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萊斯利·懷特
7月一個悶熱的午后,記者們焦急地等著加哈根的出現。他們沒有等太久,因為加哈根就住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家小旅館里。說他“住”在那里其實是不準確的,24年來他只是在那里解決睡覺問題,其他時間都待在警察局自己的辦公室,盡管它又小又臟。
他橫沖直撞地經過一道道厚重的門,好像它們都安裝了電子眼,能夠自動打開;他甚至認為它們根本不存在,每一次,不是用手,而是用結實的肩膀把它們頂開。他蔑視所有的門——開著的、鎖著的,甚至前面設有路障的門。
聽到走廊里加哈根重重的腳步聲,記者們立刻一窩蜂似的從新聞發布室出來,跟著進入他的辦公室。加哈根圍著桌子繞了一圈,皺著眉頭看著電話,好像指望著它們能給他提供一些線索。他一屁股坐在轉椅上,一言不發。
《論壇報》的記者肖漢多年前就認識加哈根,他首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警官先生,你是否聽說丹尼·特朗布爾殺了那個特警?”
加哈根點點頭,“當然。”
“有什么線索嗎,加哈根?”一個年輕一點兒的記者問道。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加哈根懶得搭理。對于任何線索和自己的行蹤,他不會透露半點兒信息。
“都給我走開!”他大聲吼道,“我正忙著呢,沒有時間聽你們叨叨?!?/p>
憤怒的記者們從加哈根的辦公室魚貫而出。在走廊里,剛剛被冷落的那個記者抱怨道:“該死的加哈根沒有一點兒人性,他是我見過的最冷酷、最野蠻的獵殺機器?!?/p>
肖漢踱著小步進入新聞發布室。
“這個世上有固執己見的警察,有桀驁不馴的警察,還有一類就是像邁克·加哈根這樣頑固不化的警察!”肖漢說道,“他不食人間煙火,只是一個符號而已。他屬于過去那個蠻荒時代,與現在的文明社會格格不入。你們得放下尊嚴,對他軟磨硬泡,死纏爛打?!?/p>
加哈根的辦公室有三部電話:一部內部電話、一部外線電話、一部他的私人電話(號碼只有他的線人知道)。警察局長對加哈根的私人電話頗有微詞,因此加哈根最后自己掏腰包付了錢。這是他唯一的助手、最可靠的信息來源,因為他的線人不信任總機交換臺。記者們出去之后,加哈根把私人電話拉到面前,靜靜等待。
加哈根看著眼前這部黑乎乎的電話,就像一只傷痕累累、身經百戰的老貓蹲守在老鼠洞口一樣。他身材魁梧,皮膚黝黑,雙臂上的汗毛如同稻草一樣濃密;疤痕累累的臉上,一雙昏昏欲睡的眼睛里透露出懷疑一切的目光,以至于讓記者們懷疑他是否每天都和衣而睡;兩只大手粗糙無比,看上去更像是一副拳擊手套;雙腳扁平,但又大又有勁兒。實際上,他每走一步,就仿佛把自己釘在了地上。至于那些通過這部私人電話和他聯系的人——在他看來——都是老鼠。
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話筒說了一句“我是加哈根”,然后靜靜地聽著。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但愿你是對的”,就掛斷了電話。
他站起來,拉開辦公桌的寬大抽屜,拿出一個裝滿子彈的彈匣,塞進外套口袋里。他右手從胸前滑過伸到腋下,把左輪手槍從槍套中拔出。在檢查了彈匣里的子彈后,他躡手躡腳地從后門溜出來。他的車就停在外面的小巷里。
那個年輕記者看見他走了,問道:“我們要不要跟著他?”
