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貴紅
(復旦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按照Gutting①Gary Gutting, “French Philosophy of Science”, in Craig ed., 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London: Routledge, 1998, pp. 2956-2963.和Lecourt②Dominique Lecourt, Marxism and Epistemology. Bachelard, Canguilhem and Foucault, London: NLB,1975, p. 35.的分析,法國科學哲學肇始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其源頭還可以追溯到笛卡爾、孔狄亞克等思想家,早期的開創(chuàng)者為Auguste Comte,Pierre Duhem,Henri Poincare,Emile Meyeson,Abel Rey,以及Alexandre Koyre。其核心代表人物為巴什拉(Bachelard)和康吉萊姆(Canguilheim)及其所形成的歷史認識論風格,隨后對科學的哲學分析在20世紀70—80年代達到了頂峰,并逐漸將人文社會科學領(lǐng)域納入科學哲學研究之內(nèi),其代表人物為福柯,Louis Althusser 和Michel Serres,并將歷史認識論推廣到所有的知識領(lǐng)域。在80年代之后,隨著SSK 以及之后科學技術(shù)學的興起,法國科學哲學中的認識論層面的研究逐漸式微,并轉(zhuǎn)向了以科學技術(shù)的社會實踐為核心的社會哲學分析,其代表人物為Michael Callon和拉圖爾等人。可見,從我國當前的科學技術(shù)哲學學科背景來看,法國科學哲學主要為兩個方面的研究,一是歷史認識論,二是STS,然而如果從西方的philosophy of science 學科來看,法國的科學哲學就是法國的歷史認識論理論,為區(qū)分清晰,本文中提及的法國科學哲學專指法國歷史認識論。同時,對于科學的社會研究,即STS 來說,并沒有國別的區(qū)別,法國的跟美國的并無差別,所以STS 研究范式的形成,代表了法國的科技(技術(shù)學)方向已經(jīng)融入了主流研究之中。而科學哲學方向,即認識論層面的研究,法國科學哲學與主流英美分析哲學之間的差異依然十分明顯。其原因有二,一是法國歷史認識論在福柯之后逐漸轉(zhuǎn)向人文社會領(lǐng)域,二是分析哲學中的科學哲學對歷史認識論的研究才剛剛興起,在未來二者會逐漸走向合流。可以預見,在不久的未來,法國科學哲學這一研究領(lǐng)域與分析的科學哲學將會以歷史認識論為核心,逐漸趨向一致。
法國科學哲學的主要代表人物為巴什拉、康吉萊姆、福柯和塞爾(Michael Serres,1930— ),巴什拉是開創(chuàng)者,康吉萊姆為體系形成者,福柯將科學哲學思想推廣到了所有知識領(lǐng)域,塞爾將其進一步發(fā)揚深化。
巴什拉從笛卡爾的認識論出發(fā)構(gòu)建自己的認識論觀點,他不贊同笛卡爾將知識建基于確定無疑的想法,而是認為認識論本身的發(fā)展有其內(nèi)在動力。這種動力體現(xiàn)為認識論的障礙(epistemological obstacles)與對其破壞之后產(chǎn)生的認識論突破(epistemological breaks)。因此,巴什拉將認識論建立在一種歷史發(fā)展的基礎(chǔ)知識之上,只有從歷史中才能為認識論提供穩(wěn)固的基礎(chǔ)。同時,巴什拉也強調(diào)了心靈在認識論之中的地位,這也預示了其心靈史的特性,我們在下文的第二節(jié)中再詳細分析這種特性的來源。巴什拉的歷史認識論也為其形而上學提供了依據(jù),這體現(xiàn)在巴什拉對科學實體的實在性分析中,他既反對傳統(tǒng)的實在論(realism),也反對唯心主義的解釋。巴什拉在實在論和唯心主義之間找到了第三條道路—應用理性主義(applied rationalism),他認為科學實體是一種中觀層面的經(jīng)驗對象,是在日常經(jīng)驗中形成的對于世界基礎(chǔ)實在的感覺經(jīng)驗。