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紅立
摘 ? 要: 尤金·奧尼爾是美國文學史上一位具有世界聲譽的劇作家。他的戲劇作品,對美國社會和現代人的精神世界進行審視與再現。人類的精神異化,從而是其戲劇中的一個突出主題。本文從機器生產、物質欲望、禁欲主義和白日夢四個維度,考察造成戲劇人物精神異化的因素,揭示物質世界和人類欲望對于人的精神狀態可能產生的消極影響。
關鍵詞: 尤金·奧尼爾 ? 精神異化 ? 物欲 ? 禁欲 ? 白日夢
異化是一個哲學和社會學概念。異化一詞源自拉丁文,原意是指讓渡、疏遠、分離等。西方哲學家從不同方面論述過異化并賦予其不同含義。如黑格爾認為異化就是“絕對精神”的異化,是指主體通過否定自身而分裂出自己的對立面,即客體,這個客體反過來卻變成了一種神秘而排己的力量,這種力量高高在上,支配、壓制主體。費爾巴哈提出了人本學異化思想。他認為異化是宗教與人相對立、相疏離的一種狀態,這種對立是宗教從人的類本質自我分離之后又反對人的過程。人的異化是一種主體無法實現自我復歸的自我疏離和喪失狀態[1](5)。在批判繼承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等人的異化理論的基礎上,馬克思提出了勞動異化理論。馬克思指出異化包括四方面內容:一是勞動者與自己的勞動產品相異化,二是勞動者與自己的勞動活動異化,三是人與自己類本質相異化,四是人與人之間的異化[2](4-7)。自馬克思之后,西方學者還把對異化的研究逐漸從經濟政治領域擴展到道德、心理、技術、文藝等領域。這些不同領域的異化理論大體上有著基本的核心含義。中國學者岳友熙對此作了較為詳細的闡述,他認為,異化就是異己化的過程。也就是在活動中從主體中分離出來的客體,逐漸與主體相脫離,變成了一種獨立于主體之外的、敵對的力量,又反過來壓迫主體,使主體開始喪失類本質,向相反的方向發展的過程[3](84-86)。
當今社會,隨著工業化、現代化的迅速推進,產生了諸多異化現象,如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異化及人的精神異化等。奧尼爾是蜚聲中外的美國劇作家,他把探索現代社會人的精神歸宿、化解人的精神危機作為作家的責任。因此,他的作品中涉及了很多異化現象,尤其是人的精神異化,生動地描繪了物質主義泛濫的現代社會人的信仰迷失與精神異化。在他的劇作中,主人公被異化的生活所支配,人際關系、人的精神世界乃至心理世界被泛濫的情欲物欲所侵蝕而異化。
一、機器/技術對人的精神異化
工業革命以來,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極大地改變了人類社會的生產和生活方式,把人類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使人類的主體性得到極大的肯定與張揚。另外,對技術工具性的片面依賴導致人的主體地位的弱化和異化。特別是在資本主義工業化大生產條件下,機器/技術由工人的勞動工具變成了壓迫、奴化工人的異己力量。流水線上的簡單重復、機械枯燥的工作把人變成了機器零件,使原本生動、豐富、多樣化的人變得片面化、機械化和畸形化。人只是被動地參與機器設定的程序與功能,不再進行積極的創造性的思考。人與機器發生越來越多的聯系與認同,而人與人之間的聯系與溝通則越來越少。長此以往,人就會失去主體性與創造性,變得機械、冷漠、遲鈍、麻木,人的精神就會偏離生活常態而走向異化。正如法蘭克福學派的馬爾庫塞所說的,技術進步使原本自由的、具有創造性的人進入了一種機械般的被動生存狀態。成為一種“單向度的人”,僅有物質生活失去了精神生活的維度,整個社會成為一種“單向度的社會”[4](42-43)。
