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冬面玄機

〔日本〕水田美意子

那夜最后一位客人是警察分局的警長，他坐在靠近收銀臺的位置，不停地皺眉蹙額。酒保開始調制他來這里必喝的馬提尼雞尾酒。

警長接過酒，邊喝邊喃喃自語地做著推斷：“開地下錢莊的某社長被勒死。10年前，他設計了一個完美騙局，發了一筆橫財后就銷聲匿跡了。現在有一個嫌疑人浮出水面，就是烏冬面面館的年輕店主，現在暫且叫他A。以目前狀況，警方還無法逮捕他。在社長被殺的事務所附近，有目擊者見過A。A的父母是那起騙局的受害者，之后憤而自殺了。A有足夠的殺人動機，我確信他就是兇手。”

酒保覺得不可思議，“那還有什么為難的？殺人手段、殺人動機都弄清楚了，而且還有目擊證人，為什么不抓捕他？”

警長神色凝重，“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明。事發當日，A的面館歇業。A的兩位師傅趕來檢驗A的手藝。A做的烏冬面特別粗，煮好需要30分鐘。社長被殺之時，A恰好在自己的面館煮面，而那兩位師傅正等著檢驗烏冬面的質量。”

“原來他不在現場的證明無懈可擊，那你還糾結什么呢？”

“我就是為他這個不在現場的證明心煩呢。A的面館，廚房和顧客就餐區只隔著一道門，顧客的位置是看不到廚房里面的。當天，面館除了兩位師傅，還有一位客人，兩位師傅是棋友，另外那個人是職業棋手。”

“當時職業棋手和A的兩位師傅就圍棋的話題聊得正酣？”

“沒錯。是兩位師傅邀請了職業棋手，職業棋手素來喜歡烏冬面，就接受了提議。一到面館，兩位師傅就命令A做50份烏冬面。做50份烏冬面費時費力，所以面館當天沒有對外營業。兩位師傅和職業棋手都在廚房觀看了A做烏冬面，進入煮面階段，他們三個人才移到顧客就餐區。煮烏冬面需要大量的湯，湯要大火來煮，也就是說，人待在一旁會很熱的，所以當初開店時，就將廚房和顧客就餐區完全隔開了，兩位師傅和職業棋手移到涼快的就餐區對弈去了。”

“我明白了，煮面期間，那三個人無法確認A是否還在廚房。”

“是的。對弈一開始，這三個人就非常專注，30分鐘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

“趁著這30分鐘，A完全可以離開廚房將社長殺死？”

“對啊。我是這么想的，這段時間他必須騙過兩位師傅和職業棋手。那三個人一旦同時坐在棋盤前，就會專注于對弈，趁這個當口，離開廚房是不會被發現的，A覺得這值得一賭。你說我推測的有沒有道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廚房里安裝了自動安全裝置，就是人體動作傳感器。廚房的流水線上，只要3分鐘無人走動，煤氣灶上的火就會自動熄滅。烏冬面要邊煮邊加熱水，大量的熱水和大火是不可缺少的，A如果離開廚房3分鐘，火就熄滅了。湯的溫度一旦下降，烏冬面的味道就會不好，如果受熱再不均勻，口感也會差，吃起來很硬。”

“不過，警長，如果傳感器前另有他人，不是也能解釋得通嗎？”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A的面館有兩個出入口，一個是顧客就餐區的正門，另一個是廚房后門，正門安裝了攝像頭，大廈一樓的門衛室記錄了出入此門的所有人員。出入后門需要指紋認證，我查了指紋認證程序，錄入指紋的只有A一個人，需要指紋認證的后門與警報裝置是聯動的。如果沒有采集指紋的人試圖進入，整個大廈就會響起警報，難道是緊隨采集過指紋的A進來的？可是，熱傳感和體重傳感一旦檢測出有多余的人，警報就響了，就算將人裝入箱中，用手推車運進來，警報也會響。后門是通過手掌血液流動進行身份識別的，即使指紋被復制，后門也打不開。”

