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榮 田亞岐
(1.復旦大學文物與博物館學系 2.陜西省考古研究院)
復旦大學玉器組于2018 年1 月20~22 日對血池秦漢祭祀遺址出土的121 件玉器進行檢測分析。其中15 件玉璋均為殘件且可能經過火燒,項目組從表觀特征、物相成分兩方面進行了細致檢測,同時結合模擬實驗對其進行了綜合判斷。
表觀特征分析主要對玉器的顏色和光澤度進行定量表征,采用美國柯尼卡美能達公司生產的CM-2300d 型便攜式積分球形分光測色儀,測試玉器顏色的L*a*b*值以及相對光澤度值。L*表示明度(Luminosity),相當于亮度,值域由0 到100;a*表示從紅色至綠色的范圍,b*表示從黃色至藍色的范圍,值域都是由+120至-120;相對光澤度為G,單位Gs。
物相分析主要是拉曼光譜和紅外光譜。拉曼光譜分析采用美國必達泰克公司(BWTEK)生產的I-Raman 儀器,激光波長為785nm,分辨率為4cm-1,光譜范圍為65~3200cm-1,測試的物鏡倍數為20×,積分時間設置為10s。紅外光譜分析采用德國布魯克公司(Bruker)生產的Alpha 型FT-IR 儀器,使用漫反射模式進行檢測。成分分析采用德國布魯克公司(Bruker)生產的Tracer III-SD 型能量色散X 射線熒光光譜儀,主量元素的測試電壓為15kV、電流為42μA,微量元素的測試電壓為40kV、電流為30μA。
模擬實驗包括兩種:一種為室外開放環境的火燒實驗,火源來自木柴;另一種為室內密封環境的加熱實驗,使用德國納博熱(Nabertherm)生產的LH30/14 型箱式爐(即馬弗爐,最高溫度1400°C)。因篇幅限制,本文僅列舉必要結論探討一些問題。

圖一 血池遺址出土的玉璋殘件
透閃石—陽起石玉器是否經過火燒主要是基于透輝石以及透閃石—陽起石至透輝石中間狀態等物相的生成,前者系受熱溫度達到材質開始轉變溫度(700~900°C),后者系受熱溫度低于材質完全轉變溫度[1]。筆者的露天火燒實驗顯示,平均溫度雖在500~900°C,但即時溫度可以很高且持續較長時間,尤其是有風或風力增大時,柴火溫度會瞬時增加200°C,最高可達1251°C,這表明露天火燒是能夠使玉石器的材質結構發生轉變。
此次出土的15 件玉璋均檢測出“透輝石”及“透閃石至透輝石的中間態”,顯示這批玉璋經過了火燒過程。玉璋均以殘件形式存在,主要呈梯形或三角形,為了簡化表述,本文編為1~15 號(圖一)。
15 件玉璋的色度值、相對光澤度和含鐵量如表一所示。1、13、14、15 號等4 件玉璋的L值小于60,因此顏色較深;其余11 件標本的L值超過74,因此顏色發白。此外,15 件玉璋的b*值偏向黃色調,仍有光澤度。
從肉眼及顯微觀察,15 件玉璋表面均有裂紋或裂縫。如1、5、13~15 號標本有裂紋;如2~4、7 號標本有細裂縫;如6 和9 號標本裂縫稍寬;如8、10、11和12號標本有寬裂縫(圖二)。
結合室內馬弗爐實驗[2],含鐵量1.79%的透閃石礦物在800°C 開始出現裂紋,含鐵量7.27%的陽起石礦物在600°C 開始出現裂紋,透閃石—陽起石礦物在一定溫度下被破壞的程度與Fe 含量相關。表一顯示15 件玉璋的Fe 含量約為1.23~1.96%,預示這批玉璋出現裂紋的溫度會有差異。