肖漢在一旁譏諷道:“完全沒有必要,伙計。如果加哈根鎖定了丹尼·特朗布爾的藏身之所,我們會在太平間得到消息,因為兩強相遇必有一死。我打賭死的是加哈根。”
丹尼·特朗布爾一向神秘莫測,行蹤詭秘。有的人認為他根本不存在,是警方編造出來的,目的是把一些未破的懸案歸罪于他。肖漢曾預言丹尼·特朗布爾會成為一個傳奇人物,就像開膛手杰克一樣。丹尼痛恨所有警察,邁克·加哈根首當其沖。
就在幾個月前,丹尼·特朗布爾還是一個一呼百應的黑幫老大,手下的人個個精明能干。特朗布爾的童年和貧民窟不沾任何邊兒,他受過良好教育。有人說他結婚了,并住在一個高檔社區。現在他成了光桿司令,而這要歸功于加哈根。
這正是加哈根的過人之處。就在聯邦調查局還在為得到一點線索沾沾自喜時,他已經獲悉了逃犯的確切行蹤。那天,從一個線人那里得知丹尼·特朗布爾正和三個手下在莫里亞蒂酒吧的密室見面,加哈根孤身前往。這伙人之前槍殺了一名銀行職員和兩名警察。加哈根一腳踹開門,提著槍就往里沖。丹尼不在現場,只有他的三個手下。加哈根站在門口,扣動扳機。第一輪射擊,加哈根就結果了兩個人。第三個人打光了子彈,喊著要投降。加哈根冷笑道:“我的子彈也打光了,但是我正在上子彈。”
丹尼·特朗布爾幸運地躲過了一劫。有小道消息說他準備離開這個城市,但他發誓,走之前一定要把加哈根送進太平間。
就在今天下午,丹尼搶劫了一家商鋪,并且在逃跑時槍殺了一名特警。
在距離線人所給地址一個街區遠的地方,加哈根停下車,然后步行。看了看眼前這座公寓,加哈根點了點頭。這是一處絕佳的藏身之地,住戶大多應該是在公司上班的白領。
沒有門衛值班。線人說丹尼住在307室——三樓靠右最里面的房間。加哈根用力按了除307室之外所有房間的門鈴。一個好心住戶打開了單元門。進來之后,加哈根沒有坐電梯,而是爬樓梯來到三樓。
在307室門口,加哈根把槍套從左側腋下移到胸前,右手持槍,左手拿著警棍。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到里面傳來微弱的腳步聲,還有玻璃杯碰撞的叮當聲。
他“啪、啪、啪”地敲了幾下門,屏住呼吸。
聽到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加哈根把身體重心轉移到一只腳上,另一只腳抬起。他睜大眼睛看著門把手輕輕轉動了一下,隨即門開了一道縫。他一腳踹開門,沖了進去。
“往哪跑!”他大喊道。
一個小女孩目瞪口呆地站在他面前:塌鼻梁,臉上有點雀斑,頭上的紅發扎成了兩條小辮子。
“你要干什么?”她問道。
加哈根大吃一驚。他掃了一眼偌大的房間,真希望能看到幾個暴徒,這樣自己就不會太尷尬了??上?,除了他和小女孩,房間里再無他人。
“你買冰淇淋了嗎?”小女孩問道。
“聽著,孩子,”加哈根把雙手放在背后,大聲吼道,“你爸爸呢?”
“我不知道,他說今天早點兒回家?!?/p>
加哈根聞到房間里有做飯的味道。
“媽媽在家嗎?”
“媽媽死了?!?/p>
“誰在做飯?”
“我?!?/p>
“你叫什么名字?”
“彭妮。我八歲了,今天是我的生日?!?/p>
“你姓什么?”
“霍利斯特。”
加哈根松了一口氣,把槍塞進褲子后兜,掏出一張丹尼·特朗布爾的舊照片。他把有編號的地方折了起來,然后拿著給小女孩看。
“見過他嗎?”
“當然,這是爸爸!”
加哈根嘴角向上翹了一下,露出一絲笑容。
“當然,當然。他什么時候回來?”
“哦,一會兒就回來,他給我買禮物去了?!?/p>
加哈根關上門,說道:“那好吧,我等等他?!?/p>
“你可以到廚房里來,”彭妮說,“我要給爸爸做晚飯?!?/p>
加哈根走進狹小的廚房,背對著冰箱坐在凳子上,這樣他就可以一眼看到房間的入戶門。
彭妮把一個小箱子搬到洗碗池旁邊,然后站在上邊洗盤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問道。
“加哈根。”
“我是問你的名字?!?/p>
“邁克?!?/p>
“你有寶貝女兒嗎?”
