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康隆 楊庭碩
摘 要:20世紀60年代《寂靜的春天》問世以來,人與環境的關系問題被提到議事日程。當下,我國提出生態文明建設,就其實質而言,乃是重建人類與生態關系的和諧性。生態文明是立足于工業文明之上的人類文明樣態,生態文明建設不是要淘汰別的文明,而是要把所有的文明形態整合起來,保證各種文明都能夠在地球生態系統中各得其所,各得其用,相互協調,在人類面對共同生態問題的時候,能夠有協調的行動,以實現人類的可持續發展。
關鍵詞:人與自然;文化生態;生態文明
中圖分類號:C95 - 0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 - 621X(2020)02 - 0001 - 07
在全國生態環境保護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堅持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良好生態環境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山水林田湖草是生命共同體”“用最嚴格制度最嚴密法治保護生態環境”“共謀全球生態文明建設”六大原則,將生態文明建設納入國家建設的大政方針。這是學術界必須面對的課題,更是生態民族學必須回答的關鍵問題。為此,吉首大學羅康隆教授與楊庭碩教授圍繞生態文明視野下人與自然和諧關系的重建這一問題進行了多場學術對話。現整理如下,以饗讀者。
羅康隆(以下簡稱“羅”):生態文明到底是什么?這是很值得關注的問題。在民族學看來,人類能夠擺脫自然界的束縛,能夠求得自己另類的生活方式,能夠主動地利用自身的文化改造自然,求得生存和發展。但必須注意的是,我們這里所提及的人類的生存和發展,不是針對個人而言的,而是指一個群體的發展。民族學研究的是群體,不是研究個人,群體的發展就贏得了這樣的空間。但是割不斷的聯系就在于,人類還得靠生態系統生存,還得從自然界汲取物質能量,要靠生態系統和自然環境建構的空間背景,保證人類能夠生存。因為人不能夠“懸在半空中”生活,要吃要穿要睡覺,這正是人類具有生物屬性一面的表現。所以對人類而言,有一點很值得注意,人之所以和動物不同就在于人具有雙重屬性,既有生物屬性又有社會屬性。就社會屬性而言,人類會通過建構文化以求得一個群體性的生存,但這種生存不是為了個人。就生物屬性而言,如動物,它是屬于靠本能去生活,因此,生物屬性體現在一切按照本能在自然循環當中求得整個系統的穩定延續,是按照本能的方式去適應,而不是能動的建造這個環境。但是既然人具有生物屬性的一面,這個問題就是一個癥結。如果人不能對生態系統負起責任來,不能對環境負起責任來,人就可能破壞環境。當然,問題的關鍵不在于破壞,而在于如何將受損的生態系統修復起來。也就是說,人類有權利用生態系統,也有責任把生態系統維護修復起來,這樣人類才可以可持續發展,生態系統也才可以可持續運行。
楊庭碩(以下簡稱“楊”):那么這個責任就成了生態民族學理解生態文明的一個出發點。回到剛才的話,重點得回答在此之前我們為什么會破壞環境?是誰破壞的?責任在哪里?破壞以后我們有沒有能力修復?如果有能力修復,該怎么修復?
