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曉萌
(北京大學哲學系)
對歷史和歷史世界的理解,在梅洛—龐蒂哲學中是非常重要的環節,但同時也是他并沒有非常清晰和完整表述的問題。對這一問題的關注,從其寫作早期著作之時已經開始。在《知覺現象學》中我們可以看到梅洛—龐蒂不時會論及歷史,然而在這一時期他還沒有真正展開對這一領域的實質性研究。正如梅洛—龐蒂本人1946年在法國哲學會所做的演講中所說:“這項工作(《知覺現象學》)只是準備性的(préliminaire),因為它幾乎不曾談及文化與歷史。”①Maurice Merleau-Ponty, Le primat de la perception et ses conséquences philosophiques, Paris: éditions Verdier, 1996, p. 68.由這句話可以看出,在梅洛—龐蒂的構想中,他的研究工作會分幾步來進行,而其中,《知覺現象學》階段致力于重建知覺世界的工作還只是初步的、準備性的,尚未觸及文化與歷史的問題。梅洛—龐蒂也從未打算止步于知覺世界的研究,他或許從一開始就設想著一種更進一步的研究,即在知覺世界已經建立的基礎上展開對文化和歷史世界的探索。正因如此,他在上述演講之后回應其他學者問題的時候說:“整個文化世界構成知覺經驗之上的第二個層級。而知覺經驗則好像是人們不可或缺的第一層的土壤。”①Maurice Merleau-Ponty, Le primat de la perception et ses conséquences philosophiques, p.85.我們可以從目前可見的幾份研究計劃以及寫作于20世紀50年代初期的文本中看到,梅洛—龐蒂不止一次地將其在《知覺現象學》完成之后的工作歸結為對語言的研究、對歷史的研究,并設想著由此通向關于真理的研究,以及最終通向“超越的人”,即“理性”的研究②這一思路在梅洛—龐蒂為申請法蘭西學院院士所提交的兩份文件(“Titre et traveux. Projet d’enseignement”; “Un inédit de Maurcie Marleau-Ponty”)中皆有較清楚的表述。參見“Titre et traveux. Projet d’enseignement”, in Parcours deux 1951-1961, Paris: éditions Verdier, pp. 9-35; “Un inédit de Maurcie Marleau-Ponty”, Ibid., pp. 36-48。。基于這樣的構想,梅洛—龐蒂在20世紀50年代的研究和著作最初主要集中在語言(及各種表達)和歷史問題的主題上。本文試圖以梅洛—龐蒂1954—1955年法蘭西學院課程《個人歷史與公眾歷史中的建制》講稿中所提出的“建制”概念為切入點,展開對上述問題的初步考察。
在1954—1955年的法蘭西學院課程“個人歷史與公眾歷史中的建制”(L’institution dans l’histoire personnelle et publique)中,梅洛—龐蒂對“建制”(institution)概念做了基本的描述:
建制這個詞對意識而言毫無意義,從‘被安置在某處’的意義上說,一切對于意識而言都已經被建立(institué)。與他人的關系被看作是一種契約或合同的關系。即便是考慮到合同的精神,依然維系著這樣的合同關系,即囚犯正是自己的看守者,他并非被他者本身束縛著,而是被他自己關于構建他人的決定束縛著。從這個意義上說,構建(constituer)幾乎是建制的反義詞:被建立者在沒有我的情況下獲得意義,而被構建者則僅僅為我,且僅為那個當下的‘我’而有意義。構建意味著延續進行之中的建制,它從未完成。被建立者侵入它的將來,擁有它的將來,它的時間性;而被構建者完全有賴于作為構建者的我(身體、時鐘)。①Maurice Merleau-Ponty, L’institution. La passivité: Notes de cours au Collège de France (1954-1955),éditions Belin, 2003, p. 37. 此文獻以下簡寫作L’institution,附法文版頁碼。