通過物理學發(fā)展史的分析,巴什拉將物理科學的本體論建基在這種感覺經(jīng)驗之上,以量子力學為例,玻爾的原子概念來源于基于感覺經(jīng)驗的理論推理,并不是單純的心靈創(chuàng)造,實踐層面的理論構(gòu)建才是關(guān)鍵。這種應用理性主義認為,心靈的行動并非隨意的創(chuàng)造,而是根據(jù)感覺經(jīng)驗,將心靈產(chǎn)生的概念應用到心靈所認知的對象之上。巴什拉與唯心主義的區(qū)別在于,他將科學工具放在科學實體形成的關(guān)鍵位置,是工具史科學理論實現(xiàn)的物質(zhì)基礎(chǔ),這種實現(xiàn)就是科學實體構(gòu)建的必要條件。或者說,心靈只有通過歸于世界的技術(shù)干預中通過物質(zhì)實現(xiàn)來建構(gòu)實在。①Mary Tiles, Bachelard: Science and Objectivit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4, pp. 53-57.以此為基礎(chǔ),巴什拉進一步區(qū)分了科學和非科學,而通過心理分析,他也發(fā)現(xiàn)了科學和詩之間的內(nèi)在關(guān)聯(lián)與差異。
康吉萊姆以巴什拉的理論為基礎(chǔ),重點研究了概念和理論的關(guān)系。與巴什拉不同的是,康吉萊姆更傾向于認識論史(哲學史)而不是歷史化的認識論,同時以生物學和醫(yī)學科學為例,取代了巴什拉所關(guān)切的物理學史和化學史,并對巴什拉的觀點進行了修正。康吉萊姆最大的貢獻是區(qū)分了概念和理論。20世紀主流的科學哲學家認為,概念是理論的功能性體現(xiàn),概念的意義是從對現(xiàn)象的理論分析中所闡發(fā)的。例如牛頓和愛因斯坦對質(zhì)量(mass)概念的理解的差異,就在于他們的物理理論是不同的,差異在牛頓力學和相對論兩種不同理論下對概念進行解釋。康吉萊姆則另辟蹊徑,認為科學概念在不同理論之間的邊界并不明顯,因為概念總是處于歷史發(fā)展中,只能從歷史的視角對概念進行解釋,而不是單純從理論差異出發(fā)。通過對生物學史中的大量案例分析,康吉萊姆對巴什拉的認識論突破進行了修正:認識論史中不存在劇烈的變革性的突破,概念的意義的演化是一種歷史過程。康吉萊姆稱這種演化為概念的“理論多價”(theoretical polyvalence),同一個概念具有多重含義,分別對應不同的理論。同時,康吉萊姆還修正了科學與非科學的區(qū)分,二者之間并沒有確定的邊界,只能說一個理論比另一個更加科學。康吉萊姆隨后提出了“科學意識形態(tài)”的概念,以此來形容科學與非科學的邊界,例如斯賓塞的進化哲學就是一個很好的案例,進化哲學即是一種科學,又是一種意識形態(tài)理論。Gutting 指出,康吉萊姆科學意識形態(tài)的概念,受到了他的學生福柯以及阿爾都塞的影響。而福柯的科學哲學則更接近巴什拉的思想,雖然是康吉萊姆醫(yī)學史研究的延續(xù)。①Gary Gutting, Michel Foucault’s Archaeology of Scientific Reas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9, pp. 52-54.
福柯在巴什拉和康吉萊姆科學哲學的基礎(chǔ)上進行了超越。福柯繼承了法國科學哲學的歷史認識論特性,同時開創(chuàng)了一種全新的知識考古學方法。巴什拉的認識論突破觀點,給予福柯對于概念和實踐的歷史的持續(xù)性的本質(zhì)。福柯通過學習巴什拉的知識精神分析法(火的精神分析),將視野拓展到對知識的無意識的分析的領(lǐng)域。通過應用康吉萊姆的概念史分析法,福柯將主體性從存在現(xiàn)象學中拉出來,用科學史的偉大心靈(great minds)來進行全新解讀,從《臨床醫(yī)學的誕生》和《事物的秩序》中可以看出康吉萊姆的概念史風格的延續(xù)。福柯的知識考古學,正是康吉萊姆的生命醫(yī)學史,在疾病的概念史和現(xiàn)代社會科學中人的概念的延伸。福柯并非拘泥于來定位前輩的視野,他從認識論層面進行了新超越,主要是將自己的歷史認識論與前輩的進行了區(qū)分:處世(savoir)與認知(connaissance),這兩個概念代表了科學化(scientificity)和認識論化(epistemologization)兩條研究路徑。