加哈根搖了搖頭,“我還沒結婚呢!”
“爸爸說每個人都應該結婚。他說我們要搬到一個美麗的城市去,他還會娶一位漂亮的女士給我當媽媽?!?/p>
“嗯,這主意不錯。”加哈根附和道。
“爸爸肯定會成功的,”彭妮接著說,“他長得非??帷!?/p>
廚房里太熱了。加哈根站起來對小女孩說道:“我得走了?!比缓笙蜷T口走去。
“請留下來吃晚飯吧,”彭妮從小箱子上跳下來,勸道,“爸爸馬上就要回來了。我說的是真的,邁克?!?/p>
“沒準一會兒我再回來。”說完,加哈根走出了房間。
他覺得自己很狼狽,像個傻瓜一樣。他嘟囔了一聲“你就是個孬種”,然后快步下樓。他很高興從房間里出來了,因為外面的空間大,更容易施展拳腳。
他來到樓梯口時看見丹尼用鑰匙打開單元門,走了進來。
丹尼一手拿著鑰匙,一手拿著一盒冰淇淋。加哈根突然從昏暗的大廳向他沖過去。丹尼扔掉鑰匙去掏槍,加哈根用警棍照著他的頭就是一擊。他瞬時雙膝彎曲跪了下去,冰淇淋撒了一地。加哈根抓住他的衣領,將人拖到外面,沒等其站起來,就用手銬銬住。
盡管已經抓住了丹尼,但加哈根還是有點兒失落。丹尼·特朗布爾手上沾滿了警察的鮮血,他對外宣稱自己永遠不會被活捉,而加哈根發誓會讓丹尼死無葬身之地。但事已至此,加哈根別無選擇,只好把他帶回警察局,暫時留他一條小命。
一個小時后,加哈根想起了彭妮,當時他和記者們正在地區檢察官的辦公室。檢察官表示加哈根這件事干得很漂亮,并且準備發布聲明,建議對丹尼處以死刑。
肖漢突然問了一句:“檢察官先生,有人說丹尼·特朗布爾有個女兒,你知道這件事嗎?”
就是這句話讓加哈根想起了彭妮。
檢察官聳聳肩,看著加哈根。
加哈根哼了一聲,“你在胡說什么!”
肖漢咧嘴一笑,“警官先生,你真不知道嗎?小女孩的照片登上了報紙,她已經成為一個大明星了!”
加哈根站起來,沖著肖漢咆哮道:“你簡直是胡說八道。你真是一個卑鄙小人!”然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加哈根從附近的一家冷飲店買了一盒冰淇淋,直奔公寓。彭妮打開門的時候,加哈根看到她在抹眼淚,趕緊把冰淇淋塞給她。
彭妮馬上不哭了,“爸爸還沒回來,你愿不愿意進來嘗嘗我的手藝?”
加哈根向后退了一步,“我已經吃過了。”看到她又要哭,趕緊補充道,“但我還沒吃飽?!?/p>
飯實在太難吃了,連彭妮自己都有點兒不好意思。但平日里冷酷無情的加哈根現在卻表現得像個紳士。
“真是太好吃了!”他贊許道,然后問,“孩子,你有沒有……”
“不要叫我孩子,”她打斷他,“叫我彭妮?!?/p>
“好吧,彭妮。你有沒有親戚?”
“我只有爸爸。為什么爸爸現在還沒回來?”
彭妮看起來又要哭,加哈根趕緊晃了晃粗大的手指,“不要擔心,彭妮。他可能遇到什么人了,也許要忙一陣子。好像我上次看到他的時候,他是這么說的。”
“什么時候?”
加哈根低下頭,盯著盤子,“哦,應該是幾天前吧。”
彭妮失望地跑進廚房。她的照片已經上了報紙!這是肖漢說的。她的爸爸是槍殺警察的兇手!