這段話一開始就指出“建制這個詞對意識而言毫無意義”,非常明確地表明了“建制”概念與意識(胡塞爾意義上的具有構建性的意識主體)的關系,即建制不僅僅依賴于一個有構建能力的意識而有意義,反而對意識而言,一切都已經是“被建制的”。熟悉現象學脈絡的學者們不難體會到這一概念的出現帶有直接的針對性,即無論從詞形上還是從意涵上,建制(institution)概念都與構建(constitution)概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它是相對于構建概念而設置的。故而想要了解“建制”概念的含義,還需要看到這一概念在梅洛—龐蒂哲學進程中所處的位置,了解梅洛—龐蒂為何在已經使用了“構建”概念的情況下又重新設置了“建制”概念。
在梅洛—龐蒂的早期哲學中,他以“身體”概念作為“主體”,并以之為基礎闡發了身體與世界、身體與他者之間的關系,以及基于這種理論架構的時間觀念。在這種早期的架構之下,身體乃是投身世界的主體,是在—世界中—存在的錨定點,是一個有構建能力的“絕對的這里”,是胡塞爾意義上的“我能”(Je peux)。身體作為積極構建因素的特征非常突出。然而同時,梅洛—龐蒂將身體主體理解為屬于一前反思的、沉默的世界,因而這一身體概念能夠揭示出主體與世界間最原初的聯系。然而同樣因為這個原因,身體主體如何能夠打破沉默而沖入言說的世界去,成為梅洛—龐蒂為自己構設的困難②關于梅洛—龐蒂早期身體概念及“沉默的我思”概念引起的困難的更具體的考察,可參見拙作《表達與存在:梅洛—龐蒂現象學研究》第二章“梅洛—龐蒂早期哲學中的身體概念”及第三章“‘沉默的我思’:梅洛—龐蒂早期哲學中隱含的表達論題”,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64—84 頁及第85—94 頁。。
從某種意義上,梅洛—龐蒂在20世紀50年代初期的工作恰恰旨在從其早期工作未能觸及的地方起步,即致力于研究那個最初在其沉默之中的世界如何帶來自身本有的表達。而若想擺脫其早期哲學的困境,順利進入到表達問題的研究中去,則勢必需要從視角、進路乃至表述的各個方面采取一些改變。或許正是基于這樣的考慮,梅洛—龐蒂在1954—1955年的“建制”課程一開始便指出了他將采取的一系列“改變”,對“主體”觀念的改變,以及相應的,在對“主體與世界關系”“主體與他人關系”“主體與行動關系”以及對“時間”的理解上的改變①Maurice Merleau-Ponty, L’institution, p. 34.。在其后來的工作筆記中我們可以讀到,他認為自己早期工作所存留的問題在于“仍然部分地固守著‘意識’哲學”,②Maurice Merleau-Ponty, Le visible et l’invisible, Paris: Gallimard, 1964, p. 234.而“建制”課程中所展示的這些改變,恰恰表現為一種擺脫意識概念和意識哲學語言的嘗試。由其對建制概念的基本描述可以看出,建制概念與構建概念之間最實質性的差別在于“建制”在沒有我的情況下才獲得意義,而構建卻無論如何總是為我的。亦即相對于構建而言,梅洛—龐蒂透過建制哲學所嘗試實現的是擺脫訴諸一個構建主體的出發點,而轉向對一種活動的自行運作、自行表達的揭示。