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象征意味談《后赤壁賦》的情感

仇丹青

蘇軾的前、后《赤壁賦》分別寫于元豐五年的秋、冬兩季，是蘇軾被貶黃州之后的作品。《前赤壁賦》中以主客對答議論的方式寄寓了作者的人生觀及宇宙觀，有對物我無盡的思考，有將自我生命融入自然的感慨，而《后赤壁賦》則以寫景為主，直接抒寫內(nèi)心情感的文字卻少之又少，作者將以敘事和抒情結(jié)合的方式，將此篇文章寫得神秘迷離，筆者認(rèn)為，此文中多處文字讀來均有其深意，具有一定的象征意味。

文章開頭，便以簡明的文字寫出了這即興夜游之境：“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這樣的秋風(fēng)颯爽的夜晚，有志同道合的好友，有清風(fēng)明月，那唯一遺憾的，自然是沒有酒與美味的下酒菜了。于是在這時，婦人湊其趣，取出藏之已久的美酒;好友湊其趣，說今天已經(jīng)捕了一條大魚，可以作為下酒小菜。魚本稀松平常，可這條魚“巨口細(xì)鱗，狀如松江之鱸。”明明是赤壁之魚，卻像松江之鱸，這可就不尋常了，這不得不使人想起了稼軒《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中“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fēng)，季鷹歸未？”這樣的句子，曾在洛陽做官的張翰也是在秋風(fēng)漸起之時，為著故鄉(xiāng)的鱸魚，棄官歸家。而這鱸魚，便就是思鄉(xiāng)的代名詞了，見赤壁之魚而想到它如松江之鱸，是否亦是作者見美味佳肴而想到家鄉(xiāng)的菜肴？身處黃州數(shù)月的蘇軾，在這秋風(fēng)漸涼的時節(jié)，對故鄉(xiāng)的思念，對妻兒的掛念，恐怕是只得寄托在這鱸魚之中了。

“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復(fù)識矣。”離上一次來赤壁不過幾個月，隨著季節(jié)的交替，昔日舊景已然換上了新面貌，這是宇宙滄桑之嘆，然而又何嘗不是對人世巨變的感慨？天地萬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之中，昔日美好山河，轉(zhuǎn)眼戰(zhàn)火紛飛，昔日的美好愿景，轉(zhuǎn)眼物是人非。正如《前赤壁賦》所言：“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因著這對世事變化的敏銳，作者又有了登山之好奇。于是“履巉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這時的蘇軾就像是一個在大自然中縱情馳騁的孩子，在赤壁山水中愉悅身心。

而蘇軾登山的這段文字描寫中，似乎極其“奇異”。奇異之一，在于在這登山過程中，作者拋下其他客人，自己縱情于山中，時而踏上險要的山巖，時而撥開紛亂的雜草，時而攀上若虬龍般的樹枝，時而還可到達(dá)懸崖旁鳥獸筑巢之處，這樣的奇險之地，卻能有這般輕盈之狀，完全不像是一個凡人所能做到的;奇異之二，在于作者在興味盎然之時，劃然長嘯，竟然使草木都為之一震，山谷都隨之鳴和，一時之間，風(fēng)起水涌，好不震撼，不過劃然一嘯罷了，何以有如此大的回應(yīng)？而這竟使得作者“悄然而悲，肅然而恐。”甚至因此覺得此境凜然不可久留。

以上兩處，若放在現(xiàn)實生活之中，似乎是不可能出現(xiàn)的，然而若以此回想作者在政治之路上的心路歷程，似乎一切怪異之處，都可以隨之解決。奇異之一，在這險要的山林之中，作者竟有如此矯健身姿，不懼艱險。這便是初入官場的蘇子，懷著一顆赤子之心，不斷拼搏向前，不畏艱險，即使一路上充滿荊棘，他亦會披荊斬棘，一往無前直至攀到最高處。奇異之二，一聲長嘯，卻有令人驚懼震恐的回應(yīng)。心無城府的蘇軾性情耿直，眼中所見若有弊病，必然會針砭時弊，于是，一見與自己政見不合之事，他便以詩歌議國事，以言語譏新法。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政見的抒發(fā)罷了，不想因此遭到政敵們的瘋狂圍攻，聲勢浩大，使得人色變震恐。“風(fēng)起”乃是流言之風(fēng)起，“水涌”乃是排擠之水涌，罪名紛紛涌來，心無城府的蘇軾又怎能斗得過這些蓄意排斥他的人？于是乎，他不得已“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他登上小船，踏上流放的路程，隨著這流放的小船被貶黃州，無奈地聽任自己的人生被這讒言所左右。

身處赤壁山水之中，四顧寂寥之時，蘇軾突見一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掠予舟而西去。”這一段文字，看似無意，細(xì)細(xì)品來，卻發(fā)現(xiàn)其意味無窮。“四顧寂寥”乃是蘇軾在遭遇“烏臺詩案”后的境遇，在現(xiàn)實世界中，沒有一個可以推心置腹的知音，所見的，只一鶴而已，“鶴”這一意象，承載著中國古人閑適孤高的情感，而這鶴，不是一群，只這孤單一只，顯然亦象征著不愿與這一個世俗同流合污的蘇子，這一景象，與“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頗為契合。鶴是現(xiàn)實之鶴，終究只是寄托，現(xiàn)實之中，亦終究只這一個無法言語的寄托罷了。現(xiàn)實難堪，作者在客去之后沉沉睡去，在這夢中，果然遇見了那“玄裳縞衣”的孤鶴，這孤鶴深夜探訪化作“羽衣翩躚”的道士，雖則仍無言語的交流，然而道士這一“顧笑”，仿佛告訴蘇軾，你什么都不必說，所有的事我都了然于胸。在這夢境之中，有人不在意他的被貶之身，主動探望他，無論是現(xiàn)實中的孤鶴，還是夢境的道士，都給予了蘇子那孤獨的心一絲慰藉。

道士走了，“予亦驚寤。開戶視之，不見其處。”在夢境之中暫時得到理解，而醒來后，還是無法隨道士化鶴乘風(fēng)而行，于是蘇子只得以超脫曠達(dá)的姿態(tài)，行走在這人世間。

[作者通聯(lián)：江蘇儀征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