“原來是這樣。能從后門自由出入的只有A？如果廚房沒人火會自動熄滅，自然無法煮出美味的烏冬面？A當然也就沒離開過廚房半步？”

“是啊，我調取了監控錄像，正門沒有人出入。A很可能是從后門出去的，殺了社長后，又從后門返回廚房。可是，那樣的話，他人不在廚房，火就會滅。通過指紋識別才能出入的后門又沒有出入記錄。機器只能記憶，并不具備辨別記憶數據被更改的功能，如果能確認A在此時間段是否出入過此門，也就能斷定他有沒有嫌疑了。”

“那能不能在別的地方找一個同謀，讓他煮烏冬面，然后送過來呢？”

“這個我也考慮過，但這可是50份烏冬面，和一碗外賣烏冬面情形不同。兩位師傅說，煮好后的烏冬面和從別處送過來的，只要嘗一口就知道了。實際上我做過試驗，兩位師傅說得沒錯。那兩個人可是專業做烏冬面的，A想蒙騙他們，根本做不到。也有可能是兩位師傅為袒護A做了偽證，但是那位職業棋手完全沒有必要，他只是和兩位師傅趣味相投，過來聊聊棋藝，順便再品嘗品嘗烏冬面而已。職業棋手說比賽剛回來，恰巧趕上了，他只是接受邀約，此前，他和A素無交集，所以我覺得他不會為A做偽證。被殺社長的事務所和A的面館之間往返大約需要20分鐘，如果殺人需要5分鐘，那就只剩5分鐘了。我反復試驗，煮面必須要30分鐘，5分鐘煮好面，那是不可能的。我推測是用冷凍烏冬面煮的，也被兩位師傅否定了，那樣煮出來的面，口感完全不一樣。那A是如何做到的呢？”

酒保思忖了片刻，“哦，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么了？莫非你識破了他的詭計？”

“不，或許沒有關聯。不是有碗裝的方便面嗎？就是碗裝泡面，大多數碗裝泡面加入熱水后，只需5分鐘就好，但是就有人連那5分鐘都不愿意等，絞盡腦汁，想盡各種辦法，研究出只需等1分鐘就能吃上的碗裝泡面。”

“什么？需要泡5分鐘的面只要泡1分鐘？”

“是啊。那人做了調查，說是泡好碗面有兩個必須條件。”

“哪兩個條件？”

“第一，水要浸透面餅；第二，熱量要傳到面餅中心。具備了這兩條，才可以說‘一碗面泡好了，這是碗面完成的時間。5分鐘之內需要滿足的兩個條件，水充分浸透面餅的環節是最耗時的，水一旦浸透，加熱就快。”

“這是什么意思？”

“就是說，在熱水里，水浸透面餅耗時5分鐘，這是碗面泡好的重點。而熱量抵達面餅中心，只需30秒。”

“所以呢？”

“聽說那個人事先將碗面用冷水浸泡，水浸透面餅大約用了兩小時，先做好這種準備，吃的時候，往碗面里加入開水，等待時間只需30秒。如果烏冬面也采取這種方式，會怎樣？提前用冷水浸透烏冬面，不就可以大大縮短煮面的時間了嗎？說是只要正常煮面時間的十分之一，這樣需要30分鐘煮好的面，不是只要3分鐘就可以了嗎？”

“這樣他不在現場的證明就不能成立了？”

“對啊。理論上講，蔬菜、肉、面傳熱速度是一樣的。面條越粗，水浸透面條所需時間越長，相應地煮面時間也要長一些。我聽說用冷水事先浸泡面條，面的味道也不會發生變化。”

警長離開收銀臺，從酒吧飛奔而出。他或許打算再做個試驗，將烏冬面浸泡在冷水中的試驗。

“唉，今夜的酒錢又忘給了。”酒保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