要當心了,加哈根!他提醒自己。你是警察,不是監護人。
他立刻反駁自己:不要這么鐵石心腸!不能由著那些報紙把這個無辜的孩子釘在十字架上。你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加哈根!
“聽著,彭妮,”他說道,“我想你爸爸今天晚上不會回來了,跟我走吧?!?/p>
彭妮上了車,而此時加哈根卻不知道接下來如何安置她。這正是加哈根的一貫作風——做任何事情從不考慮后果,不過現在他開始有點兒擔心。他們毫無目標地轉了幾個小時之后,彭妮困了并央求要睡覺。加哈根感到有些為難,他絕不能把她帶到自己住的那個又臟又簡陋的小旅館。但是如果把她帶回警察局的話,他們肯定會把她送到少年收容所。這肯定不行,至少今天晚上不可以。
最后,他想起了漢堡店的老板格斯·帕里斯。他有一大堆孩子,也許多一個對他來說也無所謂。加哈根立即開車去找他。帕里斯平日里喜歡巴結警察,這是加哈根第一次開口讓他幫忙。帕里斯二話沒說,帶著疲倦的彭妮去了他家,加哈根開車回了警察局。
邁克·加哈根除了睡覺就是工作,但是從午夜到早上8點是他的正式工作時間。第二天早上還不到8點,帕里斯就打來了電話。
“加哈根,你看過今天的報紙了嗎?”
加哈根說沒有?!澳敲茨阕詈每匆豢?,”帕里斯說道,“請把那孩子從我這兒帶走吧,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p>
“這不關你的事,閉上你的臭嘴!”加哈根警告道,掛了電話。
報紙上都是壞消息:丹尼·特朗布爾請一個朋友去找孩子,但發現孩子失蹤了。丹尼的辯護律師隨后發表了一份尖刻的聲明,指責警察綁架了孩子,以此來威脅丹尼。地區檢察官反駁了這個指控,并說是被告本人把孩子藏了起來,目的是想博得人們對他的同情?,F在警方正在全力尋找那個孩子。
加哈根把報紙推到一邊,伸手去拿電話準備打給局長。拿起話筒,他卻猶豫了。趕快向上司坦白,你把孩子藏了起來。然后他們就會找到她,并把她送到那個骯臟的少年收容所。20多年了,你一直是一個鐵骨錚錚的硬漢,不會因為一個塌鼻梁、臉上有雀斑的八歲小女孩而變得心慈手軟,從而毀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他放下電話,戴上帽子出去了。
山上一片翠綠,長長的斜坡上盛開著五顏六色的花朵,爭奇斗艷。田間的玉米和小麥猶如池塘里的水一樣,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金光。彭妮睜大眼睛,不停地問這問那:這是什么莊稼?那是奶牛還是什么?
加哈根駕駛著老爺車行駛在蜿蜒的鄉村小路上,絞盡腦汁想著答案,最后無奈地放棄了。
“聽著,彭妮,我對鄉下一無所知,我從來也沒有在這里生活過。”
“那我們為什么來這兒呀,邁克?”