羅:我們必須承認人類創造的文化對生態環境是會犯錯誤的。人類文化犯下的錯誤也是先民給予我們的遺產,我們也是在這樣的遺產上去延續生命。生態民族學的責任就是在生態文明建設的旗號下,怎么樣利用生態民族學的學理去找到一種辦法,一種理論或者是一種途徑去加以解釋人類為何要把自己凌駕于生態之上,要破壞生態,導致生態危機的爆發這樣一種不利背景。生態危機是人造的,責任不在自然,不是生態系統脆弱,不是地球脆弱,是人類自己造的孽[1]。生態民族學就是要告知世人,只有承認這是人類自己造的孽,才能約束人類自己不造孽,依托自然造福于人類。可以說,生態民族學要做的這些事情,正好和生態文明建設不謀而合,就是需要把過去錯的地方匡正過來。當然,這個匡正的任務是艱巨的,光靠我們生態民族學這個團隊是不夠的,甚至靠我們這一代人也是不夠的。因為我們的生命有限,只能夠研究一個有限的東西,不可能研究所有的東西,需要大家共同的努力。民族學學科還要擴大,這不是幾十個人在一起,還需要成千上萬的隊伍才行。因為要對地球上每一個生態系統,每一種文化,它們的利弊得失怎么兼容,都要做出合理的解釋,才能夠找到路徑去解決。哪些該保留,哪些該揚棄,哪些該改造,哪些需要改革,哪些需要創新,我們才有明確的方向。
人類在成長過程中利用自然是無可厚非的,我們必須承認自然是客觀存在的,但這個存在的底線在哪里需要講清楚,人類的責任在哪里需要講清楚,這就成為生態民族學必須要回答的問題。回答這個問題具有終極的哲理意義。因此,生態文明建設,恐怕不能與單向的政治建設、法律建設、經濟建設,或者是社會治理相提并論。生態文明建設的內涵其實是無比豐富的,直接關系到人的價值問題,正像列維 - 斯特勞斯所認為的那樣涉及人的本性問題。1因為講到生態文明建設,要重建人與自然和諧關系的時候,就應該是一個壓倒一切的問題,是一個整體性的問題,而不是個別的短時段發展或者新生問題。經濟有漲有落,市價有高有低,這是可以隨時變化的。但是,生態文明建設要重建人與自然的關系,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要世世代代積累下去。需要進一步提出的是,在歷史上我們祖先所做的很多事是具有借鑒價值的。
20世紀初,美國的土壤學家也是農學家的富蘭克林·H·金考察了日本、中國、和朝鮮后,于1911年寫成了一本書,名叫《四千年農夫——中國、朝鮮和日本的永續農業》。他回去給美國人講了一句話,就是美國的農業如果不向中國學習,是死路一條。20年后,美國“黑風暴”2席卷全球,席卷整個北美洲,這個問題把美國弄得手足無措。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只好組織幾百萬人上山植樹種草,恢復生態。3這些都是歷史的過程,但這個歷史過程要告訴我們的一個重要事實就在于,今天講生態文明建設的時候,要注意到它是一個總體性的,其最終極的問題就是人與自然和諧關系的建構問題,這與具體的發展建構應該拉開很大的層次上的差異。雖然經濟建設要抓,政治建設要抓,法制建設要抓,文化建設也要抓,社會治理也要抓,這些都是無可厚非的。但抓生態文明建設是一個整體、是一個大系統工程。生態文明不是朝夕之功,它需要世世代代建設下去,因為涉及人類自身的命運問題。但是要注意到,它的時間和空間跨度是不一樣的。經濟建設可以有各種各樣的花樣翻新,各種各樣的發展模式。但是,生態文明則要常抓不懈,永遠在路上!這個是不能混淆的。所以強調這一點,是因為這樣的誤判,在時下的很多論文和時下的很多言論當中經常被誤用,而且對整個社會的發展和我們的發展走向、規劃造成了諸多的誤導,這一點必須明白清楚。
楊:羅康隆的這些論述讓我們明白了生態文明建設的內涵,下面再給大家講一講生態類型與生態挑戰。
需要承認一個事實,現在世界上話語系統確實不公道,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就是以不公道開始的,現在還在不公道當中。而建構生態民族學就是要求公道,能不能求得到不是我們的事,但是要向這個方向努力,在這個努力當中,就是剛才講的問題怎么反思?前人留下的至理名言,納入生態民族學的視野去加以考量,這倒是非常值得關注的一個大問題。總之要把問題具體化,具體到特定的民族文化和特定的生態系統之中。根據特定的文化生態,根據特定的生態系統和自然背景去評估迄今為止的一切文化的利弊得失就是辯證法。對在哪里,錯在哪里?在什么方面可以推斷,什么范圍要一致,什么方面要拋棄。要做好這個工作,其歸結在哪里呢?荀子的《天論》當中講道:“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1這句話說得好,大自然的運行有其自身規律,這個規律不會變。當然,換句話說,生態系統也是不會變的,生態系統有自己的運行規律,自然環境、無機環境也有它的運行規律,火山照樣噴發,地震照樣發生,暴風驟雨當然會來,臺風還要年年發生,這些你管不了它!