奧尼爾的早期作品《毛猿》表現了機器對人精神的異化。在該劇中,主人公揚克是一艘豪華郵輪的鍋爐工人,他常年在郵輪底部的鍋爐房從事機械枯燥的工作,很少與外界交流。他的行為方式與精神世界都被機器所異化,已淪為機器的一部分。他的行為同機器一樣機械呆滯,說出來的話像機械一樣有一種刺耳的金屬聲響。他工作的鍋爐艙像一只鋼鐵的籠子,揚克其實就是一個被囚禁在“籠子”里的機器的奴隸。他自豪又可悲地生活在自己制造的“神話”里,認為自己就是世界的原動力。經年累月的機械重復勞動已經使揚克失去了人的主體性與豐富性而被異化成了機器的奴隸。長期與機器為伴與社會隔離的生活已經使他的精神世界變得機械、冰冷又枯燥。他已經失去了正常人精神世界的豐富與敏感,被剝奪了與社會正常交往的機會與能力,失去了全面發展的機會。在這個社會上,他只能作為某種附屬物而被動的存在。由此可見,機器/技術雖然是人發明創造的,但它一旦在不健全的社會機制下使用,就會使人際關系、人與社會的關系及人與自身的關系疏離。人不斷地被機器所建構、所同化而失去人格特征,從而走向精神的異化。當今時代,人們都是機器的組成部分,大家更多地把關注點放在最直接的目標上,對整個生活缺乏興趣,也無暇去思考[5]?,F代社會,因被機器/技術所控制而精神異化的又何止揚克一人。奧尼爾曾說過,揚克的悲劇其實也是整個現代社會的悲劇,“揚克實際上是你本人,是我本人,他是每一個人”[6](232)。在劇中,奧尼爾還常常讓揚克以“思想者”羅丹的姿勢出場,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對現代人精神世界令人心酸的諷刺。
二、物質主義對人的精神異化
追求物質的富裕是人類的天性,也是社會發展的促動力。促使人類社會由刀耕火種的蠻荒時代邁入了現代文明的信息時代。然而,人的物質欲望是無止境的,人對物質的瘋狂追逐不僅給自然界帶來災難,而且會禍及自身。物質的富裕對人的生活固然重要,但人終究是精神的動物,物質只是人生活的手段而不是目的。因此,人要在精神與物質追求之間維持合理的平衡,才能使生活幸福和諧。如果執迷于物質追求而忽略精神就會為物所役而被物化,導致精神異化。精神異化的人大多情感世界蒼白,自私冷漠,缺少道德感與愛的能力?!队軜湎碌挠防锏闹魅斯蟿P伯特是美國西部一個田莊莊主。他把對物質的追求看成上帝的懿旨,在西部荒野辛苦勞作,硬是在石頭上建立起了一個莊園。多年的勞作使他淪為一個沒有精神的物質機器。他的精神世界變得蒼白、狹隘,只剩下物質貪欲而沒有了人間溫情。他對物質、對財富有很強的占有欲,我們一起欣賞下面這段話:
愛碧:這么說你打算把田莊留給伊本了?
凱伯特:我誰也不給!
愛碧:你總不能把它帶進棺材。
凱伯特:是的,我想我不能。但是如果我能夠活下去,我就要活下去,無盡期地活下去!或者要是我能夠辦得到,在我臨死的時候,我會放一把火,看著它燒掉——這幢房子,這里每一個麥穗,每一棵樹,直到最后一根草!我會坐著看,看著一切都隨我而去,沒有人能夠占有曾經屬于我的東西,我用血和汗從一無所有中開辟出來的東西[7](52-55)。
在人類之愛中,家庭之愛應該是最基本的愛,甚至是很多動物都具備的本能??蛇@種愛的本能卻是老凱伯特不具有的。他最在意的是他的農莊,家人在他眼里只是供他驅使的牲畜和勞動工具而已,他對家人一點愛都沒有。他的前兩個妻子先后勞累至死,接著又娶了第三個妻子愛碧。在他眼里,妻子只是他的財產和繁衍下一代的工具,和田莊比起來她們無足輕重。內心冰冷枯燥的老凱伯特根本不懂男女之情,他把妻子愛碧帶回家的第一個晚上不是和妻子住在一起,而是獨自去牛棚里看那些他久違了的奶牛。