科學化為傳統(tǒng)科學哲學特性,即以物理學、生物學、經(jīng)濟學等相對客觀的科學為典型知識的分析途徑;而認識論化則并未限定知識的范圍,而是將所有的人類知識作為分析對象。在認識論史上,福柯認為最接近處世科學的是18世紀的自然史研究,將所有的事物用種和屬的表格的形式來表征,其基礎(chǔ)為歷史實體中的機體(oganism)概念。這種歷史化的機體概念,就屬于福柯的處世范疇,并對應于知識考古學方法中的“無意識”。哈金指出,福柯的知識考古學使我們從關(guān)注語言開始轉(zhuǎn)向?qū)嵺`(歷史)。②Ian Hacking, Historical Ontology,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p. 47.從福柯的視角來看,巴什拉和康吉萊姆的歷史認識論是從既有的科學概念出發(fā)引出認識論,并與歷史上的早期科學與非科學進行比較,這也是兩位前輩鐘情于詩學和意識形態(tài)的原因。而福柯則從更加基礎(chǔ)的認識領(lǐng)域出發(fā),將人文科學與無意識都當作認識論的基礎(chǔ),因此使用了最少的規(guī)范性(norms),得以在科學實踐的發(fā)展史中理解科學的特性。
相對于前面三位,塞爾在國內(nèi)是最不為人知的當代科學哲學家。1930年,米歇爾·塞爾生于法國阿讓,現(xiàn)為索邦(巴黎第一大學)退休教授。1949—1952年就讀于海軍高等專科學校,海軍訓練是他人生中重要的一個部分,對海及海之隱喻的熱愛在他的著作中非常明顯。1952—1955年就讀于巴黎高師。1954年在巴什拉的指導下完成數(shù)學史論文,獲得高等教育文憑,并于1955年通過大學教師資格考試。60年代初期,塞爾與福柯一同執(zhí)教于克萊蒙-費朗大學(University of Clermont-Ferrand),后者曾經(jīng)是他在巴黎高師的老師。1968年,應福柯之邀,塞爾進入萬森納巴黎第八大學哲學系,同年提交博士論文《萊布尼茨體系及其數(shù)學模型》。他的哲學著作始于對萊布尼茨的研究,但稍后他開始著手表達自己的思想,這使他寫出了五卷本的《赫爾墨斯》系列叢書。萊布尼茨的一些主題在他的作品中依然存在,尤其是那些與組合、交流和發(fā)明相關(guān)的主題。他的方法基于百科全書式的進路,這種整體主義在他的作品中很明顯:一切種類的數(shù)據(jù)都被用來為哲學做出貢獻,哲學家必須避免使自己脫離任何形式的研究。之后轉(zhuǎn)入巴黎第一大學,直到退休。1990年,塞爾入選法蘭西學院,是1900年以來入選的第十位哲學家,也是1979年以來的唯一一位。塞爾還曾在境外多所高校任教,著作等身,共出版過40 多部著作,內(nèi)容廣泛,涉及哲學、科學、文學、歷史等等。時至今日,他還在不停地進行科學史方面的探索。塞爾和福柯一樣,承繼了巴什拉和康吉萊姆的歷史認識論方法,但是不同于福柯的是,他更樂于跟從巴什拉和康吉萊姆的科學史路徑,而不是推廣到所有知識領(lǐng)域。塞爾從數(shù)學哲學入手,開展科學史研究,他借鑒了大量萊布尼茨的思想來進行思想史分析,如單子和前定和諧等。塞爾也不認同科學與非科學的界限,認為知識之間沒有確定的界限,他還嘗試將笛卡爾和拉封丹聯(lián)系在一起,以及Turner 對Carnot 熱學的轉(zhuǎn)譯,還有《物性論》對當代物理學的貢獻。
法國科學哲學即有其法國思想史的基礎(chǔ),又受到20世紀初兩大思想立場的影響,分別為存在現(xiàn)象學與邏輯實證主義。存在現(xiàn)象學是一種“主體哲學”,將真理置于生活經(jīng)驗之中。而巴什拉則將真理建立于“概念哲學”的基礎(chǔ)上,經(jīng)驗媒介成了理性反應的概念所預示與修改的成分,這種理性反應是一種科學體知(embodied in science),這種認識論與存在現(xiàn)象學是不同的,是一種關(guān)于知識的根本范式。在這一方面法國科學哲學更接近于邏輯實證主義,但是不同的是,更接近歷史的非還原的方式,而不是形式體系的方式。法國哲學家都反對邏輯實證主義者為科學在感覺經(jīng)驗之中尋找一種科學知識基礎(chǔ)的努力,認為在概念解釋中并沒有經(jīng)驗的簡單給予的數(shù)據(jù)。
