。特洛伊人以為戰(zhàn)爭結束，他們奔走相告，并把木馬當成戰(zhàn)利品拖進城內。

當天晚上，正當特洛伊人歡慶勝利的時候，躲藏在木馬中的希臘人悄悄溜了出來，打開城門，早已埋伏在城外的希臘聯(lián)軍一擁而入，對這個猝不及防的城邦進行瘋狂的洗劫和屠殺，男人被殺死，婦女淪為奴隸，金銀財寶被一搶而空，城池被燒成廢墟，這就是大名鼎鼎的“木馬屠城”。

希臘聯(lián)軍在特洛伊的暴行惹怒了眾神，阿伽門農回國后即被妻子伙同情夫謀害，奧德修斯歷經十年漂泊終回故土，而特洛伊之戰(zhàn)也使希臘各國的經濟和社會遭受重創(chuàng)。

而那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女海倫，她的絕代風華繼續(xù)魅惑眾生，特洛伊城破后，她全身而退，與斯巴達國王墨涅依斯再續(xù)前緣，回到希臘重新成為斯巴達的王后。

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臺？

施里曼的發(fā)現(xiàn)

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特洛伊之戰(zhàn)并不為史學家所承認。《荷馬史詩》雖然被視為西方古典文學的經典之作，但很多人都質疑其內容的真實性，他們不相信詩中所描繪的繁華城市和英勇善戰(zhàn)的國王，有的學者甚至懷疑到底有沒有荷馬這個人。在他們看來，特洛伊之戰(zhàn)過于離奇和神秘，極有可能是行吟詩人綺麗的想象。

只有一個人不愿茍同，他就是被稱為“西方考古學之父”的海因里希·施里曼。

施里曼與特洛伊的緣分要從1830年說起。這年，施里曼剛滿八歲，父親送給他一本《世界史圖畫》的小書，書上有一幅希臘聯(lián)軍攻陷特洛伊城后縱火焚城的插圖，施里曼極感興趣，他反復纏著父親講述特洛伊的故事。逐漸地，他腦海里的特洛伊越來越真實，他幼小的心靈里升騰起了一個夢想，那就是讓埋藏地下數(shù)千年的特洛伊古城重見天日。

施里曼家境貧寒，十四歲時不得不輟學到一家雜貨店當學徒，后來又去輪船上當勤雜工，有一次輪船在海上遭遇風暴，他死死抓住一只漂浮在水面的木桶，僥幸生還。大難不死，必有后福，逃過鬼門關的施里曼去了美國加利福尼亞，趕上了淘金的熱潮，他瞅準機會大肆倒賣金沙，狠賺了一筆，之后又趁美國內戰(zhàn)爆發(fā)之時做起了軍火商，倒騰軍需物資，賺得盆滿缽滿。

1864年，施里曼才剛剛四十出頭，他的生意正是蒸蒸日上之時。這年，他突然宣布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決定：變賣家產，投身考古。他在一本書中寫道，“我的財富已經遠遠超出以前最高的奢望了……我要結束所有的商務活動，全力以赴投入我向往已久的研究工作。”

施里曼從未放棄兒時的夢想，一直在做著精心的準備。他通過自學學習了希臘語、英語、法語、荷蘭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葡萄牙語、俄語、瑞典語、波蘭語等18種語言，他的語言天賦令人目瞪口呆，基本上每種語言都只用一兩個月就能流利地聽說讀寫。他最為癡迷的語言還是希臘語。他說，他要讀懂《荷馬史詩》的原文，還要用純正的古希臘語給天堂的柏拉圖寫信。

在一片嘲笑與質疑聲中，施里曼開始了艱辛漫長的考古之旅。1870年，他帶著新婚的妻子千里迢迢來到土耳其，尋訪他為之魂牽夢繞數(shù)十載的特洛伊遺址。經過實地勘察，他最后選定一個名叫希沙立克的小山作為挖掘地點。

然而，他周邊的人都不理解他，學術圈對他冷嘲熱諷，當?shù)卣踩狈ε浜弦庠福蛠淼氖┕り犛滞导樗；├锫粸樗鶆樱H力親為，任勞任怨，開始了為期三年的考古發(fā)掘。

功夫不負有心人。1873年，施里曼在這個小山底下發(fā)現(xiàn)了九座古城遺址，這些遺址像疊羅漢似的一層層摞在一起，分屬九個不同的歷史時期。在倒數(shù)第二層的遺址上，施里曼發(fā)現(xiàn)了厚實的城墻和高聳的城門，城墻上還有大火焚燒的痕跡。

讓施里曼驚喜的是，他在這層遺址上還發(fā)現(xiàn)了由16000多片金箔連綴成的王冠以及金杯、金鐲、金扣、金條、金耳環(huán)、銀瓶等數(shù)以千計的金銀器具。他將發(fā)掘出的寶藏以特洛伊國王普里阿摩斯命名，稱其為“普里阿摩斯寶藏”，并將王冠親手戴在妻子的頭上。

幾年之后，施里曼趕到希臘半島，并在邁錫尼遺址的獅子門附近展開發(fā)掘工作。經過幾個星期的辛苦挖掘后，施里曼在這處遺址發(fā)現(xiàn)了五座墳墓。在第五座墓穴里，他找到了三具男尸，男尸胸前覆蓋著黃金鎧甲，臉上還罩著黃金面具。前面兩具男尸的頭蓋骨已經破碎，但當施里曼揭開第三具尸體的黃金面具時，一張面部完整的男子面容露了出來，經鑒定，這個男子去世時才三十出頭，正與阿伽門農死亡時的年齡相符。施里曼立刻寫信給希臘國王，宣稱他已經發(fā)現(xiàn)了阿伽門農的遺骸，并將這個黃金面具命名為“阿伽門農面具”。

施里曼這兩次開拓性的考古發(fā)掘意義深遠，不但證實了特洛伊和邁錫尼的真實存在， 揭開了希臘遠古歷史新的重要篇章，還極大推進了現(xiàn)代考古學的發(fā)展。就這點而言，施里曼對于考古學的偉大貢獻誰也無法抹殺。

然而由于施里曼從未受過專業(yè)的考古訓練，他的出發(fā)點和結論經常出現(xiàn)烏龍。比如，他所堅信的特洛伊遺址并非特洛伊，而是比特洛伊早一千年的希臘王城，特洛伊是那九層遺址中靠上的一層；施里曼發(fā)現(xiàn)的面具也不屬于阿伽門農，而是比阿伽門農還要早上四百年的一位希臘早期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