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本杰明·拉姆

無政府主義者愛瑪·戈德曼寫道:“政客們在選舉前承諾給你天堂,選舉后卻還你地獄。”傳說中的浮士德博士將自己的靈魂賣給了魔鬼靡菲斯特,以換取世俗的知識和享樂,其經歷已經被看成骯臟的政治協議的隱喻。它甚至可能讓我們看清我們自己的民粹主義時刻,從英國脫歐到唐納德·特朗普的獲選。為什么這個有著500年歷史的民間傳說會在道德危機時代引起共鳴?為什么它會一直縈繞在西方人的想象中?
這個傳說大致取材于約翰·喬治·浮士德(1480—1540)的生平,他是一位煉金術士和巫師。一本揭露浮士德丑惡行徑的小冊子在16世紀晚期廣為流傳,為克里斯托弗·馬洛創作戲劇《浮士德博士的悲劇》提供了靈感。該劇于1592年左右首次在倫敦演出。大約在同一時間,潘·特瓦爾多夫斯基這個傳奇人物開始在波蘭民間傳說中生根發芽,他也是一個把靈魂出賣給魔鬼的巫師。
基于浮士德傳說最具影響力的作品是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1749—1832)創作的詩劇。這部詩劇的構思和寫作貫穿了歌德的一生:詩劇的第一部分于1808年問世;第二部分完成于1831年,也就是他去世的前一年。除了1818年英國小說家瑪麗·雪萊出版的《弗蘭肯斯坦》之外,很難找到比這部作品更經久不衰的現代傳奇了。這兩個故事都反映了對一個即將來臨的新世界的不安,因為這個新世界充滿了不確定性和令人焦慮的事物。
浮士德的傳說已經滲透到每一個文化空間,包括古典音樂和歌劇(舒伯特、瓦格納、柏遼茲),小說(布爾加科夫、屠格涅夫、王爾德),詩歌(普希金、拜倫、海涅),戲劇(哈維爾、馬梅特、格特魯德·斯坦),以及芭蕾、雕塑和繪畫。從《辛普森一家》到皇后樂隊的《波希米亞狂想曲》,這個民間傳說已經滲透到流行文化中,成為數十部電影、音樂劇、童話、電子游戲、圖畫小說、連環畫和漫畫的主題。

這個傳說在道德危機時代似乎會引起特別的共鳴。《靡菲斯特》(1936)是克勞斯·曼創作的一部小說,書中刻畫了一個為了事業發展而迎合納粹政權的演員。這起惡魔交易幫助他成為德國最著名的演員,但在《浮士德》中扮演靡菲斯特時,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錯誤的——他就是在道德上向邪惡妥協的浮士德。曼的父親托馬斯寫了這個傳說二戰后最著名的小說版本——《浮士德博士》(1948),并稱其為“我那個時代的小說”。主人公是一位作曲家,放棄了愛情以換取更強的創造力。他達到了目的,卻感染上了梅毒。正如曼在序言中所寫:病毒起著迷醉神經、刺激大腦和激發靈感的作用;亢奮的狀態使他能創作出天才的杰作。這部小說在一定程度上以尼采的生平故事為基礎,探索虛無主義和原始主義是如何侵蝕資產階級文化的。在第三帝國的余燼中,曼的主人公在生理、心理和精神上的墮落成為德國道德腐敗的隱喻。
法西斯主義的誘惑主導了20世紀浮士德式的寓言,其中最著名的是瑞士德語作家、劇作家弗里德里希·迪倫馬特在1956年創作的戲劇《老婦還鄉》。在該劇中,鎮上的人被賄賂去謀殺他們的一個同胞。美國著名作家斯蒂芬·文森特·貝尼特的短篇小說《魔鬼和丹尼爾·韋伯斯特》(1936)也以金錢的腐蝕影響為主題。這篇短篇小說寫于大蕭條最嚴重的時期,故事說的是一個陷入困境的農民出賣了自己的靈魂,以換取七年的富裕生活。他的律師試圖辯解說買主是個外國騙子,但魔鬼聲稱他在美國誕生時就在場:“當第一個印第安人遭到迫害時,我也在場。當第一艘奴隸販賣船前往剛果時,我就站在甲板上。”這句對白為滾石樂隊的歌曲《同情魔鬼》提供了靈感。