當代的生態民族學,接下來需要做什么事?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要重建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生態文明建設就是要干這個事情,要解決的關鍵問題就是這個問題。但是要注意,既然得重建,就說明在此之前生態環境已經出了問題,這是無須爭辯的事實。這個事實已經影響了人類的可持續發展,所以需要重新來過,才叫重建。但是目標是明確的,就是人和自然是和諧關系。
自然包括無機的世界和有機生命的世界,就生態系統而言,還得求得一個和諧共贏。注意,在提和諧共贏的時候,不是把人類放在第一性,也不是把自然放在第一性。在這個問題上是不存在第一性和第二性問題的。為什么不存在?因為當年提出第一性、第二性,包括恩格斯和費爾巴哈在論證何為第一性,何為第二性的問題時,其論證的前提是在一種同質的文化背景下,去談論這個第一性和第二性問題的。談論人和物的第一性和第二性的問題,如果放到全球去,放在不同文化當中的話,第一性和第二性就不是一個問題,而是變成了一個不同質的問題來對待,這個不同質在哪里?在于人類顯然是一個有生命的,是一個有自主組織能力的,是一個能夠自我更新的,能夠自我完善的一個物種,具有無比的能動性,有聰明智慧,可以改造世界,可以利用自然,也可以求得發展。這一切都不用質疑,僅憑常識就可以下結論。但是,與此同時我們必須思考過去的誤,誤在哪里?比如,誤以為水稻全球都可以種,誤以為一個民族馴化了一種動物以后,就可以在全世界放牧,這才是問題的所在,要糾正的正好是這一點。
羅:重建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它不是一個普世性的原則,而是一個具體的問題,從而需要具體的解決每一種文化和每一種生態系統之間怎么樣才能達到共生。也就是說,人可以活,并且可以活得很痛快,但是人的活動不能窒息生態系統,生態系統也不足以干擾人的發展,也就說兩者之間要達到兩全其美,用一句經典的話說,那就是既要高效的利用自然,同時也要精心的維護自然[2]。這兩者既是義務,又是權利,必須同時兼顧,這才是生態民族學需要解決的問題。能不能做到這一步?我們翹首以盼。但是什么算做好,怎么把它做好,還得和大家一道共商,共同努力,從不同的角度做下去。但是,要重建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的這個關鍵問題是不用質疑的,這是生態民族學責無旁貸的一個研究使命,是要解決的關鍵問題。
楊:包括我和康隆提到的問題在幾次討論會當中和很多好朋友都有對話,但對話沒法深入。對話聚集于,為什么說生態文明是一種全新的概念?大家都知道,人類從出生那天起就離不開生態,如果古代的人們都是破壞者,那我們都活不到今天,哪里還有生態文明可言?應該說生態文明是由來已久的。因而,在談生態文明的時候,無意中會出現一個內在的博弈,或者說是一個碰撞在里面。生態問題到底是由來已久的問題,還是今天才出現的問題?生態問題和人類是與生俱來的,還是人造出來的,或者是自然界造成的?這個問題是一個亟待澄清的重大問題。事實上,人類從來到這個地球那一刻起,就在為謀取自己的生存而努力。人類是一個可以靠文化集合起來的群體,那不是個人,而是一個群體,這個群體盡管力量很小,但是可積累的。例如,樹今天砍一棵,明天砍一棵,他可以一直到把一片森林砍完了,可以做到這一步。
人類對待河流,可以對河流修堤防,讓它不往南走,必須往北流,這樣的改變人類可以做到。也就是說,人類如果不考慮生態的存在,那人類早就活不下去,因為它融入不了這個世界的生命體系的大家庭里面,是另類的,也肯定早就不存在了。問題就出來了,人類既然一直在關注生態問題,那么現在為什么要搞生態文明建設?這又從何談起呢?要重建人與自然關系,說明過去曾經破壞過,那破壞的主體又是誰呢?人類來到地球不過幾百萬年,生命體系在地球上已有五十多億年了。也就是說,生態系統完全可以超越人類自然存在,人在不在和它無關,它是另外一個系統。所以生態文明建設什么呢?生態系統可以運行,不需要你建設。人不在生態系統照樣運行。現在生態出問題了,所以現在需要建設,這個解決了生態建設什么的問題。當然這個問題不需要論證了,現在環境建設已經是迫在眉睫了。舉例說,偌大一個上海,大家都向往的上海,臭水溝遍地,早年可以游泳的黃浦江現在是要避而遠之,臭氣熏天了,這樣的環境當然需要建設。