繼續(xù)追溯法國科學哲學的現(xiàn)象學來源。以巴什拉和康吉萊姆為核心的歷史認識論,屬于法國現(xiàn)代哲學史的范疇,其滋生的土壤為20世紀初法國的智識史(intellectual history)研究,也可以稱為心靈史(history of mind)。巴什拉的思想可以追溯到20世紀早期的心靈史研究的核心人物,列維—布留爾(Lucien Levy-Bruhl,1857—1939)和布倫茨威格(Leon Brunschivicg,1869—1944),還有另外兩個重要人物邁茲熱(Helene Metzger)和梅耶森(émile Meyerson,1859—1933)。①Eva Telkès-Klein, “émile Meyerson: A Great Forgotten Figure”, Iyyun 52, 2003, pp. 235-244.而在另一方面,追溯法國科學哲學的實證主義來源,則讓我們回到法國著名的約定論者,彭加萊(Poincare)和迪昂(Duhem),再往前,可以追溯到孔德。這段時間,心靈史與實證主義開始分道揚鑣,這段時間也正是法國歷史認識論的誕生期。
邁茲熱在思想史的研究中,多次使用孔德的論著作為科學史案例,她將科學史看作是心靈史的組成部分。在一戰(zhàn)前后,法國巴黎第一大學—索邦成為思想史研究的重要陣地,其代表性的人物就是列維—布留爾和布倫茨威格。他倆作為法國現(xiàn)代哲學史專家,幾乎在20世紀前半個世紀中一直致力于心靈史的研究。他們從后天立場探索心靈發(fā)展史,將思想家所處的社會生活環(huán)境當作思想史的重要來源。正是在他倆的指導下,巴什拉等思想家才脫穎而出,形成了法國科學哲學風格。
布倫茨威格直接指導了巴什拉的第一篇博士論文,并在其出版后的第一時間進行了評論。①Cristina Chimisso, Writing the History of the Mind: Philosophy and Science in France,1900 to 1960s,Aldershot: Ashgate, 2008, pp. 70-79.巴什拉對于科學史的認識論理解,從布倫茨威格的思想中,繼承了存在現(xiàn)象學的方法,并且以其觀點為自己的哲學的新起點。例如巴什拉所提出的思想的對象并非獨立于心靈等觀點,就是從布倫茨威格得來的。而列維—布留爾的民族學研究,幾乎影響了整個思想史界,邁茲熱、Rey、布倫茨威格和巴什拉,都曾直接從其著作中受益。在這個時期,以歷史的角度來解決這些問題成了主要的研究方法,心靈史研究已經(jīng)不再是單純的內(nèi)在的思想史研究,已經(jīng)成為一種外在的,民族學、社會學、實驗心理學和一般科學史都成為與哲學相關(guān)的研究領(lǐng)域。哲學家與社會學家、民族志家、心理學家和科學史家一起,共同研究心靈的歷史和社會層面的問題。巴什拉正是從這種廣泛的智識史和制度史為土壤,逐漸建立起法國科學哲學—歷史認識論。
與此同時,法國科學界產(chǎn)生了兩位約定論者—彭加萊和迪昂,約定論在產(chǎn)生之后,地位逐漸升高,乃至在美國分析哲學家蒯因等人用實用主義加以包裝之后,成為當今科學哲學界最受歡迎的正統(tǒng)科學哲學觀點。約定論受到分析哲學家的歡迎并非偶然,彭加萊和迪昂都是從研究自然科學開始思考科學哲學問題,并不約而同地將科學思想與整個的思想史背景結(jié)合起來,彭加萊所借鑒的是科學思想的整體,而迪昂則將目標轉(zhuǎn)向中世紀科學史研究。可見,彭加萊將科學置于整體的思想視野內(nèi),迪昂卻找到了科學史的思想史背景。然而,彭加萊并未意識到思想史的重要性,相反迪昂則已經(jīng)開始不由自主地從心靈史的視角開始分析科學理論,即其中世紀科學史分析。可惜的是,迪昂的歷史探索尚未來得及進展到現(xiàn)代思想史。總而言之,約定論的思想基礎(chǔ)與心靈史是一致的。
隨著英美科學哲學界對科學史的重視,歷史認識論也逐漸成為科學哲學的重要領(lǐng)域。當前活躍的學者有阿特蘭(Scott Atran)、內(nèi)茲(Riviel Netz)、哈金(Ian Hacking)、戴維森(Arnold Davidson)、加里森(Peter Galison)、達斯頓(Lorraine Daston)和瑞恩伯格(Hans-Jorg Rheinberger)等人。①黃翔:《歷史認識論的當代探索》,載成素梅主編:《科學技術(shù)哲學國際理論前沿》,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7年版。