“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到這里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多好呀!”他沒有說實話。
他們在十字路口附近的一個服務區休息了一會兒。那里的一個人說農場就在這條路前面不遠的地方。這個地方很好,加哈根心想,靠近城市,必要時往返兩地非常方便。
行駛了大概兩英里之后,他們來到了農場。農場的四周用柵欄圍著,里面有一座破舊的石頭房子,窗戶深陷;房子的左前方是一個紅顏色的谷倉;此外,還有一頭灰白色的奶牛、一群小雞和一條獵狗。下了車以后,彭妮立刻跑過去用胳膊摟住那條狗的脖子。一位和藹的老婦人走了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加哈根走上前和她打招呼。
他向老婦人交代了一番,便急著要走?,F在已經是中午了,這位名叫華萊士的女士堅持要他留下來吃“晚飯”。
20多年了,邁克·加哈根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家常菜,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一次吃得這么飽。飯后他喝了一杯蘇打水。加哈根一般剛吃完飯很少喝水,但今天異常炎熱,他感到有點昏昏沉沉的。華萊士太太建議他晚上涼快一點兒的時候再回去。加哈根謝絕了,說晚上8點還要上班。但走之前,他還是在門廊的吊床上坐了一會兒。
加哈根直到晚上10點才回到辦公室,這是他24年來第一次上班遲到。在他離開農場之前,彭妮讓他保證明天還會再來。既然這個承諾不是自愿的,加哈根也就沒有放在心上。
此時,加哈根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因此他決定讓彭妮在鄉下待上一個星期,遠離媒體的糾纏。到那時,報紙上關于她失蹤的報道就會降溫。這樣,自己就可以把她交給當局而不會引起人們過多的關注。
預審之前,報紙對丹尼·特朗布爾的孩子失蹤一事進行了大量報道。由于對丹尼的正式審判時間定在了六周之后,報紙對此事的報道暫時偃旗息鼓。
加哈根每天忙忙碌碌,并且大部分業余時間都花在了追蹤外地逃犯上。一天,他盯上一名來自圣路易斯市的匪徒。加哈根跟著對方進了一家女裝店。這家伙來這兒見一個漂亮的金發女郎,完全沒有發覺自己被盯上了。加哈根假裝在店里閑逛了一會兒,看到這個男的給女孩買了很多花里胡哨的衣服和飾品。當他們走出商店來到大街上的時候,加哈根將他們一舉抓獲。
在給這兩個人做完筆錄之后,加哈根想起了那家商店。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店里給彭妮訂了一套漂亮的衣服。他不假思索地告訴店員第二天把衣服送到他的辦公室。
第二天,當身穿制服的送貨員拿著兩個大盒子來到警察局要求見邁克·加哈根警官的時候,當值警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終,消息傳到了新聞發布室那里:加哈根警官——邁克·加哈根,那個最沒人性、最冷血的家伙竟然給一位女士買衣服!
大部分記者斷然不相信這個謠言,只有《論壇報》的肖漢持不同意見。
“對于像加哈根這樣的人,你永遠無法捉摸透。”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們外表越強硬,內心就越柔軟,愛得就越深。我倒是想親眼見識一下那位女士?!?/p>
“我可沒這個膽兒。”《時報》的一位記者顫抖著說道。
“等他來的時候,我們一定要問個究竟?!毙h提議道。
加哈根沒來。20多年來,這是他第二次請假。
加哈根決定把彭妮帶回城里交給當局。然而當走進農舍廚房的時候,他開始動搖了。
彭妮身穿一件游戲角色的衣服,原先白皙的皮膚已經變成了淺棕色,紅色的頭發盤在頭頂扎了一個小結。加哈根輕輕推開門,“你好嗎,小彭妮?”她尖叫一聲,嚇得一下子撲到他的懷里。
加哈根一時不知所措,臉騰地一下紅了。
“聽著,孩子,不要這樣。”他抱怨道。
“那里面是什么?”彭妮指著掉在地上的盒子問道。
加哈根笑了笑,“那是給你買的幾件衣服?!?/p>
她坐在地板上撕開包裝。這時那條獵狗跑了進來,沖著加哈根叫了兩聲,然后趴在了彭妮身邊。彭妮把所有的衣服都試了一遍,加哈根沒有機會告訴她自己今天來的目的。在時裝表演結束之前,華萊士太太進來了。
“彭妮在這里開心極了。在這個夏天結束之前,她的皮膚會變成棕色,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印第安小孩。你不這么認為嗎?”