他曾經跟第三任妻子這樣講,我在這個屋子里總是感覺寒冷和孤單,雖然外面很熱,但我還是覺得很冷……但是,在飼養場就不一樣,那里非常暖和,并且跟奶牛在一起,有一種好聞的氣味兒,暖烘烘的[8](131-134)。他的整個家庭已經沒有了溫暖的親情,整個田莊都充斥著赤裸裸的物質貪欲。兩個兒子不堪忍受他的虐待而離家出走,小兒子伊本留在家里則伺機奪取他認為本屬于他母親的田莊。比他年輕三十多歲的愛碧和他結婚的目的也是取得田莊。后來愛碧為了生子以繼承田莊不惜與繼子伊本亂倫通奸,使老凱伯特老來“得子”。物質貪欲使老凱伯特精神世界被異化,失去了人類最基本的情感。在物質上,雖然他得到了豐饒的莊園,卻失卻了作為人的最基本的精神需求,他得到的很多東西其實是人生中并不需要的[9](174)。正如《易經》有云:德不配位,必有災殃。這句話果然在老凱伯特的田莊得到了應驗,后來田莊發生了一系列事端使老凱伯特妻離子散,他只能獨守田莊,孤獨終老。
沉迷于物質追求而導致精神迷失、異化,何嘗不是整個現代人的精神寫照?當今社會,物質主義高歌猛進,人們有了豐裕的物質生活的同時,卻陷入了各種危機,尤其是精神危機。這些危機如果任其蔓延將會危及整個人類和精神文明。人類在征服大自然的過程中,一路凱歌猛進,在人類取得了對大自然的至高無上的權利時,卻突然面臨著人類走向失敗的危機[10](152)。奧尼爾曾直言不諱地批評美國,說它是一個失敗的國家,盡管物質非常豐富,精神卻面臨著危機。在一次回答記者采訪時,奧尼爾指出,雖然人類有能力、有辦法得到整個物質世界,但是為此失掉了自己的精神和靈魂,對人類一點好處都沒有[11](190)。
三、清教主義對人的精神異化
清教主義是一個復雜的思想體系。指清教的教義及信徒的思想主張??陀^地說,清教主義的因信稱義、天職思想、山巔之城等理念為早期資本主義的發展提供了倫理基礎,促成建立現代勞動、職業和財富觀,奠定了今日美國的主流文化價值觀的基礎。但清教主義作為一種宗教思想,有其偏執極端的一面。如清教思想強調禁欲主義,否定塵世樂趣特別是男女之情,他們認為所有跟肉體有關的都是不圣潔的、不理性的生活,都是墮落的,他們反對、排斥所有感官的、感性的元素[12](216)。清教倫理的這些主張深刻地影響了教徒的精神世界,導致他們的精神異化,甚至心理變態。清教倫理主張的禁欲,不是要去除人的物質欲望,而是要抑制人的情欲。古人云:“食色,性也?!币讶说倪@種本能抑制或者毀滅是何其殘忍的事情,需要有獻身上帝的狂熱與冰冷的理性才能做到。因此,踐行清教禁欲主義者大多理性冷漠、枯燥呆板,精神世界一片荒漠,毫無生活情趣可言。人的情欲是造物主預設的確保人類代代繁衍的本能。用精神信念的力量人為地壓抑無法去除,只能加劇人精神與肉體的緊張沖突。當它無法以正常的途徑得到滿足,就會以扭曲變異的方式宣泄出來,最終導致人的精神或者心理的異化或者變態。
在《悲悼》的劇作中,奧尼爾生動表現了清教主義對人精神的壓抑與異化。孟南家族是美國十八世紀新英格蘭地區的一個名門望族,是一個恪守清教倫理的楷模之家。他們世代承受著清教倫理的精神壓抑,以至于整個孟家大院都死氣沉沉、毫無生氣。艾茲拉·孟南是這個家族的家長。多年的清教徒生活使他失去了常人性格中的激情與感性,變得冷漠機械,喪失了感性表達的能力。即使是與家人交流,也始終戴著一副冷漠的面具。他長年奔波在外,回家見到久別重逢的妻子欲一訴衷腸時,他竟指出,跟你交流感情,對我來說真的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當你的眼睛看著我的時候,我永遠都說不出一句話來[7](432)。在私密的家庭領域,與家人進行親密感性的交流,這是愛的表達,是人的一種本能,也是人精神健康的標志,人喪失這方面的本能是多么殘酷、多么痛苦的事情。孟楠也感受到了這樣的痛苦。