從歷史認識論在法國和英美國家的發(fā)展可以看出,法國科學哲學一直建立在歷史的背景上,從未離開,而分析哲學則在邏輯實證主義的推動下形成了對歷史的反叛,并在60年代之后逐漸回歸歷史分析法。時至今日,英國科學哲學中的歷史認識論,也只進展到與康吉萊姆相比較的層面,而離法國科學哲學中的存在現(xiàn)象學方向,以及福柯所倡導的認知層面,還有很大的距離。
法國科學哲學在一個世紀的發(fā)展之后,形成了歷史認識論的兩種風格,一是康吉萊姆風格,一是福柯風格,法國科學哲學也因此走向了兩種不同的方向:以拉圖爾為代表的社會學方向,以及以塞爾為代表的整體主義方向。對于當前英美科學哲學來說,康吉萊姆風格是最容易接受的選擇。其實,拉圖爾的社會學方向則逐漸被STS 潮流所納入。Norris 將英美科學哲學與歐陸科學哲學看作是當前科學哲學的兩大傳統(tǒng),并認為這種區(qū)分并非是不可逾越的鴻溝,為了彌補這種鴻溝,他將兩個傳統(tǒng)都上溯到康德哲學,與康德哲學的“超驗辯證法”和“超驗美學”之間的區(qū)別進行比較。②Christopher Norris, Minding the Gap: Epistemolog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in the Two Traditions,Amherst, Mass.: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Press, 2000, pp. 1-30.Norris 走得太遠了,其實在當前的科學哲學領(lǐng)域,兩個傳統(tǒng)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融合的趨勢。同時,縱觀當前法國科學哲學對英美科學哲學的影響主要可以從兩個方向來分析,這也預示了未來法國科學哲學的走向。
一方面是認知科學哲學的體知認識論(embodied epistemology)傾向,認知科學正以此為基礎(chǔ),從自海德格爾興起,發(fā)展于梅洛—龐蒂、成熟于德雷福斯(H. Dreyfus)的熟練應對的存在現(xiàn)象學思想,延伸外推到科學認識論的領(lǐng)域。這種認識論把認識論研究視野從重視知識來源的抽象研究,轉(zhuǎn)向重視科學家獲得技能的研究。從根本上來看,體知認識論與歷史認識的都是對賴欣巴哈辯護語境與發(fā)現(xiàn)語境進行區(qū)分的反叛,二者同樣都是以存在現(xiàn)象學為理論基礎(chǔ),關(guān)注實踐中的科學,區(qū)別在于體知關(guān)注于行動中的科學家,而歷史則關(guān)注于思想史中的科學家。在歷史中的科學家實踐層面,二者可以合理地融合。另一方面是英美分析的科學哲學家中歷史認識論的興起,與法國科學哲學逐漸趨同。主要包括內(nèi)茲(Netz)對古希臘數(shù)學和演繹推理的研究,達斯頓與加里森對科學圖譜的客觀性的研究,以及哈金對科學推理風格的分析等。他們嘗試從科學史層面尋求認識論的基礎(chǔ),這與法國歷史認識論旨趣相同。同時,康吉萊姆風格也正是英美學者所推崇的方式。在這個層面,就沒必要在歷史認識論前面加上法國這個限定詞了。
總而言之,隨著法國科學哲學在20世紀的發(fā)展,從巴什拉開始,經(jīng)過康吉萊姆的擴展,進而形成獨具特色的福柯知識考古學思想,科學哲學在福柯這里已經(jīng)擴展到了整個知識領(lǐng)域,因此對福柯來說,科學就是廣義的知識,就連哲學的邊界也開始模糊,這也正是當前STS 學者對于科學史和科學實踐的一種態(tài)度。當前依然活躍的塞爾的理論特色并不鮮明,而拉圖爾則更多地融合到科學技術(shù)學領(lǐng)域的哲學研究,都缺乏足夠的影響力,遠沒有大到其前輩那樣的思想引領(lǐng)作用。而在法國之外,英美科學哲學家,越來越重視科學的歷史和實踐的分析,隨著體知認識論和(英美)歷史認識論的流行,法國科學哲學已經(jīng)與英美分析哲學進一步融合。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將來,類似巴什拉、康吉萊姆和福柯這樣具有鮮明法國特色的科學哲學家很難再出現(xiàn),法國科學哲學也就與其他科學哲學沒有必要進行區(qū)分了,未來將不再有“法國科學哲學”。同時,我們還將看到,雖然法國科學哲學面臨著消失的危機,法國科學哲學的風格,即其科學知識的心靈史或思想史分析維度,將會一直影響著未來的科學哲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