“你說的一點兒沒錯?!?/p>
彭妮把在農場學到的所有事情滔滔不絕地講給加哈根聽:那頭奶牛叫艾洛斯,自己學會了熨衣服……就在這時,她注意到加哈根身上穿的那條松松垮垮、皺皺巴巴的舊嗶嘰褲子,立刻提出要給他熨一熨。加哈根感到有點兒受到了侮辱,一口回絕了。過了一會兒,彭妮當著華萊士太太的面又提出了這個要求。加哈根感到有點兒尷尬,只好由她去了。他進入臥室,透過門縫把褲子扔了出去,穿著內褲坐在里面悶悶不樂,而彭妮則在外面賣力地為他熨衣服。
彭妮干得不錯,盡管兩條褲腿兒前各多出了一條褲線,但比之前好多了。
加哈根一個人從農場返回辦公室,身上的褲子被熨得板板正正。
后來那個當值警員向肖漢吐槽:“相信我,那一定是真的,是關于加哈根和一個女人的。那天看到他拿了那么多女裝,我就懷疑了。現在你再看看他的筆直褲線,就知道他一定談戀愛了?!?/p>
加哈根又去了四次農場,打算接彭妮回城,但每次都下不了決心。最后他決定放棄這個想法,不再自欺欺人了。絕不能把彭妮交給少年收容所,如果他不得不……嗯,是的,如果他不得不收養她的話!一想到“收養”這個詞,加哈根冒出一身冷汗。如果實在沒有辦法的話,他會這么做的。
加哈根為此事特地向別人進行了咨詢。他被告知:只要丹尼·特朗布爾還活著,就必須得到他的同意。經過一番思考之后,加哈根決定和丹尼談一談。此時,加哈根還不知道自己的“緋聞”已經傳得滿天飛,甚至本市監獄里的囚犯都知道了。所以,在他還沒拿定主意去見丹尼之前,丹尼已經向監獄提出要見加哈根。
丹尼不是傻瓜,他很快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吹郊庸哌M牢房,丹尼開門見山:“加哈根,你扣了我的孩子。你騙不了我,你這卑鄙的家伙!”
沒有證人在場,所以他們不必遮遮掩掩。
“我不想騙你,”加哈根低聲說道,“孩子在我這兒。”
丹尼靠近加哈根,兩人怒目而視。
“聽著,警官大人。這世上我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孩子。”
“是嗎?我和你想的一樣。丹尼,我要收養這個孩子。”
丹尼一屁股跌坐在鋪位上,好像胸口被重擊了一下。
加哈根接著說:“他們要絞死你,丹尼。記者們抓住這個機會對你的孩子大肆報道,所以我就把她帶走了?!?/p>
“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丹尼喘著粗氣。
加哈根嘆了口氣,“我怎么知道!”
丹尼沉默了很久,然后說道:“加哈根,我恨透了你。你簡直就是臺機器,沒有一點兒人性。我寧愿孩子死了,也不愿看到她落入你的虎口。現在就把孩子給我送回來,不然我就殺了你,這是上帝的旨意!”
“你誰也殺不了?!奔庸淅涞卣f道,走了出去。
加哈根對于丹尼的威脅嗤之以鼻。丹尼在監獄里哪兒也去不了,當他上了絞刑架以后,他的這一頁就算翻過去了。加哈根唯一擔心的是,丹尼會把小女孩的事情告訴地區檢察官和記者,這樣自己就成了一個千夫所指的大騙子。
加哈根每天看報紙,但近一個星期過去了,并沒有關于他和兇手孩子的報道。他給農場打電話說他明天過去。華萊士太太答應為他和彭妮做一頓豐盛的午飯,他們可以到山上去野餐,而自己明天要到鄰村去看看嫁到那里的女兒。
上次彭妮為自己熨衣服,加哈根現在回想起來仍然感到有點兒不好意思。因此,在去農場之前他把衣服熨好。由于第二天下班以后就去農場,加哈根穿著熨好的衣服上班了,恰好被那個當值警員看到了。這個消息一下子就傳了出去:加哈根要去看女朋友了。
邁克·加哈根的車里沒有對講機,他不相信那玩意兒。在它被發明之前,警察不是照樣辦案并將罪犯繩之以法嗎?另外,他討厭有人坐在辦公室里通過對講機對他指手畫腳。第二天早晨下班之后,加哈根開車去農場看望彭妮。他的褲線筆直,車的后座上放著一大包禮物。由于車里沒有對講機,所以警察局無法把丹尼越獄在逃的消息通知給他。加哈根今天心情不錯,一邊開車,一邊想象著彭妮看到禮物時高興的樣子,完全沒有注意到后面一輛小轎車正尾隨而來。
加哈根很快到了農場,看到彭妮正在門口蕩秋千,旁邊的椅子上放著已經打包好的午飯。
想到挎著笨重的槍套、拿著槍去爬山太不方便,加哈根索性把它們鎖在了車里。獵狗莫倫在前面帶路,他們很快進入了農場后面的樹林里。
由于平日里很少像今天走這么遠的路,因此,走了大概一個小時之后,加哈根躺在一條小溪邊松軟的草地上休息,聽著彭妮在旁邊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沒了。
最后,加哈根打斷了她,“彭妮,當我的女兒怎么樣?”