羅:這些問題出來以后,光靠生態建設還是不行的,因為它之所以被破壞,其實那是在人類的特定文化的駕馭下,或者綁架下,無意中派生出來的問題。在這個問題派生之前大家沒有意識到,現在意識到問題了,那要解決的還不是生態的自身的問題,而是在人的干預下造成的非生態的或者反人類的問題在哪里?這個問題要改,要建立,要改這個東西。因為文明畢竟是人創造的,人創造的文明又是多樣化的。具體是哪一個文明出事呢?這又得考慮,不能像某些自然科學家所說的,人類與生俱來就是破壞者,因而在狩獵采集時代,人類為了打到野獸,一把火把草原點著,一次性可以獵獲很多動物,對人來說是發明,對生態來說就是災難。所以,他們認為人類天生的劣根性就是要破壞生態,今天就是要和人類的劣根性作斗爭。所以要重建一種特定的符合人類本身需要的另類的文明。另類文明當然可以結匯,生態文明本身就是此前沒有的,新建一個文明,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問題又出來了,既然古代人都愛惜生態,都負有責任。那是在什么情況下,因為什么原因,而引發了生態問題呢?
這個問題還得追本溯源,還得正本清源地做出回答。所以在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簡單的就事論事,是無助于問題解決的,還得回到民族學的傳統中去,還得認識人類在這個數百萬年的進化歷程當中,或者在他的演化歷程當中,到底做了什么?怎樣去定義文明?怎樣去定義文化?這些定義的結果和今天的生態文明建設到底存在什么可兼容性,如何兼容?其實,民族學早就注意到這個問題,當然不是一次性注意到的,而是在逐步積累以后,意識到在人類發展過程當中,文化之間是可以劃分成不同的類型,但這個劃分方法是具有人為意志的,可以根據語言劃分成譜系[3],也可以根據人與生態的關系劃分成生態的譜系[4],當然也可以根據文化自身的某一項特點,像本尼迪克特那樣去劃分文化模式,一種文化如一個人的思想與行為模式[5]176,這樣去劃分都是可行的。但是問題在于,既然有人提出,人類本來就有愛護生態的天性,狩獵時代也是講生態的,不是到生態文明時代才講生態的。這樣一來,生態文明到底和以前的生態管護,生態維護到底存在著什么樣的區別?是必須回答的問題。
楊: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其實很簡單,歷史上人類有了文化以后,人其實就肩負了雙重責任,既要求自身生存,也要確保還有下一頓晚餐,對所處的生態系統必須盡職盡責加以維護,而不可能無限制地破壞下去,無限制地犯錯誤下去。當然如果只是一味犯錯誤的話,我們可能就活不到今天了。人類自從有文化的時候,同時就注意到怎么和生態打交道,這個問題也是由來已久的問題,不是新問題。人類一直在維護生態,但是這個話不能夠用來解釋生態文明。今天的生態文明建設,是要建立一種另類的文明,又怎么解釋呢?現在要明白的是,過去的生態責任和今天生態文明建設要負的生態責任,到底有什么實質性的區別?這才是生態民族學必須回答的關鍵性的問題。大致而言,有一點是非常清楚的。人類自從有了文化分野以后,總是針對特定的自然背景和生態系統去建構自己的文化,因而古代人也管生態,但是管的生態在今天看來是具有鮮明的狹隘性和局部性,僅僅是針對面對的那個生態系統去展開維護。