事實上,即使是在其早期階段,梅洛—龐蒂也并未真正將其哲學完全建基于一個主體的構建能力之上。如前所述,他并不認為作為知覺主體的“我”是反思的我,也從未將反思的來源完全歸結于“我”。對他而言,自我并不比他人更具優先性,自我與他人甚至只是作為現象同等地呈現給前反思的身體③關于梅洛—龐蒂未賦予反思自我優先地位的討論,可參見拙著:《表達與存在:梅洛—龐蒂現象學研究》,第91—92 頁。。因此對他而言, “自我”不是一個純粹向內在世界還原就可以獲得的“絕對的根源”,“自我”的形成不僅僅來自于一種主動性的構建,更重要的在于他朝向一個被給予的場域,他同時是被塑造成形的。基于這種理解,當梅洛—龐蒂想要將其對主體的概念由“知覺的主體”轉向能反思的真正人格的主體,這種發展不可能僅僅是一個由內而外的發生過程,即一個沉默的我自身向外超越,反而是一種來自于外面的力量一開始已經摻雜了進來。在這樣的情況下,胡塞爾式的進路,即借由純粹內在但具有構建性的意識來解釋(反思的)自我、他人以及(在其歷史性中的)世界的進路似乎不再能夠提供令人滿意的解決方案了。正因如此,梅洛—龐蒂稱“有一種不可分割的被建制和能建制的主體,而不是一個構建的主體”①Maurice Merleau-Ponty, L’institution, p.35.,并認為“構建(constituer)幾乎是建制的反義詞:被建立者在沒有我的情況下獲得意義,而被構建者則僅僅為我、且僅為那個當下的‘我’而有意義”②Ibid., p.34.。構建(constitution)始終是“我的”構建,是具有構建能力的意識主體的構建,即使這種意識主體可以是自身具有超越性的,卻也只能由“我”和為我去超越。而借助建制的概念,梅洛—龐蒂試圖向我們揭示那些在“我”之外的因素,建制仍然意味著某種建立,但卻并非僅僅來自于一個有建構能力的主體,也不僅僅是為了這個主體,僅僅對這個主體而言才是有意義的。在建制的理論中,主體不再具有絕對的優先性,而“我能”也不再是身體(肉身)唯一的構建性因素。
僅僅在建制與構建的對置關系中看建制的概念顯然是十分晦澀的。在與構建概念的對比中,我們所能看到的是構建概念何以不再適用于梅洛—龐蒂對文化歷史世界的研究,卻并不能看到他可以如何展開這項研究。在此我們需要對建制概念的基本意涵做出基本的解釋。
1.建制首先意味著一種建立。然而作為建制的建立卻也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建立。結合其與構建概念的區別來看,建制不再僅取決于一個具有構建能力的主體的規劃與選擇。或許我們可以以人的生存為例來解釋這個意義上的建立。梅洛—龐蒂指出:“有一種未經抉擇的計劃,沒有選擇,是一種沒有主體的意向,即活著。”③Ibid.人生本即始于一個無從選擇的起點,從這個意義上說,一個具有構建能力的主體無從建立自己的開端,“出生”對于任何意識(主體)而言都是已經發生的事情,是意識(主體)的構建所無能為力的事情。在此意義上,梅洛—龐蒂認為“出生不是構建的行為,而是一種對將來的建制。相應地,建制寓于與出生同類型的存在之中,但也同樣不是一種行為。隨后會有決定性的或契約的建制,但卻只能在出生的基礎上才是可理解的,而不是相反”①Maurice Merleau-Ponty, L’institution, p.38.。亦即是說,盡管對于一個意識(主體)而言,出生是其構建行為所無從參與解釋的事件,然而借助建制的理論,我們卻依然可以為出生的意義做出解釋。建制意義上的出生意味著未來的開啟。在此意義上,盡管出生不是主體自身的選擇,不是一個可由主體決定和控制的開端,但它卻事實上成為一段未來的肇始,對后來的發展而言,出生具有建立的意義。這種建立是回顧性的,它往往是一種“事后的創造力”,亦即梅洛—龐蒂引用歌德所說的“天才都是死后的創造力”②Ibid., p.35.,它的意義往往不在當下,而是在事后追溯的起源。