“那爸爸怎么辦呀?他有一天回來了,我還是他的寶貝女兒嗎?”
加哈根嘴里嚼著一棵嫩嫩的小草,回答道:“我想應該是的?!彼nD了一下,“爸爸對你好嗎,彭妮?”
彭妮使勁地點點頭,“有時他半夜醒了都會親親我?!?/p>
“但是假設他不回來了,我只是假設,你會同意做我的女兒嗎?”
“不,他一定會回來的!”彭妮信誓旦旦地說。
加哈根不再說什么了。
直到傍晚時分他們才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農場。加哈根把外套脫下來,感到如釋重負。走進昏暗的廚房時,他驚訝地看到丹尼·特朗布爾正在那里恭候他。
丹尼坐在爐子后面,一把自動手槍對準了加哈根寬闊的胸膛。由于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加哈根來不及做任何反抗,只好站在那里聽天由命。
彭妮興沖沖地從房間里跑出來,大聲喊道:“爸爸,爸爸!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丹尼用一只胳膊把她抱起來,然后側過身,這樣槍就仍然對準了加哈根。
“你好,小寶貝?!彼ひ羯硢〉卣f,然后轉向加哈根命令道,“坐下!”
加哈根坐了下來,眼睛一直盯著丹尼。彭妮親了親爸爸,這時她看見了爸爸手里的槍。
“你為什么拿著槍,爸爸?”
“沒什么。外面蘋果樹后面的路上停著一輛車,你去那兒等我,寶貝。”
“我們要去哪兒呀?”
“照我說的去做!”他厲聲說道。
加哈根討厭看到丹尼臉上的這種表情?!罢瞻职终f的去做,彭妮?!彼舐曊f道,“你爸爸有事情要和我談?!?/p>
“但是我想把你給我買的所有漂亮的東西都拿給爸爸看,邁克?!闭f完,她哭了。
彭妮從爸爸的懷里掙脫開,飛速跑出房間,剩下的兩個人怒目而視。
“我發過誓一定要宰了你,加哈根?!钡つ嵴f道,“三天前我就知道了彭妮在你這里,但直到今天我才找到機會從監獄逃出來?!?/p>
加哈根哼了一聲,“那天我真應該一槍要了你的小命!”
“你完全有機會,警官大人,但你為什么沒那么做呀?”
加哈根瞟了他一眼,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你打算把孩子怎么辦,丹尼?”
“我要帶她走,離你們這些卑鄙的警察遠遠的!”
“好吧?!奔庸nD了一下,接著說,“你是一個殺人犯、一個惡棍,丹尼。然而彭妮告訴我你非常疼愛她,并且答應帶她去度假。這使我意識到也許我錯了,或許在你兇殘的內心中還保留了一點人性。畢竟,你是她的爸爸。你沒有把我和孩子的事情透露給記者,所以我認為你的確愛你的女兒。但是我錯了,丹尼。你和別的殺人犯沒什么兩樣,你是一個十足的惡棍?!?/p>
丹尼臉色蒼白,“你把我的事情跟她說了?”
“沒有。到現在為止她還認為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彭妮走進房間,穿著蓬松的紗裙。兩個人立即不說話了,看著她。
“看看我,爸爸!是不是很漂亮?邁克給我買的。它和我的膚色很相配。哦,爸爸,我們不能住在這里嗎?”她轉過身看著加哈根。
“爸爸待在這兒行嗎,邁克?”
