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旋轉門（組詩）?

張一兵

夜 獸

夜被弦樂的弓

攪拌得稠黏

我如那顆被敲開的蛋

冷靜地滑行

一頭饑腸轆轆的夜獸

奔走于曠野

將一口古井高高捧起

叼一根秸稈

吸吮遠古的澄明

井中之月

光的箭

自胸腔向四面射出

鶴 唳

石頭拷問石頭

石頭坐實石頭

石頭內部浴火喧豗

在高險處，最好噤若寒蟬

山林的脈動與泉流

是夢縫補穿針走線之處

背脊拱起巨大的雙面磨刀石

在上面霍霍磨著的，是什么？

山谷響徹著鼻息

不知是大悲憫還是大歡喜

烏云翻轉，聚焦

漫游的大地在退縮

電閃雷鳴

古老的照相術

顯影于我堅硬的心壁

鶴立，垂首解開自己

啄出內部的震顫

夜 談

獨自在山中

適合與自己對坐

好好聊聊

聊點什么呢？

那悔不當初的

需要此刻的冷

或者來一場激烈的思辯

這些，都如同在一場倒退的

大風中叩石取火

宏大與猥瑣均一閃即滅

任月光在室壁

進行四邊形推演

我只有最原始的存在

對面的那位先生

總往我身體這邊

撲過來

推開，又撲過來

最終，我們妥協，疊合，低首酣睡

如月孤懸

旋轉門

凜冽的清晨

人們開始匯聚

門廳里充斥著

鞋底與地面的摩擦聲

低聲交談的嗡嗡聲

間或一兩聲壓住的抽泣

與咳嗽

大巴車隔著玻璃

趴在草坪上喘白氣

小男孩獨自推著

旋轉門隆隆地

轉個不停

我感到某種不安

“別轉了，小心卡著！”

他望向我，眼里含著

一層迷霧

旋即又低頭伸手

飛快地推著，旋轉

好像其中暗藏著一種

隱秘的歡樂

我開始厭煩

“再轉，就把你抓起來！”

他緩步退卻，眼望別處

等我轉身和人聊上幾句

痛惜的話語

他仍在那里，轉個不停

寒 露

賜予的墜飾

是可愛而冰涼的

你最好不要與她相親

她會瞬間吸走你的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