一個最典型的案例,唐代有個詩人叫司徒映,在朝廷做過太常卿的高官,他的故里即司徒家族的村寨(今山西省晉城市鳳臺縣的一個家族村寨),這個村寨一直延續到清代。1可以看到,這個村寨的可延續性幾乎是無可比擬的。這個村寨的這種延續,不是靠打獵,也不是靠畜牧,憑借的是農耕文化,就是靠農耕文化而延續。順便提一句,剛才提到的富蘭克林·H·金,他寫的一本書叫《四千年農夫》,稱贊中國的土地是越種越肥,使用化肥從來不是保持土壤肥力的方法[6],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可持續發展,盡職盡責的進行維護。剛才舉的例子說明,憑借農耕文化維護了這一個家族村寨的延續,生態和人的可持續得到了維護。但今天不同,今天搞生態文明建設,就不是哪一個民族的事,不是哪一個村寨的事,或者哪一個家族的事,它涉及一個跨文化跨生態的視野問題。因為現在的生態問題不是單獨的文化而衍生出來的問題,如果還是只注重農耕文化,不搞工業文明,不搞資本主義,不搞殖民帝國,不在全球游蕩,克羅斯比所講的不搞生態擴張主義,那么今天全球性的生態危機不會出現[7]。因此,這個回答就回到一個原點上,文化和生態結成共生關系是由來已久的。人類是可以競爭的,但僅限于有限的區域內,為了有限的空間和有限的目標,就是在這種特定文化的延續下,確保這個小環境能夠和文化銜接,能夠可持續運行,這是個局部的可持續。
而今天要講的是在大的全球視野下,不管是誰的責任已經導致了今天的局面,不是哪一個民族要維護好自己,打掃門前雪的問題,而是要求的一個跨文化、跨生態的一個協調研究問題。不是消滅別的文化,而是大家都要共存,在共存的情況下,怎么樣形成一種人類的共同愿望,協調起來,這才是生態文明,這才是生態文明建設。這個是此前沒有的,原來那是個小范圍,現在是在一個全球范圍內,要在多元文化并存的基礎上,能夠相互協調,大家都對生態負起責任來,但這個責任是不同的,個人的分工也是不同的,如果相同的話,那全世界就是一個民族,也就沒有文化的多樣性,也不需要生態的多樣性。所以,是在各自都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適應方式、自己的利用方式和管理方式的前提下,談相互的協調問題。今天講生態文明,談的是一個跨文化、跨生態的一個問題,而不是有限區域內的生態維護問題。但是這樣理解又有一個新的問題出來了,既然生態文明這么好,那么全球只需要生態文明就行了,把生態文明建成以后,世界大同就實現了,什么也不需要發展了。恐怕也不是這樣。為什么呢?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們實現的只是協調,而不是同質。這一點,參考斯圖爾德關于文化整合模式的話,是可以找到答案的。
羅:其實,答案就在于不需要所有的民族文化都變成同一種文化,而是需要每一種文化都在所處生態位上,既照顧到自己的利益,又不妨礙其他民族的需要,當然也要對自身后代的需要負責,如果地球上的所有民族在這一點上達成共識,然后采取相互分工又相互協調去推進的話,人類就能夠達到一個文化自身的協調,跨文化的協調,跨生態資源利用的協調。可見,在人與生態的協調問題上,光談文化不行,光看生態不行,而是要談民族文化間的協調,再牽連到民族文化與生態的協調。所以,目前學術界對生態文明建設的學術的爭議很多。我們認為,如果能夠從這樣的視角看,是可以把它講清楚的。但還需要強調的是,生態文明即便建成了,即便達到了設定的目標,跨文化跨生態協調都實現了,但是還有一個問題需要注意,就是生態文明建設不是取代此前已有的一切文化。文化具有排他性,這是事實,文化具有偏見,這也是事實[8]。但是生態文明建設需要排除這種偏見達到協調,而不是以犧牲其他文化作為代價來達到這種協調。打一個比喻,就像生物界一樣,有先天最高等的人,有高等的哺乳動物,也有低等的細菌和原蟲,還有原生的植物。但是,他們還在同一個地方生存,也就是說文化可以不斷地發展,但不意味著后起的文化一定要把此前的文化全部摧毀來達到協調,而是在共存的情況下相互達成共識,能夠相互兼容,你接受我,我接受你,你照顧到我的利益,我照顧到你的利益才行。