他因無法與妻子進行精神上的交流而痛苦不堪,他也渴望著與妻子靈肉的交融。當他向妻子示愛卻遭到妻子的拒絕時,他痛苦地說,你的肉體嗎?肉體對我算什么?……你以為我是和一具肉體結婚的嗎?……你讓我占有你的身體,就好像你是我在拍賣市場上買來的一個黑奴似的[7](439)。感性表達能力的缺失與精神溝通的無能必然導致婚姻生活枯燥乏味。孟楠的妻子克里斯蒂原本是一個美麗、活潑、激情奔放、憧憬美好愛情的女子。與清教徒丈夫枯燥的婚姻使她倍受壓抑又無力擺脫。后來,為了掙脫婚姻的桎梏,她竟鋌而走險,毒殺了孟南,自己也被逼自殺,釀成了家庭悲劇。這一家庭悲劇的幕后兇手就是清教倫理,是它的壓抑與毒害造成了人的精神異化。
同樣深受清教倫理精神毒害的還有艾茲拉·孟南的女兒萊維尼亞。萊維妮亞二十三歲,正值少女多情的年華。但她卻以父親為楷模,自覺成為清教倫理的遵從者與衛道士,她總是一襲黑衣,不茍言笑。清教規范的家庭熏陶使她的言行舉止偏離了同齡人的正常模式。當彼得向她示愛時,她斷然拒絕,并諷刺道:“關于戀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強烈地)我恨戀愛!”[7](393)這里可以看出萊維尼亞精神的異常。對方不是自己所愛,可婉言拒之,總不至于出言相譏。但清教的清規戒律讓她把自然的男女之情看成了低俗的罪孽。豆蔻年華的少女,無不渴望愛情降臨,但生長于清教氛圍中的萊維尼亞卻不得不戴上冷漠的面具,壓抑著自己愛的本能。在清教倫理的長期壓抑與折磨下,她的精神世界已經被扭曲、異化。當人的本能欲望無法以正常方式實現時,可能就會以扭曲、變異的方式宣泄出來。某一天,她偶遇前來拜訪她母親的卜蘭特——一個帥氣浪漫的男人,不禁怦然心動,深埋心底的愛的本能被喚醒了??珊髞懋斔l現卜蘭特竟然是母親的情人時,她便開始瘋狂地報復。她設計讓弟弟奧林看到了母親與卜蘭特的幽會,唆使弟弟槍殺了卜蘭特,隨后又逼死了母親。后來當弟弟成為她愛情之路上的障礙時,她又放任弟弟自殺。不能得到自己所愛之人,就要毀滅他,不能在愛情的幸福中陶醉,就要在家人的死亡與毀滅中得到快感的滿足。這就是被壓抑的欲望的扭曲、異化的發泄,呈現嚴重的精神病態。
四、白日夢對人的精神異化
人是要有夢想的,它可以激勵人努力奮斗更好地實現自我。它可以減輕“骨感”的現實給人帶來的挫敗感,使人對未來生活保持希望。但夢想不等于現實,尤其是那些不切實際的白日夢離現實的距離更遙遠。一個成熟理性的人要立足現實逐步實現夢想。如果沉迷于白日夢而忽視自己的現實條件,就要遭受失敗與挫折。白日夢宛如天邊的彩虹,美麗誘人卻往往不易企及,若偏執、非理性地追逐它,為它舍生忘死,不管不顧,白日夢就會成為一種異化力量,使人的精神偏離常態,走向異化。就像愛琴海上塞壬的歌聲,美妙動聽卻把人引向死亡。奧尼爾筆下有很多為白日夢所惑的主人公,他們大多具有詩人氣質,充滿幻想,卻不愿面對眼前的生活,甚至缺乏基本的謀生能力。他們夾在夢想與現實之間掙扎徘徊,既無力實現夢想又無法與現實妥協。他們最終大多夢想破滅,慘遭失敗。
在《天邊外》中,羅伯特是一個具有詩人氣質農家子弟,他不甘心勞碌于田間,幻想某一天可以出海尋夢。可造化弄人,就在他要隨舅舅出海的前夜,他所愛的鄰家女子露斯向他表白了愛情,因此他放棄了出海的夢想,決定與露斯終生相伴田間。如果羅伯特能夠理性客觀地面對現實,既留之,則安之,一切從實際出發,安心經營農莊,那么照樣可以過上好日子。在美國,廣袤的農莊一樣可以使人發財致富成就人生的夢想。與波濤洶涌兇險難測的航海生活相比,經營農莊未必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其實人生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個選擇的藝術。