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我自在

當時還年輕的我，和一群只是知道姓名的工作伙伴一起長途旅行，但我很快與他們混得爛熟。在異國他鄉，幾個人操著很爛的英語，一起去買相機電池，去小吃街冒險，在深夜的游泳池旁長談……是旅行帶來微醺般的放松嗎，還是害怕被大部隊拋下的窘困？總之，事后的我，完全想不出哪里來這么多話，怎么能夠一見如故。

回國，一站站地告別，每次都真心地傷感，直到最后一程。那個時代，飛機還不是普通人的交通工具，我必須與一個旅伴共搭一程火車。當時，兩個人就坐在下鋪說話。

該聊的八卦已經交換過兩三輪了;原來經常說的其他人的閑話，隨著他們的離去，也變得沒意思起來;連童年舊事好像也沒得可說了。突然間，我脫口而出：“你知道嗎？我緊張時會不停地說話。”一直在咯咯笑的她隨即說：“我緊張的時候，就會不停地笑。”

我們兩個人都沉默下來。然后我坐到過道窗邊開始看書，最開始心里還七上八下：這樣好嗎？我會不會冷落她了？而她躺了下來，開始戴上耳機聽音樂，嘴里輕輕哼起歌來。我遂安了心，靜靜看完那本帶出來大半個月的書。

許多年過去了，我不記得那一次旅行中絕大多數人的名字——除了還有工作來往的那些人，但那次火車上的交談，很顯然，忘不掉。

還要過很多年，我才終于能夠擺脫“開心果”的人設——不知道為什么，我曾經下意識一樣，覺得那是我的義務。看到一室默然，我就忍不住想讓氣氛活躍起來。干嗎呀？我當自己是春風嗎，非得吹皺一池春水？

又要過很多年，我才能聽出熟人笑聲里的疲倦，看出他們快活的表情來得太快。我開始自責、羞愧，曾經的我是多么蠢，開著不合適的玩笑，像個小丑，以迎來一次次哄堂大笑為一次次的功勛。我想起自己出過的丑、說錯的話，哪怕是十年八年前，我都耿耿于懷，想立刻穿越回去，封住自己的嘴。

我很慶幸手機的發明，幫助我逃避了許多尷尬場面。有好幾年，我一進小區院子就掏出手機來，邊走邊看，因為我不想與人打招呼，有些人太愛寒暄，有些話我已經重復太多次。然而，凡事都有代價，我就這樣，一腳踩在一塊碎磚上，崴了腳。

而現在，我終于能夠得體地閉嘴了——雖然還沒學會得體地說話。我不再怕冷場，人生如戲，我也不見得永遠都是演員。沉默令人尷尬嗎？不，它像白水，靜靜地品，有淡淡的甜。我也終于不擔心自己在人群里格格不入了。我在世界上，如一朵花在五顏六色的花叢里，永遠是最好的時間、最好的位置、最好的自己。

我在，我自在，我的在不必依靠其他人的看法。你喜歡我，我自在;你討厭我，我亦自在;你在或者不在，我總是自在的。而我在或者不在，你也可以很自在。