基于這種理解,對未來的開啟并不僅僅意味著朝向未來單線程的發生建構,相比于這種未來向度,梅洛—龐蒂在此看到的更多的反而是對過去的回顧。在此意義上,建制意味著“將過去整合在一種新的意義中”③Ibid., p.54.。過去在自己發生的當下并不知道自己會開啟一段未來,并不知道自己在自己發生的同時還意味著一種在此之外的東西的建立。唯有在將其與其所開啟的未來聯系在一起時,過去才呈現出一種意義—過去不僅僅是已經完成的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它以某種方式延續著、變化發展著。或許更應該說,如果沒有與未來的聯系,過去只是一個事件X,并不能被稱作“過去”,唯有當其與追隨著它的后來被整合在一起,它才成為這段未來的前史,才成為一種“新的意義”的建立者。
2.在此意義上的建制還應被看作是一種作為奠基的建立。基于前面的解釋,我們已經可以看到,建制是回顧性的,是一種事后發現的建立,是一種意義的重新整合,這意味著建制不是從絕對意義上的從無到有的開創的發生角度被理解的,而是從其在某種基礎上奠基的角度來描述的。正如上文所述,“建制這個詞對意識而言毫無意義,從被安置在某處的意義上說,對意識而言,一切都已經被建制了”①Maurice Merleau-Ponty, L’institution, p. 37.。建制不向我們揭示事件最源始的發端和誕生,而是讓我們發現事件的“已經建立”或“被建立”。因此,在建制的理論中,我們要做的事情在于揭示出一種不可剝奪的已經發生,且唯有在那些我們不得不接受的已經建立和被建立的東西的基礎上,建制呈現為一種“重新建立”的認識和意義。在能夠談論意識主體的構建活動之前,不管意識主體是否構建、如何構建,這種構建始終發生在一個在先已被給予的前提上,如前所述,這一切發生在我們已經出生這一前提下,發生在我們“活著”這一不爭的事實中。我們有我們所有的構建能力所不能超越的局限,對此我們無從選擇,無從改變甚至無從解釋。然而這樣的無從選擇并不意味著對主體的束縛,也并不代表建制的理論服從于某種宿命論,在這種理論設定中的主體不再需要主動有所作為。對梅洛—龐蒂而言,我們常常會面臨許多障礙和困境,而“這并不意味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命定的,我可以學習也可以不學習克服這些障礙。但是我會去學習卻是基于障礙已被給予。我可以憑借科學更好地認識周遭環境,但這卻是對被感知世界的重新認識,是對感知世界的各種架構的使用”②Ibid., pp.34-35.。亦即是說,我們并不曾由于面臨障礙和困境就束手無策,我們可以選擇去學習克服這些障礙,或者不去克服。而關鍵則在于,在我們的意識有所決定之前,障礙是已經在先被給予的。在此意義上,重點不在于主體有意識的構建活動,而在于揭示主體構建活動總是在其不可剝奪的在先被給予的東西上展開。基于這種理解,主體的構建活動并非以主體自身為整個活動得以開展的起點—梅洛—龐蒂在早期著作中正是將身體主體看作這樣意義上的“坐標體系的零度點”“絕對的這里”—而是一個這樣的身體主體在一個不可剝奪的先行被給予的土壤上開始他的活動。這很容易使我們聯想到梅洛—龐蒂《知覺現象學》中的警句:“真正的哲學在于重新學會看世界。”①Maurice Merleau-Ponty, Phénoménoiogie de la perception, Paris: Gallimard,1945, p.xvi.此刻,這句話顯得別有深意。“重新”一詞向我們表明,這樣的“學會”不是從零開始的,而是在對世界已有先行的認識基礎上發生的。對20世紀50年代的梅洛—龐蒂而言,這種在先已有的對于世界的認識正是其在早期所致力恢復的“知覺世界”,亦是胡塞爾意義上的作為一切科學的土壤的“生活世界”。