正如詩人羅伯特·弗羅斯特在詩句中所表達的那樣:人生一旦選擇了一條路,就只能走下去,盡管另一條路的風景也許更迷人??墒橇_伯特的悲劇就在于他不能正確認識自己的人生方向,及時做出調整以適應自己選擇的生活。不努力學習農莊經營之道,卻身在農莊,仍心系“天邊外”的白日夢。結婚成家,就應該對家庭負責,就應該舍棄個人的不切實際的幻想,為家庭的整體福利而努力。為了個人的遙不可及的夢想而置整個家庭于不顧,這不僅是不負責任,而且是一種精神異化的表現。這樣的白日夢是一種毀滅性的力量,是對精神的異化力量,使人的精神偏離了生活的常態。性格決定命運,其實精神狀態何嘗不是決定命運的因素呢?羅伯特這種非理性地偏執地追求白日夢的精神狀態決定了他失敗的人生。由于他不善經營,農莊癱瘓家庭陷入貧困,夫妻感情破裂,自己也身患重病,最后貧病交加而死。良田千頃,妻兒相伴,這原本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田園生活圖景,但羅伯特卻不珍惜眼前現實的美好生活,偏執地追求“天邊外”白日夢,最后家敗人亡,夢想終成泡影。這是多么愚蠢、可悲的行為。其實不論何時何地,只要勤勞務實,夢想中的“天邊外”就在眼前。但如果沉迷于白日夢而不面對現實生活,夢想就會遠在天邊。
在《早餐之前》這部劇作里,奧尼爾塑造了另一個沉迷于白日夢的人,這個人就是阿爾弗雷德·羅蘭,故事的主人公。他家境貧困,卻心懷藝術之夢。但成為藝術家除了天賦與機遇之外,更需要長期的專業積累和等待。對于尚未擺脫貧困的羅蘭先生來說,理應挑起家庭的重任,先找一份能養家糊口的工作,解決現實生存問題再追求自己的藝術夢。但他不顧現實條件,偏執地沉溺于藝術夢想不可自拔。這時,白日夢對他來說已經成了非理性的精神異化力量。貧賤夫妻百事哀,拮據的生活使夫妻二人經常抱怨、爭吵。在一天吃早飯的時候,他的妻子又抱怨了,她說,你今天必須得想辦法籌到一些錢才行……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不論是去求,或者是去借,或者是去偷,不妥,我知道,你是個自命清高的人,這些法子你都不會去用的,你求不來也借不來,當然,你更沒有勇氣去偷去搶[13](3-4)。這個抱怨一下子刺痛了羅蘭先生。他本來就因不能養家糊口而充滿挫敗感與愧疚感,妻子的這番抱怨成了壓垮羅蘭先生男性自尊與生活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以自殺結束了生命。
五、結語
人既具有自然屬性,又具有社會屬性,更具有一種精神力量。德國著名的哲學家雅斯貝爾斯曾經指出,人就是一種精神的存在。精神是人類的意識活動,是人類行為的向導。因此,精神對人類其實更重要。然而,長久以來,人們對物質的獲取不遺余力,而對精神問題卻重視不夠,以至于到了現代社會人類雖物質豐裕,精神卻走向異化,導致精神生態失衡。奧尼爾的劇作中的精神異化其實就是現代人精神狀態的真實寫照?,F代化的高歌猛進使科技日益“統治”人們的生活,一些現代人逐漸偏離傳統生活的常態而走近“被異化”的邊緣。都市的水泥叢林使人際關系淡漠,人的精神心理疾病增多。農耕文明的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自身的和諧相處,具有懷想價值。因此,如何在取得物質上的勝利的同時保持一個不被異化的自我,防異化于未然,是擺在現代人面前的一個沉重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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