丹尼嚴厲說道:“到車里去,彭妮!我們一會兒就離開這里。”
她的眼睛模糊了,下巴顫抖著,“可是,爸爸,我們總是匆匆忙忙搬來搬去!你答應過有一天我們會有一個房子,我可以養一條狗。我不想離開莫倫和這個漂亮的農場。如果我們走了,我就再也見不到邁克了。”
加哈根始終注視著丹尼的臉?!鞍职忠恢弊錾?,所以不能固定下來,彭妮。”他輕聲說。
“但我在這里很開心呀!”彭妮抗議道,“我不能丟下莫倫和艾洛斯。邁克說我可以去十字路口那邊的學校上學,和其他孩子一起玩,還有……”
彭妮一直講個沒完。這時,加哈根看到丹尼拿著槍的手放了下去,槍口不再對準自己。丹尼心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茫然。最后,加哈根打斷了彭妮,“彭妮,到樓上把那套藍色衣服換上,給爸爸看看。別忘了把頭發也梳一梳?!?/p>
彭妮上樓之后,丹尼問道:“這么說,她對我的事情一無所知?”
加哈根搖了搖頭。
聽到樓上的房門砰地關上,丹尼擦了擦臉,說道:“我不知道我為什么下不了決心殺你!我曾經發誓一定要讓你暴尸街頭。加哈根,我對你恨之入骨!”
“也許和我當初沒殺你的原因一樣,丹尼。我太喜歡這個小家伙了,所以才放你一馬?!?/p>
丹尼從爐子后面的角落里慢慢走向門口?!拔腋嬖V過你,孩子是我的全部,”他咆哮道,“我們現在就走?!?/p>
加哈根搖了搖頭,“你跑不掉的,丹尼。你身上背負了好幾條人命,我們絕不會放過你,你這么做是在毀了你的孩子。你想一想,當我們最后抓住你,卻發現彭妮和你在一起,她一定會背上殺人犯女兒的惡名。到那時,你恐怕后悔都來不及了?!?/p>
丹尼舔了舔嘴唇,“我們做個交易,加哈根!也許你比我更適合照料她。孩子歸你,讓我走。”
“我是警察,不會和你做交易的,我也不會讓你在我的眼皮底下溜之大吉?!?/p>
“給我半個小時,為了彭妮?”
“半個小時你哪兒也去不了,丹尼?!?/p>
丹尼的臉色蒼白。“那要看誰開車了,”他的嗓音有點兒沙啞,“半個小時我會開出很遠。我們各讓一步,怎么樣?”
加哈根慢慢抬起手看了看表,“好吧,半個小時后我去追你。”
丹尼抬頭看了一眼樓梯,猛地轉過身,沖了出去。
加哈根點燃一支煙,看了看手表。
彭妮進來時發現爸爸不見了,嗚嗚地哭起來。加哈根笨手笨腳地把她抱起來。
“彭妮,爸爸出遠門了。他非常愛你,并且同意你做我的女兒?;蛟S有一天你還會見到爸爸的。”
“我能在哪兒見到他呢,邁克?”
加哈根撫摸了一下她的頭,“我現在也說不準,彭妮?!?/p>
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哭了一會兒,睡著了。加哈根又看了看表,半小時馬上就要到了。這時,華萊士太太走了進來。
“哦,很抱歉,我回來晚了。在靠近河邊的彎道上發生了一起嚴重的交通事故。一輛汽車開得太快了,從懸崖上沖下去后撞到了礁石上。里面只有一個人,死了?!?/p>
“那個彎道太急了?!奔庸f道,抱著彭妮向她的房間走去。
華萊士太太把獵狗莫倫趕了出去,在廚房里忙碌著,“我說,親愛的,看到彭妮每天開開心心的樣子,真是太讓人高興了?!?/p>
加哈根長舒了一口氣,“是啊,她現在安全了。”
(劉慶國:青島理工大學人文與外國語學院,郵編:266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