這一“知覺世界”的特殊意義不在于向我們呈現為我們所感知到的具體內容,而在于其“在先已被給予”,亦即梅洛—龐蒂所指出的“知覺的優先地位”。這種“在先”“優先地位”并不意味著絕對意義上的時間上的在先或優先,而是向我們揭示出“知覺世界”的論題并非與諸多其他問題是同一層次上的普通問題,而是所有問題中最根本的那一個,是所有問題的研究得以成立所必須依賴的根基,此問題作為奠基性的問題支撐著其他問題的推展。一切科學哲學的研究并非憑空建立自己的體系脈絡,而恰恰是在作為其生長環境、土壤的感知世界上展開對其已獲得的東西的重新思考,是奠基于對世界的原初認識之上的重新認識。在此意義上,一種哲學所提供的,是一套重新整合的意義系統,它不是空前絕后的,也不是唯一不可替代的,而是眾多這樣“重新整合的意義系統”中的一個。
3.基于對上述特質的理解,我們還可以看到,建制的意義在于建立一個維度。在梅洛—龐蒂所描述的各種建制中,我們看到建制總是確立了什么,卻又不是將什么東西固定化為某種一成不變的東西。建制不是一個動作,不是已經發生或已經結束了的事件,建制恰恰如同我們的實存,在我們對之有意識的時候已經存在,且依然存在著,并將繼續存在下去。相應地,在建制中確立的東西也總是還未完成的,也由于未完成而呈現為總是局部的,而這樣的局限卻同時似乎并沒有妨礙我們看到在建制中呈現出的某種完整的東西。或許對梅洛—龐蒂而言,繪畫對揭示這種局部中的整全有著極大的優勢,他不止一次地透過繪畫來談論這一點。在對“藝術作品的建制”的討論中,他直接提出了這樣的問題:“讓整體在部分中呈現出來的方式是怎樣的?”①Maurice Merleau-Ponty, L’institution, p. 78.在他看來,“這些部分既不是一盤散沙,也不是一種結局或一種已完成的內在性的顯示。人們如何知道其在繪畫中所做的是什么?人們并不是隨意而為的。然而整個繪畫的場域,或對于每一個畫家而言,他自己的畫,并非真正被給予的。歷史是回顧性的、變形的,在此意義上,畫家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每個畫家都能夠發現全部的繪畫,正如每一個生命都能發現全部的生命”②Ibid.。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局部與整體兩個層次的問題。從局部看,每個畫家都在他自身的限度之中,他只是在作畫,在試圖揭示出一個可見的世界,甚至在試圖去揭示一個完整的可見世界,然而這終究只是一種嘗試,無論是作品本身還是畫家的創作最終都只能體現為一種視角,體現為一種對可見世界的某個側面或局部的表達。而從整體看,即使只是冰山一角,畫家的創作也已經打開了進入可見世界的入口,借著一個側面或某一元素的表現揭示出通達可見世界的進路,揭示出讓整個可見世界以某種方式現身的方式,自此之后人們便擁有了可見世界,而不再是一無所知。在此,繪畫的建制不在于那些由畫家具體描繪出的世界景象的一個個局部的細節,而是體現在畫家通過繪畫為這個世界所平添的東西上。在后期的法蘭西學院課程中,梅洛—龐蒂稱“每一種繪畫都是一種維度性的創造”③Maurice Merleau-Ponty, Notes de cours 1959-1961, Paris: Gallimard, 1996, p. 52.,在他看來每一個畫家(個體)對整個繪畫的貢獻,恰在于他為繪畫“添加了一種等價體系”④Maurice Merleau-Ponty, L’?il et l’esprit, Paris: Gallimard, 1964, p.71.。正是由于畫家不僅僅帶來一兩種圖像的表現、某種線條或某種顏色的獨特運用,而是為圖畫賦予了一整套的系統性的符號語言,人們才能從畫面上讀出一種完整的繪畫意義,而不僅僅是看到某個東西的圖像或某些特殊色塊或形狀的堆積。