表一 血池玉璋的色度值及鐵含量

圖二 血池玉璋的表面放大觀察
對15 件玉璋進行拉曼光譜和紅外光譜分析,可以反映玉璋表面的物相結構信息。拉曼分析結果如圖三所示。
拉曼圖譜的峰位值整理如表二所示,紅色標記透輝石的特征峰位,黑色標記透閃石的特征峰位。所有玉璋既有透閃石峰位,也有透輝石峰位,呈現透閃石至透輝石的中間態,表明這批玉璋經歷了火燒過程。其 中,1、13~15 號標本的透輝石峰位較少,仍以透閃石峰位為主,顯示這4 件標本的受熱程度較低,因此顏色變化較少,仍呈現較深色調。其余11件玉璋的透輝石峰位較多,顯示它們的受熱程度較高,因此顏色變化較大,已經呈現白色調。
從透輝石特征峰位出現的先后順序 看,1、5、13~15 號標本的受熱程度較低,均顯示微弱的1008~1012cm-1峰位,該峰位作為透輝石的最強特征峰位之一,可作為透閃石—陽起石玉器受熱的判別標志。隨著受熱程度的增加,將出現664~670、323~328、387~394、228~234、188~190、195~199 和126~131cm-1等透輝石的較強和中等峰位。此外,一些透輝石的中等及較弱峰位也會偶爾出現。
玉璋表面均存在不均勻性,以8 號為例,選擇3個不同顏色區域進行拉曼光譜分析(圖四),結合表二可知,白色區域的峰位均為透輝石的拉曼特征峰位;黃白色區域的326、856 和1012cm-1是透輝石的拉曼特征峰,其余峰位為透閃石的拉曼特征峰,表明黃白色區域處于透閃石至透輝石的中間態;綠色區域的峰位均為透閃石的拉曼特征峰,表明綠色區域仍為透閃石。以上分析表明,玉璋表面同時分布著透閃石、透閃石至透輝石的中間態以及透輝石三種物相結構,這是造成玉璋表面不均勻的根本原因。

表二 血池玉璋的主要拉曼數值(單位cm-1)

圖三 血池玉璋的拉曼圖譜

圖四 8 號T6808K12:1 燃燒的不均勻性
當玉器受熱后斷裂,由于外層的受熱程度高于內層,因此剖面外層的顏色發白、光澤度和透明度下降,結構則處于透閃石至透輝石的中間狀態,而剖面內層宏觀特征和微觀結構的變化程度比外層弱。當玉器斷裂后受熱,由于剖面內外層的受熱程度相近,因此外層和內層的宏觀特征和微觀結構相近。15 件玉璋標本的剖面特征舉例如圖五所示,2 件標本剖面均顯示內層和外層的顏色、光澤、透明度的宏觀特征相似,拉曼光譜和紅外光譜分析表明2 件標本剖面不同區域的受熱程度是相近的,因此玉璋的斷裂發生在火燒之前。