或許不可避免的是,“魔鬼賄賂”一直是選舉宣傳的主題。一個有趣的例子是,英國保守黨在1997年大選前終止了一檔已經錄制好的廣播節目。這段時長五分鐘的內容很直白:托尼·布萊爾就是浮士德,他被掌握“黑魔法”的政治顧問彼得·曼德爾森鼓動去欺騙選民。在英國時任首相約翰·梅杰的堅持下,節目在最后一刻被取消,因為梅杰擔心廣播的負面影響會損害他所在的政黨,而這個類比會冒犯虔誠的基督徒布萊爾。
盡管浮士德的傳說有其神學基礎,但它在世俗的消費社會中卻很有市場,尤其是在一種即時滿足的文化中。從信用卡到快餐,我們選擇即時的快樂,即使知道它會帶來長期的痛苦。浮士德說他所侍奉的唯一的神就是自己的胃口,而歌德的“靡菲斯特”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品嘗每一種可能的快樂……抓住你想要的東西”。音樂人戴維·盧克對此進行了如下抒情的演繹:
你的味蕾也要飽足,
你的鼻孔也要舒暢,
你的觸覺也要歡愉。
當“封閉”的中世紀正在被一種新的商業文化割裂的時候,浮士德的傳說獲得了關注,卡爾·馬克思將從新大陸涌入的黃金視為資本主義的黎明,并將這種制度比作一個“再也無法支配自己用法術呼喚出來的魔鬼的”魔法師。這種制度需要使剝削和殖民成為必然,馬洛筆下的浮士德聽起來就像第一個貪得無厭的資本家:
我要讓他們飛到印度去淘金,
探尋海洋中的東方明珠,
在新發現的世界搜尋
甜美的果實和華麗的絲綢。
浮士德踏上了一場盛大的旅程,在羅馬遇見了教皇、德國皇帝查爾斯、亞歷山大大帝的靈魂、波斯的大流士和特洛伊的海倫(對于海倫,浮士德感慨道:“這就是那張使無數船舶沉沒,/使高聳云端的巨塔焚毀的臉蛋嗎?”)。這是一次令人眼花繚亂但最終未能如愿的遠足:一場偉大的走秀!是的,只是一場走秀而已。這位博士發現,財富、快樂和浮華都無法阻止他的精神萎靡。1999年,卡羅爾·安·達菲在《浮士德夫人》一詩中也表達了這種情緒:“我愛上了這種生活方式,/而不是生活”。

歌德的主要創新是引入了瑪格麗特(也叫格蕾琴),她的故事提供了詩劇中最辛酸的情節。浮士德追求她,引誘她,然后在不知不覺中摧毀了她和她的家庭。雖然受到了靡菲斯特的引導,但浮士德的行為無疑是他自己的選擇(魔鬼質問他:“誰毀了她:我還是你?”)。格蕾琴的故事已經成為一個強大的文化主題,一些挽歌就是緣于它的啟發而誕生的,如拜倫吟出了如下詩行:
她的缺點是我的——她的美德是她自己的——
我愛她,卻毀了她!……
如若我從未活過,我的愛人
依然活著;如若我從未愛過,
我的愛人依然美麗。
浮士德告訴格蕾琴:“親愛的,相信我,被稱為智力的東西/往往只是膚淺和虛榮罷了”。這個傳說的幾乎每一次迭代都凸顯出這一覺醒:是拜倫的曼弗雷德發現了“那個致命的真理,/知識之樹不是生活之樹”。知識的追求孤立了浮士德,沒有給他帶來智慧:“一個人所需要的恰恰是他不知道的/而他知道的卻是不必要的信息”。即使對知識的追求是成功的,它也會召喚出黑暗力量,就像《弗蘭肯斯坦》中那樣。
為了成為一名實干家,浮士德放棄了學問,改寫了《圣約翰福音書》的開篇“太初有為”。歌德詩劇的第二部分描繪了浮士德試圖按照自己的想象來塑造世界。這顯然是一項啟蒙工程:浮士德將通過馴服大自然的野性力量來創造一個新的文明,大自然的低產讓他充滿焦慮(“這把我逼到了幾近絕望的境地!/這種未被利用的原始力量,毫無意義!”)。他的計劃太過宏大,脫離現實,置人類的需求于不顧,卻打著進步和“廣大人民群眾勇敢、堅定的決心”之旗號。
正如美國哲學家、評論家馬歇爾·伯曼所指出的,這種雄心勃勃的現代發展計劃容忍不了那些不接受該計劃的人。浮士德了解到,一對老夫婦,鮑西斯和腓利門,希望留在他們偏遠的小屋里,拒絕被收買。這對老夫婦安貧樂道的態度是對浮士德權欲的無聲抵抗:他們的反抗激怒了他(“他們的固執,他們的抗議/毀了我最好的收獲”),他命令沒收他們的土地。

在21世紀的今天,這種貪得無厭的擴張欲望所付出的生態和人類生存代價是顯而易見的。氣候變化或許是當代浮士德式交易最恰當的類比:過去幾十年經濟高速增長,精英階層成為最大的受益者,但隨之而來的全球變暖正越來越嚴重,并將一直持續下去。同樣,人們也用浮士德式的語言來描述核能的誘惑:那些釋放出的“地下世界”的能量,具有助長——和毀滅——這個星球的潛力。
科技為我們每天進行浮士德式的選擇提供了便利:誰還閱讀“條款和條件”呢?智能手機使我們的注意力持續時間變短,我們就像浮士德一樣,如果想留下來享受一次經歷,就要承諾和靈魂分開(“那時讓我對那一瞬間開口:/停下來吧,你真美麗!”)。歌德的詩劇以浮士德想象的一項工程的完成而結束,不僅解放了他的工人,也讓他從“無休止的活動”中解放出來。
“每個影響深遠的歷史時代都會有自己的浮士德。”丹麥哲學家、存在主義之父克爾凱郭爾這樣寫道。我們今天面臨的挑戰就是,在某種程度上,我們都處在浮士德式的困境中。我們被政客們為復雜問題提供簡單答案而困擾——尤其是當那些簡單的答案都是空洞的承諾時。這個傳說提醒我們要警惕對自我的崇拜、名譽的誘惑以及對權力的推崇。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勝利,而且轉瞬即逝。確實,“一個人若贏得了整個世界,卻賠上了靈魂,又有何益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