譬如說從在繪畫研究中備受關注的透視法的歷史看,平面投影透視法固然是繪畫史發展中一項非常輝煌的成就,然而單憑這種透視法的表現技巧卻并不能取代繪畫本身的工作。梅洛—龐蒂指出“僅憑透視法,提供的是步驟,而不是繪畫”①Maurice Merleau-Ponty, L’institution, p. 81.。一種透視法對于繪畫而言的關鍵意義在于其為世界重新建立的等價體系(并且這種等價體系是眾多等價體系中的一種,而不是唯一的)。在此意義上,平面投影透視法與中世紀繪畫通過色彩(金色)賦予世界的系統意義與羅馬繪畫透過線所發現的世界內在的一致性是在同等意義上的等價體系,即所謂“維度性”,它不能讓我們獲得對世界的全景式的俯瞰,但卻讓我們學會從某種角度去看世界,從我們在個體限度內所可能擁有的視角去注視那個整全的世界。對此,梅洛—龐蒂說:“如何以哲學的方式來表達這種意思呢?唯建制的觀念可做到這一點,作為一個朝向內在敞開的場域,人們可以在其中描述這些階段。這里不僅有作品和各種新觀念的大量產生,而且也有成體系的各種企圖。—然而作為一個視覺場,這個場并非全部,也沒有準確的界限,它朝向其他場域敞開。”②Ibid., p.78.也正是在此意義上,梅洛—龐蒂認為“建制,即一個維度的建立”③Ibid., p. 61.,“建制(意味著)一種在關于各種維度(普遍地說,笛卡爾意義上的維度:參照體系)的經驗(或被建構起來的裝置)之中的奠立,全部其他經驗正是維系于它而獲得意義和獲得后續的結果,獲得一段歷史”④Ibid., p. 38.。
借著以上對建制理論的初步理解,我們可以看到梅洛—龐蒂研究進路的一些變化和發展。正如在前文已經指出的,梅洛—龐蒂在20世紀50年代的工作已經轉向對奠基于知覺世界之上的文化的和歷史的世界的研究。這對他而言是一項完整工作中的第二步,這項工作無論是從實現的可能性上還是從其理論內部的發展需要上都要求著一項準備性的工作已經先行完成,即其關于文化和歷史世界的探索總是作為一種重新整合的意義體系在原初的知覺世界的基底上獲得建制,唯有在被感知的世界已經先行被給予的基礎上、在對被感知世界的各種架構的使用中前者才呈現為各種“重新認識”。在此意義上,此時發生在其哲學研究中的概念和進路的轉變,并不意味著根本意義上的背離或對早期理論的放棄,反而恰恰是在其早期理論的基礎上我們才可以看到他此刻做出的各種改變的意義。
從建制概念與構建概念的對置中,我們看到,由于取消了構建概念中作為“我能”的能構建主體(意識)絕對的優先地位,建制的理論不再呈現為單純由主體的主動構造而引起,而是必然有一種不明來源而同時又不可剝奪的被動性已經夾雜于其中。這種被動性的因素在建制理論乃至梅洛—龐蒂后期的存在論構造中事實上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由于建制并非單純由一構建主體主動促成,它自然地帶有“被動”的色彩,總是呈現為“被建立的”(institué)。因此梅洛—龐蒂認為“存在著被建制—能建制的主體(sujet institué et instituant),但二者是不可分割的”①Maurice Merleau-Ponty, L’institution, p. 35.。主體在能對自身有意識之前已經被建立為一個感知主體(身體),而在作為這一感知主體(身體)繼續實存的同時亦繼續著這種建制,無論是在其主動性中還是在某種被動性中。在此,我們可以在主體的建制中看到兩個層次的被動性:(1)主體的誕生乃是主體自身所不能選擇也無從反省的,這是即使致力于復歸最原初、最純粹狀態的主體的研究也不可能逾越的界限;(2)即使主體已經由一個感知的主體轉向反思的主體,已經可以作為一個具有構建能力的主體而進行構建,他依然在自身有意識的構建之外參與著某種建制,亦即是說,即使是在主體主動的構建活動中,依然悄然發生著以被動性的方式展開的建制。