圖五 4 號T6808K7:7、13 號T7108K7:10 的剖面圖
通過多學科綜合分析發現,血池遺址出土玉人、琮、璜(珩)、璋、圭等多個器類,只有玉璋經歷了損毀、火燒過程,而其它器形未經歷火燒過程。遺址出土的15 件玉璋表面同時存在著透閃石、透閃石至透輝石轉變的中間態以及透輝石等三種物相結構,且后兩種物相的分布均由器表及里逐漸減少,這一規律性特征排除了透閃石至透輝石中間態以及透輝石的非透閃石材質是伴生的可能性;透閃石向透輝石轉變的條件是高溫或高壓,這是在地下埋藏環境中無法實現的,因此也排除了非透閃石材質是受沁形成的可能性。以上分析確認血池玉璋經歷了開放性環境的火燒過程,同時玉璋均呈殘件狀態且斷面內外層的受熱程度相似,表明玉璋在掩埋之前經歷了損毀、火燒過程。
玉器作為祭祀用器,在甲骨文和金文中都有記載,主要有奏玉、爯玉、尊玉、燎玉、剛玉、埋玉、沉玉等多種祭祀方式[4]。其中燎玉是指焚燒祭祀用器;剛玉是將祭祀之器打碎[5];埋玉是指掩埋祭祀之器。血池玉璋就是使用了燎玉、剛玉和埋玉并用的祭祀方式。這種祭祀方式也見于四川三星堆遺址,遺址出土玉器被認為是在舉行了一次燎祭活動后瘞埋的,其中不少玉器的殘斷部分位于祭祀坑的不同部位,發掘者認為這些玉器在入坑前進行某種活動時遭到了損壞[6]。盡管火燎能讓玉器出現裂縫,從而易于分解毀壞玉器,但是玉器本身具有一定的脆性,碰撞和砸擊也能使之碎裂,因此三星堆玉器被毀壞和火燒的先后次序尚無法有效辨別。血池玉璋的祭祀次序是相對明確的,先剛祭、再燎祭、最后埋祭。值得注意的是,血池玉器并不存在燎祭和埋祭并用的祭祀方式。
一般認為,玉璋是祭祀神靈和行聘的禮玉,也作為儀仗用玉,并具有身份地位的標志[7]。玉璋用于祭祀,同樣記載于甲骨文,如《屯南》2232 卜辭中有“其,玉其焚?”,璋隸為,即以玉璋祭祀湡水,并問是焚璋以祭還是沉璋以祭[8]。后世的《山海經·南山經》“鵲山”條云:“其祠之禮,毛用一璋玉瘞”。三星堆二號坑出土的邊璋上有一組圖案是插璋祭山。《爾雅·釋天》認為“ 祭山曰庪懸”,表明玉璋的祭法還包括懸庪。以上文獻顯示玉璋的祭法有燎、埋、沉、懸等,祭祀對象包括山和川。目前,玉璋的燎、毀、埋的祭祀行為均得到了考古發掘證實,先秦時期僅三星堆玉璋使用了焚、毀和埋等方式,大多數玉璋僅用于埋祭,如山東沂南羅圈峪、五蓮上萬家溝北嶺[9];陜西神木新華祭祀坑出土了2 件龍山晚期至夏代早期玉璋,器形完整,祭后瘞埋[10];山西侯馬西高遺址出土的春秋晚期至戰國早期玉璋是和其它犧牲一起瘞埋的[11]少數玉璋使用了毀、埋的祭祀方式,如山西侯馬秦村盟誓遺址[12]出土的東周玉璋數量達25 件,只有部分保存較好,大多數已殘破,可能存在毀壞行為,然后與其它犧牲一起瘞埋。以上分析可見,血池玉璋是為數極少的使用了毀、燎和埋三種祭祀形式,這或許與玉璋具有祭天、祭山川、拜日以及祈年等功能相關[13]。
[1]王榮.中國古代透閃石—陽起石玉器白化機制研究述要[J].文物保護與考古科學,2017(4).
[2]包天添.透閃石—陽起石玉在火燎祭祀中的受熱改性研究[D].上海:復旦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9.
[3]陳笑蓉,郭守國,張尉,等.拉曼光譜技術在仿古玉鑒別中的應用[J].文物保護與考古科學,2007(1).
[4]喻燕嬌,方剛.中國玉器通史:夏商卷[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4:22-25.
[5]翟勝利.商代毀物葬俗試探[J].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1(3).
[6]四川省文物管理委員會,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四川省廣漢縣文化局.廣漢三星堆遺址一號祭祀坑發掘簡報[J].文物,1987(10).
[7]歐陽摩壹.中國玉器通史:戰國卷[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4:95-96.
[8]徐義華.甲骨文中的玉文化[J].博物院,2018(5).
[9]蘭玉富,楊文玉.談海岱地區發現的史前時期山地祭祀遺存[J].中原文物,2008(2).
[10]陜西省考古研究所,榆林市文物保護研究所.神木新華[M].北京:科學出版社,2005:118.
[11]山西省考古研究所侯馬工作站.山西侯馬西高東周祭祀遺址[J].文物,2003(8).
[12]陶正剛,王克林.侯馬東周盟誓遺址[J].文物,1972(4).
[13]張學海.牙璋雜談[C]//南中國及鄰近地區古文化研究.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94:1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