楊:這使我想起了《禮記·王制》里面的至理名言:“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從俗從宜,各安其習”,1中央王朝要鞏固,就必須按照朝廷的制度去執行,要使王朝制度得到貫徹,王朝要去“修教”于四方,但王朝“修教”并不是要你照搬,在接受“修教”中,習俗、文化可以不動,要種田要畜牧要打獵都行,只是得承認四邊與王朝是一體。這是“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的真實含義。這是先哲們處理民族間文化關系的智慧,這樣的智慧在當代越顯重要。17世紀以來工業文明躍入世界歷史舞臺,橫掃了其他文明樣態,認為搞了工業文明以后其他都可以不要了。有的甚至認為有了現代的電信技術,過去種地的辦法都不要了,傳統打獵的辦法也不要了。有了現代的監控技術,那些打獵活動的人都該壽終正寢。但所看到的事實也并不完全這樣,直到今天,狩獵采集對人類生存來說同樣需要。武陵山區最近出現了一個問題,野豬越來越多了,但是其他猛獸卻沒有了。在野豬越來越多的情況下,沒有其他的猛獸對付野豬,野豬就開始到村落里,甚至來到城里,這不僅危害地里莊稼,還會危及當地民眾的生命安全。
工業文明的技術可以用電子監控動物的行走,但監控是被動的。有媒體報道西雙版納的大象踩死人的新聞。其實,就這樣的悲劇而言,這個問題不是知識出了問題,而是思路出了問題。古代的人可以和野象相處,現在怎么就不可以和野象和平相處呢?當下,要么把象當成敵人,要么把人看成敵人,既要保護大象,又要保護鄉民安全,這確實左右為難,只好叫武警部隊去沖鋒陷陣,把野象趕走,但武警戰士又不懂大象的生物屬性,因而也很難真正處理好大象與鄉民的問題。在國外,野生大象和家養大象是并存的,野生大象出沒的時候還可以靠家養的大象去帶路,這個背景為什么不考慮進去呢?從這樣的事實出發,認為生態文明建設即使實現了,也就是說,人類進入到一種全新的文明形態后,人類在文化之間、生態之間都可達成和諧,都可以照顧彼此的利益,當然也就可以對生態負起責任來。
羅:我認為生態文明的建設并不意味著其他的文明形態就因此而消除了。 生態文明要做的事情,不是要淘汰別的文明,而是要保證各種文明并存,各種文明都能夠在地球生態系統中各得其所,這樣才行。它要求的只是一個協調問題,人在面對共同的生態問題的時候,能夠有協調的行動。生態文明建設,恰好就是要建立起這樣的機制。這和具體種哪一種樹和保護哪一種野生動物是兩個概念,不能混為一談。需要的是一種協調機制,一種對話機制,一種互相理解的機制。哪一種文化能夠做什么,對大家都有益,它不能做什么,或者它做不好什么東西,則可以讓別人來做。最理想的目標是中國56個民族,每個民族都有生存權,都有平等權利,都有為中華民族的崛起發揮不可替代的價值,做到這一步,才是生態文明建設要達到的終極目標。
講生態文明建設,不是講生態建設,生態不需要建設。人還沒有到來之前,它就有了,并且已經存在了幾十億年,可持續性比人類社會強得多,人類還需要建設什么生態呢?需要建設更好的生態系統嗎?這一切都沒有必要,而且也沒有這個能力去建設,也沒有能力去超越生態。人類能夠好好利用它就行了。生態建設和生態文明建設不能混為一談。生態文明既然把生態作為修飾語,那就是文明的建設,而這個文明又是人的屬性,文明都由人造出來。要建設的是人類社會,要建設人類社會這種有效溝通的機制,相互兼容的機制和和諧共生的機制,這個機制可以抵消工業文明的負效應造成生態災變。生態文明是依據這樣一個特定的社會事實而提出來的一種概念。
楊:今天,最重要的還是希望大家在這一點上深入地談一下,如何理解生態文明建設。其實一個文明的建設,它是在跨文化、跨生態的基礎上謀求人類的共同發展而建構,和具體的經濟建設和政策顯然不能相提并論。因為經濟是個短時間的問題,盈利的企業隨時可以倒閉,但是人類和生態的這種關系一刻也不能放松,一刻也不能中斷。一旦中斷以后,對生命體來說,就意味著生命體的失效,生命體一旦失效以后,就再也沒有辦法救活,它是一個不可中斷的過程。對生態文明來講,學界的理解很容易出現差異,但不認為這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礙,希望通過更多的對話把這個問題談清楚。生態文明作為一種理想追求的目標,或者超越于工業文明形態之上新的文明形態。至于以前的文明形態,對生態的關注和維護各有千秋,有很多東西到今天仍然有效。本土知識和技術可以接受,不妨害生態文明建設,反而對生態文明建設有利。