基于這種理解,我們可以看到,一方面,主體自身的構建性并沒有隨著建制概念對構建概念的修訂而被取消,梅洛—龐蒂并沒有因而認為不再有構建的主體或徹底否定主體主動的構建活動。另一方面,主體的主動性不再被看作是建構(廣義)的唯一要素,被動性在極大程度上成為造成這種建立的重要因素,并且對梅洛—龐蒂而言,這種被動性甚至并不是作為主動性的相關物出現的次生性的構建力量,而是自身具備動能的原生性的要素。在此意義上,梅洛—龐蒂為“接受”(亦即非主動地去創造)這種原本被視作被動的行為賦予了新的意義,在他看來:“意識的傳統性意味著對起源的遺忘,傳遞傳統、樹立傳統,相應地,還有一種接受的傳統,即激活的可能性。”①Maurice Merleau-Ponty, L’institution, p. 92.在這種理解下,“接受”恰恰意味著讓過去重新獲得意義,意味著讓過去進入現在的視野,甚至開啟一條通向未來的路,而并不是把過去作為某種已經封存在自身中的東西原封不動地接過來。在此意義上,梅洛—龐蒂說“意義沉積著(不再僅僅作為意識在我自身之中沉積,也不是在復原的時刻才被重新創造或構建出來),但卻不是作為已成陳跡的事物,或僅只作為剩余物或某種延續存在下來的殘余物。意義作為某種有待延續的東西沉積著,在其自身并不對結果起決定作用的情況下完成著這種沉積。被建立者(l’institué)會發生變化,但這種變化正是建制(Stiftung)自身所要求的。歌德說,天才是一種死后的生產力。所有的建制正是這個意義上的天才”②Ibid., p. 38.。
在這樣一種以被動性和主動性的交織為特征的構造過程中,建制被揭示為一種縱向的立體的進程,亦即建制并不發生在一個純粹內在的意識單線程的構建活動之中,它意味著一種雙重的視角,一方面從主體創生動機和意義發生的內部揭示這一進程,另一方面從外部、從他者的目光中揭示這種在積淀中創生的意義。正如梅洛—龐蒂所說,“有一種我在別人身上和別人在我身上的生產力,有一種從旁邊實現的真正的交流:在此涉及一個交互主體性的或象征的場域,一個多種文化事物的場域,后者乃是我們的周遭環境、我們的交匯、我們的融合—而不是主—客的二者擇一”③Ibid., p. 35.。由此,梅洛—龐蒂也走出了其早期哲學的理論模式—設置一個作為坐標體系零度點的身體主體、“自然的我”,然后將一切在“我”之外的東西(物體、自然世界、他人、歷史等)揭示為這個自身具有超越性的主體由內向外的綻出(超越)。此時,他的理論已經不再基于一個完全內在于身體主體中的視角,而是進入到一個內—外交會的場域中。這種視角的轉換也促使著梅洛—龐蒂不可能采用推己及人的方式首先化身于純粹內在的自我之中,進而通過我的構造推測其他自我的構造,從而將社會構造為一個許多個自我共同存在的共同體。對梅洛—龐蒂而言,不存在孤立的自我或他人,正如前文所述,自其早期階段,梅洛—龐蒂便不認為自我比他人在理論上更具優先的地位。此時,他更是在這種內—外交會的場域中,在自我—他人的交互性中重新考慮這一問題,將這種關系直接放置在一個公共的場域之中。正是在此場域中,梅洛—龐蒂反復思索著個體與公眾歷史的關系,無論是在個人的情感(愛情)的建制中,還是在作品的建制、知識的建制乃至真理的建制中,我們都看到一種訴諸他人的建制—我在他人中的和他人在我中的建制交織在一起,一種在其自身之中又同時在外面形成的運動涌入歷史,從此之后不再是什么也沒有,一種開放的意義系統進入到不斷重新激活的進程之中。正如梅洛—龐蒂在談論透視法時所說:“透視法在古代已經萌芽,它是一個洞(creux),等待著繪畫去把它填充起來。”①Maurice Merleau-Ponty, L’institution, p. 87.建制正是這個意義上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