這是因為,古代人的聰明并不亞于現代的人們,其他落后的民族,也不亞于所謂的先進民族。鮑亞士說得好,文化的價值是相對的[5]71,同樣聰明,同樣能干,同樣有知識,有水平,有邏輯,同樣有生存的權利,但是問題在哪里?客觀存在的又有差異,有些是強勢,有些是弱勢,這個問題反倒是值得引起高度關注。現在使用飛機播種,整個中國南方土地上全部長出松樹,松毛蟲災害也最厲害,幾乎使所有森林全部罹難。松樹全部被吃空,只剩下樹干。林業部的官員們干的事情就是趕緊動用殺蟲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撒了殺蟲劑以后,次生污染又出來了,人們就得跟著吃毒藥,這些問題顯然都不是生態文明建設的內容。
談到這里,一定要明確生態文明是一個立足于工業文明之上的文明,把所有的文明形態都整合,各得其所,各得其用,相互協調,而不是把它捏成一把,要黑一道黑,要白一道白,全部趨同,那樣文化多樣性不存在,生態系統多樣性也不存在,生態文明建設更辦不到。同樣,一種辦法維護不了千差萬別的生態系統,這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因此,最后的結論很簡單,生態文明建設最關鍵的目標是重建人與自然的和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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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康智]
Re-establishment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 and Natur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LUO Kang?long, YANG Ting?shuo
(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e, Jishou University, Jishou, Hunan, 416000, China)
Abstract: Because of the publish of Silent Spring in 1960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 and nature has attracted peoples attention. Currently, the construction of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proposed by China actually refers to the re - establishment the harmony in human and ecology. Based on the industrial civilization, the construction of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does not mean eliminating other civilizations, but integrating all together so that all kinds of civilizations could get own proper place inn the ecological system. Additionally, all civilizations could play their roles in harmony to make sure the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human.
Key words: human and nature; cultural ecology; ecological civili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